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之女君何求》张曼琳

7、选秀 我没有坐车

　　我没有坐车撵，扶着池轩让福子跟着，一大早就从殿里出来，慢慢的踱到正殿。那匹待选的佳人在三日前就入了宫，总共二十三人。西门榆说：“皇上年少，应广纳嫔妃充实后宫，以便早日得到子嗣。”
　　皇上自然不可驳了他的意，纵使心里拒绝面上也只好答应。于是西门榆就张罗着去民间挑了这二十三个据说很不错的少女供皇上挑选。皇上还没来，皇后一直抱病，那云华殿的昭仪虽自傲却不是那喜为难别人的人，至少目前为止她还没有为难过我，最多是言语上来回几次，不过斗嘴嘛，依她那般模样和心性应是往年家境开阔，却不料世事难测没落了家道，迫于无奈却也只好却那歌舞坊里卖艺。虽然沦落风尘却一直以以前的身份自居，难免慢慢养成一股子的傲气，然则一次机会，遇见了贵人，看这是可造之材便送进了皇宫，一人得到鸡犬升天，母家还得了个官衔。这只是我猜测。
　　我闲着无聊，便随手拿了一记载这批美人背景的锦帛看着。
　　这些女子有的擅棋艺，有的擅歌舞，有的文采偏偏，有的容貌上佳，却没一个样样俱全的。大多都是民间女子，只是那么三四个是出自官宦之家。不过这事一直是西门榆打理，他若是想动个什么手脚倒也不难，这上面写着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我随手就那么翻着，上面还配有丹青，我一个个的细看下来，有些不耐烦，却无意中看见一个美人儿，画上她眉目微蹙，唇红齿白，一双芊芊玉手拿着团扇搭在肩头，半掩着面容。青丝如瀑，气质绝佳。
　　这等美人都被弄进宫来，皇上真是好福气。但看她这神情好似被迫，如此佳人真是难为她了。我啄了一口杯里的茶，昭仪姐姐就风情万种的走了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夺过我手中的锦帛边看边说：“妹妹来得实在是早，可见对皇上的事情有多挂心。待会儿那些狐媚子若是来了，妹妹可是要好好的看着，别看走眼，害了自己。”
　　我干笑着，想着她可能的身世，我也不好计较什么，只是这人虽被传得心狠手辣，但也是直性子，想什么说什么，说什么做什么，比起那些一句话要拐个十八弯的人来说，她倒是好相处。只是这话说得这样直白，把人家那些好端端的姑娘说成了狐媚子，我也不敢接话。当我喝完手中的茶水后，皇上才姗姗而来。
　　他看见我温柔一笑，被昭仪姐姐看见了，就在我旁边摇着头“啧啧”了两声。其实我一直搞不懂她是敌是友，你说是敌吧，却也没有什么动作，而且对着我也是直来直去不做掩饰，虽然她也在和我拈酸吃醋但从来都是见面了没事损两句，我没事也就在一旁陪她拌着嘴。我俩统共见过四次，每次见了都免不了“聊几句”。
　　“这皇后来不了，这是就你和徐昭仪看着吧。”原来她姓徐。他挥手示意可以开始了。那些姑娘被宫婢领着上来，真是形色各异。我放眼去找那画上的美人，仔仔细细的看了一圈后也没有看见她，我有点郁闷，想去看她的名字。这个时候徐昭仪就在旁边拿着锦帛喊了：“闵婉柔是哪位？”我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看着我。我一笑，撇着她手中的资料。
　　闵婉柔，年十八，父母从商，做丝绸买卖。擅长琴技，性情温厚。
　　寥寥几字，刚刚忙着看那丹青也没有注意。别家姑娘都是一堆一堆又一堆的，从年幼一直到年少。她这里却是空了一大段。
　　“秉娘娘，这闵姑娘初到京都身体不适，今日来不了了。”一个宫婢俯身回答。这样一来我就感兴趣了，装病这样拙劣的手法都被抬出来了，冒着欺君之罪可见这姑娘是有多勉强，不过说不定人家是来个欲擒故纵呢？
　　“你看着哪些个好？”皇上捋了捋我耳边的碎发，柔声问。
　　“这嫔妃选了是给皇上的，自是颜郎来挑。”
　　他点了一下头，我把那锦帛递给他，他粗粗浏览了一下，就抬起头来，用手把他钟意的指了出来，然后又问我：“你看要择几个人？”
　　“皇上做主。”
　　“皇上，臣妾略感不适，先告退了。”徐昭仪盈盈起身，告了个礼就离开。行至门口，找了一个宫婢问了一下。顺着巷子的北边去了，我琢磨着她是去找那个闵婉柔了。
　　我开口说：“臣妾听闻在漠北那边有一富商的女儿琴艺出众，贤良淑德，今日本也该来这待选，可刚刚告了假。”
　　“可是那闵婉柔？”
　　“是。”
　　他点了点头，看着被他指出来的那几位姑娘：“那你打算怎么办呀？”
　　“不如留了她的位置，等来日病好了，让她来面圣如何？”
　　“嗯，你说了算吧。你看看眼前这几位，哪些好？”他有些疲惫。我扫了一眼，随口说到：“都好。”他轻应一声对着一旁的李公公说：“那就都留下吧，封为美人。你说的那个闵婉柔，就给她个婕妤的位置吧。”
　　我有些咂舌，这么随便？那要是我说我一个都不喜欢呢？我原想着给他自己选那么五个留于宫中，其余的都打发走，可谁知他这一留便留了十来个。话既然说出口，便是木已成舟。我也不好再改口，对着没选上的说：“去姑姑那领五十两回家吧。”
　　来这宫里溜一圈虽说没成妃嫔却白白赚了五十两，这可是件好事。她们皆是一脸喜色的走了。我让人领了那些新晋的美人去相应的殿里住下，就回了自己的殿里。
　　刚刚在席上坐下，池轩就瞪着我，想必是要训我今日表现，这丫头最近是越来越老成了，有些时候想得比我还多。我不急不慢喝着杯中的凉茶，不知怎么，近日总是觉得口渴。我不出声她也不出声，我等着那徐昭仪。
　　没过多久，她就来了，步子快得宫人都来不急通传。门口守着的宫婢有些为难的看着我，我放下手中的茶杯，让她退了下去，施了个平礼对她说：“姐姐这样急匆匆的前来，是为何事？”她也没理我，坐在刚刚我坐的那个位置自己倒了杯茶饮了起来，抿了一口开口说：“你这里的茶未免也太苦了，皇上就是这般待你？”
　　“姐姐哪里的话，左不过茶叶给多了，这味道弄了些。”
　　“你这么喜喝这苦茶，你心里是有多苦？”她又喝了一口，皱着眉头问我。我没搭话。
　　“刚刚我去了闵婉柔那里，发现她正恍恍惚惚的躺在榻上，好一个病美人儿，长了那么好的容颜，不过却没什么生气。这病是装的，可这心，怕才是坏了的。”说完就看着我，她位居上方，有点盛气凌人的感觉。
　　“姐姐想说什么？”我在下面找了个位置，就盘腿坐了下来。她看了也没怪：“我倒是想问问你，这皇上那么宠你，连选哪些都要问过你的意思，可见是真真在意你。你倒好，一开口就让皇上留了那么多人。”说完她看着我池轩也一并看着我。
　　“若是皇上本意就要留的，我即使不开口，那还不也要留下来了。”我把摆弄着衣摆。
　　“可若是你顺着皇上的口说，指点了几位你看得过去的，现下又会是这般光景？”我也没想到呀。
　　“姐姐今儿是怎么了，跑来这里和我没头没脑的说那么一大堆。”突然这么热情。
　　“我就是看不惯，若是换做别人，巴不得天天霸着皇上不放，你倒是可有可无的样子。”
　　我抿嘴一笑：“这不是姐姐说别让我得意，这宫里美人多的是吗。我也没敢得意，这不忙着往里送姐姐口中的美人吗？”
　　她乐了，眯着眼睛看着我：“看你也不是那种舞骚弄姿、勾心斗角的女人，毕竟是大家出来，可你也不使什么手腕怎么就把皇上拴牢了还一副笃定他不会跑的样子？”
　　“新宠嘛，再说我也没有笃定皇上不回跑。”
　　她起身走下来，到我旁边蹲下：“人家都说，只见新人笑，谁闻旧人哭。我倒是要看看你这新人能笑到几时。”说完还指着池轩说，“等你们主子那日成了旧人哭了，记得叫我来看看。我可是平日闲着乐得做着‘谁人’，看看到底是不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我站起来，拍拍衣服，后又有一个宫婢进来通传：“娘娘，那新晋的闵婕妤死活不肯牵出巷子，口口声声说不愿嫁入宫里为妃。”
　　“这样维持多久了？”
　　“约莫两个时辰吧。”
　　“那行，你先退下吧。我去看看。”
　　等我到了她所居的庭院，就听见一些年老的宫婢在门口哀求：“娘娘您可别想不开呀，有什么事情先开门再说。”走到门口一看，十几个宫婢贴着门窗，巴巴的看着里面的动静，我走上前去，对着她们说：“你们先下去准备着婕妤要用的东西。”她们摸着额上的汗，如同大赦一样就走了。
　　我对着旁边的池轩说：“把门打开。”
　　她从怀里掏了一把刀，虽然知道早有准备，但看见那么长那么锋利的刀身被她藏在怀中的时候，还是微微有些惊讶。
　　她把刀鞘伸进门缝，由上至下的磨了一会儿，啪的一声，那锁门的木断成两截，我推门进去一看，闵婉柔已经悬梁三尺。池轩眼疾手快的把她报了下来，她微微呼气，用手伏在胸前，脸色苍白，见了我张口说：“娘娘何必救我，让我就这样去了，也少了一个人夺娘娘的恩宠。”
　　这宫里的女人，不管是妃嫔亦或者宫婢，脑子里都只有皇帝的恩宠。
　　我把她扶到床上对着她说：“我可没救你，我救的是你的家人。妃嫔自裁可是死罪，要抄家的。不管你愿不愿意，承不承认你是不是皇上的婕妤，但圣旨已下，你的名字都已经入了这皇家的家谱。由不得你。”她听了我的话后，脸色更白了，我也就不好接着再去吓她，调整了一下语气，柔和的说：“我不管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也不管你是不是与皇上有仇又或是其他什么，总之你要规规矩矩的在这宫里好生活着。你爹娘把你养那么大，精心培养，就是盼着你嫁一个如意郎君从此衣食无忧，虽然这皇上不是你的意中人，但从此以后你和你的家人都不会在钱财上有什么担心的，并且可享尽荣华富贵，这又有何不好？”
　　她没说话，只是呼吸渐渐的平稳了，我见她没有自杀的那个念头了，就又对着她说：“今天的事，就当我没看见。我可以禀告皇上，说你身子不适，还不宜挪动，等你养好了，你再去你该去的地方，安安心心的做你的婕妤，你要知道你现在的夫君是天下的帝王，他一句话就可以毁了一个人。”

　　我从巷子出来，突然想起还要把新选的妃嫔去拿给皇后过目，这又带着池轩来了皇后的宫殿。宫殿门口一个人也没有，就这样冷冷清清的，池轩敲了一会儿门，里面就传来了脚步声，我让她退了下来。
　　开门的是一个眉目温和的婢女，不像皇后那样的冰冷。她打量了我一眼，笑着问：“娘娘何事？”
　　我亦笑着对她说：“本宫是来向皇后娘娘禀告新晋秀女的。”她转了一下眼珠，又问：“娘娘可是尉迟大人家的淑昭仪？”我点点头，她就把门拉开让了路。
　　“我们娘娘不喜欢吵闹，所以这殿里也没有什么人来伺候，还请娘娘不要介意。”我摇摇头。
　　“我家娘娘就在内殿，昭仪进去就行。”
　　我把池轩留在外面，然后走了进去。皇后正在练字，一幅幅的草纸上写着“安好”两字，我上前请了安：“皇后吉祥。”她没抬头，轻应了一声，问：“什么事？”
　　我把这批秀女的情况都和皇后说了一遍，她没多大反应，不过等我提到那闵婉柔的时候她停下笔，走到我前面对着我说：“那闵婉柔是濮阳子送进来的，具体意图还未得知，你自己小心就是。”我点点头告了退。
　　在回来的路上我路过徐昭仪的云华殿，她正在殿上训斥着一名宫婢，身旁的大宫婢拿着一根长鞭，不停的抽打，那被刑法的宫婢大哭着说：“奴婢是无心的。”我皱皱眉头，正撞上她抬头，我们四目相对，她对我笑了笑又低下头接着训斥。
　　我用过晚膳，因为感觉今天吃得有点足，所以决定出去走走，没让池轩跟着。我一路浏览着宫道旁的夜色，走着走着就到了那晚观星的塔亭下。我绕着塔走了几圈，抬头看了看高处，发现正有一个人望着我。朦胧的月色下他笑了笑：“你上来吧。”
　　我有些撑，不好用力。就只能沿着塔身“走”了上去。
　　到了上面他打量着我说：“轻功不弱，是你家少爷教的吧？”我面上微红点头说是。他拉着我坐下，我发现那矮桌上摆了壶酒。我侧头询问：“皇上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他看着我，笑说：“看见你我就开心了。”随后指着星空说:“那日你问我的星群我找到名字了。”
　　我想起那个像问号一样的，我起了兴趣寻着那个星群，后又问：“叫什麽？”他贴近我，在我耳边悄声说：“它叫窈郎星。”
　　“摇篮？”我有些惊讶，看着他一脸笑意，我知道我会错了意。他拉过我的手，指尖在我手心上写着“窈，郎”。我望着手掌，轻声唤了一句：“颜郎。”他低低的应了声。
　　“我们回殿吧，你身子吹不得风。”说着就抱了我下去。
　　我到殿里给他捂了捂手，看他是准备要留在我这，我提醒他说：“皇上不去看看那几位美人吗？”
　　他有些不悦。“我在这里陪着你不好吗？”
　　“好，但也不能冷落了她们呀。”
　　“来日方长，以后再去看就是。”
　　“可念窈又不能伺候颜郎……”我还想再说些什么，他就把唇覆了上来，轻轻的擦着。然后把我抱到床上，搂紧我躺在身边说：“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是喜欢和你一起的感觉，我又不图别的什么，你不用赶我走。”那声音柔得快要碎了，我没出声，就任他抱着。
　　他把唇抵着我的后脑勺，一夜无话，我也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日，我用完早膳，有人进来禀告我闵婕妤来请安，我准了。闵婉柔领着一个宫婢走进来行礼。我上前扶她：“姐姐客气。”
　　“娘娘可别这么说，您位居昭仪，婉柔受不起。”她细声细语的推脱。
　　我放了她的手，坐在殿上看着她说：“本宫看了你的记载，今年你□□着本宫三岁，这一声姐姐你还是受得起的。”她也没有辩解什麽应了一声：“昭仪妹妹说得是。”
　　“姐姐前来何事？”
　　“昨日是臣妾一时糊涂，多谢昭仪妹妹的指点。今日是来道谢的。”
　　我看她处处小心，不想落下话柄，虽然看着她对人敬畏却也不卑不亢，和她随便聊了几句就让她退下了，临走之前我吩咐池轩送了些礼顺便一起送回她的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