《剑殇·鞘舞》灵夜

3、罹伤

　　我穿过又一片竹林。
　　夕阳如血的颜色，将竹叶染成夺目惊心的红。一如我的火，炽烈而残忍。
　　我回转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血红的晚霞，拉出长长的形状。
　　天化啊，关于你的记忆，有太多太多。
　　我必须沉静心绪，才能控制住我的感情。
　　那些你未曾发现过的，浓烈而隐忍的感情。

　　在仙界修养了一段时间后，我和他才再次下到人间，继续我们的使命。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也会拥有这么多朋友。
　　太公望，杨戬，雷震子……
　　他们扬起最温暖的微笑，对我说，你好，灵。
　　我微微转头，就可以看见天化的笑容，像漫天飞舞的樱花，轻洒在我心底。
　　一瞬间，我有些恍惚了。
　　我问他，天化，我，真的可以吗？
　　我真的可以，自信的在他们之中穿梭，朝他们微笑，就像你对我微笑一样吗？
　　他嘴角微扬，眉间似乎有抹不去的愁绪。伸出手，揉乱我的紫发。
　　笨蛋，当然可以啦！你这么可爱，他们会喜欢你的！
　　是吗？我轻笑出声。
　　其实，我只要能在你身边，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是，这些话，你从来不曾知晓。
　　他粲齿而笑，那一瞬，仿佛千万树雪白的樱花从空中落下，飘洒成绒雪的景致。
　　那些耀眼的雪白，融入我的瞳，化作最晶莹的色彩。脑海中，有暖暖的歌在回响。
　　他说，灵，过来，我给你唱歌。
　　那首，只为你而唱的歌。
　　天化，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甚至可以喜极而泣。

　　我伸手，轻轻摩挲着血样的红叶，仔细辨认它的本色。
　　只是，不论如何的看，那炽烈的红，始终不会褪去。
　　我才发现，血红的不是叶，而是我的眼。
　　残阳的血色，沉沉坠入我的眸，一滴一滴。
　　心如刀绞。

　　赵公明的突袭，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我凝视着他，知道他心中的焦急，因为那双静如湖水的眸子中，暗潮汹涌。
　　他的父亲，被赵公明抓走了。
　　我想，我不能置之不理。
　　于是，当他叫我待在军营里等他消息时，我决然的摇头。
　　“不，我要一起去。”
　　“不要任性，灵！”
　　很意外的，他清亮的声音里有一丝怒气。
　　“我答应过道德，要好好保护你。让我去。”
　　我满眼的坚定。他微怔。
　　夹杂着腥味的风从远方的战场吹来，穿过我们之间的空隙。我似乎听到了激烈的战鼓声，愈演愈烈，终于化作翩飞的怒雪，在我的瞳仁中肆意。
　　我真的害怕，他会因为我的倔强而生气。
　　他低眉不语，只是伸出手，如往常一般，轻轻揉乱我的发。
　　“你老是这样……老是作出长辈的姿态想来保护我。你这个笨蛋……”
　　“上去之后，你首先要保护好自己，听到没有？”
　　我轻点头，终于展露笑颜。

　　赵公明的手下果然很强。
　　杨戬、哪吒、婵玉，都以惨痛的代价换来了一次次胜利。我们一步一步，向楼顶逼近。
　　然后，在第四层，我们见到了他的父亲。
　　妖冶的黑色大剑，深深插入黄飞虎的脊背，殷红的血，在沙黄的土地上，放肆的盛开。
　　“老爸！”
　　他失声大叫，却见得那个刚硬的男人尴尬一笑。
　　“被看到这种落魄相，真是太丢脸了。”
　　“飞刀，你以为，你真的能诱惑我吗？我可是连妲己的诱惑都不会怕的人哦。”
　　“不过，谢谢你……让我见到了很久没见的人……”
　　战斗，异常激烈。
　　黄飞虎手持那把鬼魅一般的巨剑，同天化还有我，一起朝余化攻去。几番回合下来，我们优势见长，而对手，已愈来愈显露疲态。
　　赵公明最厉害的手下，妖怪仙人余化，终于在墙瓦坍塌的轰鸣声中，被埋葬在滚滚尘埃之下。
　　然而，正当我们松了口气，准备继续前进时，一把锋利的巨大刀身，从那片废墟中破土而出！
　　余化的原形！
　　如果那时候，我能提早预料到这一切，那么，之后的所有，都不会发生了。
　　聚合了余化所有怨念的刀刃，从我眼前那个黑发少年的左腹贯穿而过。
　　撕裂的伤口，飞溅的血，妖怪仙人临死前的诅咒，如同嫣红的云，蒙上我的眼，挥之不去。
　　眼前的世界模糊一片。
　　我只记得，我飞快的跑向他，惊恐的看着他腹部的伤口，哽咽，说不出一句话。而他，温柔的笑着，抚摩我紫色的发，低声说，没事，没事。
　　怎么会没事？被妖怪仙人的怨念所伤，怎么会没事？
　　悔恨，痛苦，残忍的啃噬着我的心。
　　天化，我好恨我自己，好恨。
　　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远处地平线上，最后一抹血红已经快要褪去。一只孤傲的鹰，嘶厉的尖啸着，从暗红的云层间，划过。
　　我抬眼望着它，目光追随着它的轨迹。
　　晚风拂来，前方，是甜蜜的百合香。
　　我缓缓前行。
　　长长的衣裙撩起草地清冷的香，飞扬着，向后飘散。
　　世界，渐渐沉入混沌的黑暗。
　　我突然想起那一场仙界大战。
　　那场充满着厮杀，鲜血的战争，阴云，铺天盖地。
　　我想起，道德在临行时，定定的看着我。目光中复杂的神色，我解读不出。
　　他说，灵，帮我照顾好天化，这算是为师唯一的请求。
　　我木然的点头。
　　接着，他死了。
　　同昆仑十二仙一起，为了保护仙界而战死。
　　那个男子，那个从火海中救赎了我，那个向我允诺昆仑没有悲伤，那个成天嘻嘻哈哈跟弟子打闹，那个我从来没有叫过“师父”的男子，如今，化作一道白色的光，穿过阴霾的天空，自由飞翔。
　　道德，你说过，昆仑是个没有悲伤的地方，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却总是疼痛呢？
　　我静默着，看向天化，那个我注定羁绊一世的少年。
　　灰色的暮霭，在他俊朗的侧脸上弥散开来，阴霾得整日看不见阳光。
　　我知道，他的父亲也走了，和道德一样，化成耀眼的星，在浓稠的黑色天幕中闪烁。
　　他一直追逐的目标，消失了，仓皇失措。
　　就似在无尽黑暗中，挣扎着寻找出路的飞蛾，失去了火光的指引，迷茫无助。

　　之后的日子，短暂而宁静。
　　他仍然笑嘻嘻的逗天祥，和我说说话，只是，不再弹吉他了。
　　有时候，我会突然感到，那个无忧无虑，风一般自由的天化，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他自由的魂，随着父亲的逝去，业已消亡。

　　天化，你的心在想什么，我怎能不知道？
　　只是，我不知道应不应该阻止你。
　　我只希望，我能成为现世中，可以羁绊你的那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