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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辰 九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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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九。
“素日你在尉迟府里,生辰都是怎么过的?”他用树枝挑逗着那只猫,如愿。
“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少爷和濮阳哥哥会带我出去走走,每年都不一样。”说起濮阳子,两年前我十三岁的生辰恰逢他到郊外办事,说是要去上个三两天,尉迟姬抽不开身便央求他顺便带着我去玩玩走走。濮阳子倒是没什么不愿意爽快的答应了,我匆匆收拾了一下便跟着他一路策马而去。等他把手里的事情办完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
他有些疲惫的到门口倚着对我说:“为了你,我可是把三天办的事用一天的时间办完了。你要怎么感谢我?”眼里都是戏谑。那时少年心性,免不了故意那他寻开心,我想了一下:“哥哥莫急,等我回到京都,定会去尚书大人府上帮你把那儿的二小姐迎回家的。”
他轻笑,似嘲讽似恼怒又倜傥道:“你有什么本事进那尚书府?”
“窈儿不可,少爷自有办法,实在不行,那就去求老爷夫人。您不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吗?”我故意夸张的说。
“行,到时候若娶不回来,你便等着过两年进濮阳府吧。”那些年月他经常与我开玩笑,我也被他带得两人独处之时很不正经,平日端着的都放下了。
虽是玩笑,但两年后他真没娶到那尚书大人家的二小姐,我却进了皇宫。
“你在想什么?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悲愁的样子。”颜郎让人把猫抱走,看着我问。
“只是想起当初一些荒唐事。”可不是荒唐吗,从郊外回来我当真让尉迟姬去跟那小姐以濮阳子之名提亲,结果把人家一个好好的美人吓得不轻,到现在见到我们三人都会面露尴尬并夹杂羞怯。
“前些日子我让李清去外面买了套庄园,等下我就带你去那里。”堂堂一国皇帝,居然有闲心跑到郊外去买庄园,真是够风雅。
“可有美酒妙人好风景?”我把倒了一半茶水送进口中。
“你现下还想饮酒?我可不希望我儿子出生便是酒鬼。”他粗粗浏览了一下奏折就给了个批阅。随手在上面写着:尉迟,东门。就让人送回去了。
“妙人有你一个就够了,至于风景,李清回来都对我赞口不绝,你看了一定会喜欢。”他伸了个懒腰,有些懒洋洋的靠在我的肩上说。
路上的风景从府邸平房,酒楼客栈慢慢的变成了绿油油的竹林。林中气温潮湿,还有一些飞鸟来回的在上空飞动,风带动竹叶相互碰撞擦出“沙沙”的声音,被震落的雨水打在车的顶棚上。
“这里离城中那么远,不会又不回去了吧?”我看着已经望不到尽头的回路对着身边闭目养神的人问。
“嗯。”他轻声应答,“宫里在着不舒服,借你生日巴巴带你来这里,你倒是念着回去。”我“咯咯”一笑。
“我又没说要回去,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看这里可好?”他睁开眼撩开帘子问我。我点头,“挺好的,难得清净。”
“好像那宫里就不清净了一样,你宫殿所在的地方是最雅致的,没有任何嘈杂。”我搓搓有些冷的手,“我说的清净是种氛围,你懂的。”宫中始终是比较压抑,比不上外面自在。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捂着。
“那我们以后都就在这了。”啊?
“你开玩笑。”我没有笑。“也对,怎么可能。”说完他又把眼睛闭上,似要假寐,但捂着我的手还是抓得牢牢的。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身子往后靠,静静的听着风声。
那日,濮阳子带我到林子里面狩猎,他随身兵器只带了一把匕首,有一个手臂那么长。我看着他用树枝搭了一个简便的棚子,刚好能容下两个人,随后在茅屋前面挖了个坑,我在旁边捡了一些柴火,碰巧刚下过大雨,树木都是潮湿的,怎么也燃不起来,他看着我有些焦躁就过来瞥了我一眼,抱着一小部分柴火走到另一边不一会儿就抬着一小簇点燃的树枝过来了,好似往柴堆里随意一丟,“轰”的一下就全烧起来。
我“咦”的一声,追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翻了个白眼,没有理我。我至今也没明白当初的火种从何而来。
他让我在原地等着,我躲在茅屋里避雨,雨势不大,只是绵绵细雨,滴在火堆上发出“哧哧”的声音。我远远的就看见有人从山顶下来,手里还提着些东西。我兴冲冲的跑上前,发现有兔子还有山鸡,另外好像还有一些绿色的菜。
“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去?我又不是不会武功。”我看着他把东西都放好,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刀具调料。
“你又不会杀生,你去了干什么,碍手又碍脚。”不等我辩答他又说,“你去那边把这菜洗了,那里有个小瀑布。”说着就把那些绿菜塞到我手里推囊着让我走。等我走远了他便转身去拔山鸡毛,拐弯时我看着那只垂死的鸡蹬了蹬脚就没动弹了。
顺着他指引的方向走过去,才是绕过巨石就看见一个悬殊不高的瀑布流着山泉一路蜿蜒流下山涧,分支形成小溪流,把手中的菜在溪流里给洗了,顺便到瀑布那里接了水。
等我回到那里的时候只看见被拔得到处都是的鸡毛和兔毛,他优哉游哉的翻动着兔子和鸡,不时还撒点东西上去。
“你真残忍!”我看着那血淋淋的毛感慨。
“有本事你就别吃。”我没接话把菜递过去。
“说好是带我出来狩猎,我怎么感觉我除了去洗菜其他什么事都没有做?”我盯着飘香的野餐垂涎欲滴。
“那你说,你是不是除了狩猎什么都会?”我木然点点头,“那不就行了。”忙着垂涎他手中的肉没有去体会其中深意,等到吃了一半我又才慢慢开口:“你教我不就会了吗。”
他一笑:“下次吧。”
我颇为享受的吃着手里肉质鲜嫩的肉,有些陶醉的对他说:“你真是贤惠,这么好的手艺我都赶不上了。”他把油腻腻的手擦干净了回答道:“那是自然。”
“这味道真香,你是怎么做到的?”
“西域有种食料叫孜然,你说的味道就是这种食料发出来的。”
“怪不得,我就说平时厨房都不进的人,今天怎么能把肉烤得那么好吃,原来不是因为你的手艺呀!”
“最起码我没有让肉烧焦,若是换你,你做得到吗?”没尝试过。
“等下次你再带我来,我烧给你看看,你得教我狩猎。”我有些蠢蠢欲动,打算回去有空的时候钻研一下。
“你一个女孩子,狩猎干什么?你要当野人儿?”他故意装作不小心猜中的样子问我。
“自然不是,等来日若我行走江湖!又落魄没钱的时候……最起码可以自力更生丰衣足食!”我拍着有些过于膨胀的小腹,略带艰难的说。
“你行走江湖?”他笑着摇头,“虽然你这手搏不错,但若想一个人在外面走,这兵技巧可是不能落下的。你会吗?”
“你教我。”
“你想和我学这么多东西,不如拜我为师。”
“嘿嘿,好哥哥,我们那么好的交情,何必拜师。”我有些无赖的伸出油腻腻的爪子去扯他墨色的袍子。他把帕子丢过来,似笑非笑的说:“擦擦你的嘴吧!窈妹妹,你看看你。油,嘴,滑,舌!”我这才意识到刚才只顾着吃,平日里的那一种做派全没了。
我确定没有油渍之后又悠着他答应教我兵技巧和狩猎,他嬉皮笑脸的推脱着,最后受不了按着我的手大声问:“你拿什么回报我!”
我脑子一转,张口就说:“大不了再让少爷去把那东城的余姑娘帮你给娶回去!”他哈哈大笑,我补充说:“还有那歌舞坊的赵姑娘!绸缎庄的林小姐!还有上次帮你洗衣服的闵……”
“打住打住!若是你以后想学我教你便是,这么多姑娘一股脑都娶回去,别说我爹娘不同意,你家少爷也绝对忙不过来!而且,我的身子受不住。”
“……”
过了好一会儿,“若是那东城的余姑娘娶不回来,你还要再嫁一次吗?”
“……”
他见我噎住有些得意,借着火光把东西都收拾好,我淡淡的开口:“若是娶不回来,我把少爷让给你。”
“……”
天色已经晚了,我跟着他穿梭在林中,等到天色都完全暗了下来,我们都还在这林子里转悠。我见他面色不好,小心翼翼的问:“我们迷路了?”
他叹口气,点点头。
夜晚的林子格外诡异,虽然我不怕鬼神,但这种阴郁的氛围还是让我不有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若是姬弟在,定不会是这个样子。”他有些懊悔没硬拉着尉迟姬来。
“这片林子当初就是他带我来的,我也就来过一次,没他熟。”
“你只来过一次……就敢带着我在这里面瞎转悠?”我咽了咽口水,口腔里都还是刚刚的孜然味。他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把我往回拖,走到原来的那个茅屋里我一屁股坐下。他把火重新点燃,这次就比上次容易得多。
“今晚我们就歇在这?”我看着四周静谧的树林,黑漆漆的。“你害怕?”他好似抓到我的把柄笑得比见到美丽的姑娘还畅快。
“平时看你在姬弟面前波澜不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没想到如今却和我一起栽在这林子里,你居然会害怕?不是连死人也不怕吗?”
“死人是也是人……”我伸手抱着他的胳膊,“我是怕豺狼虎豹。”很认真的说。
“瞧瞧瞧瞧,你这副德行,我说尉迟家的少奶奶,您好歹端着点!”我听见那声“尉迟家的少奶奶”心中莫名的窜出一股气流,有些挠心,把手从他的胳膊中抽出来,坐端正了。
我这副德性还不是你带的!我在内心咆哮。在没有遇见他之前我与别家的闺秀们一样,一颦一笑都分外的矜持,但是自打他与我交好之后在他面前也就完全没有正行。平时都怕别人早就习惯以前那个自己,突然放开性子吓到人所以一脸面瘫相。他见我脸色不堪收住了笑:“我不会告诉姬弟的,你且安心的在这里待着。我好歹也是武状元,难道连你也护不住?”
谁知道呢。
“再说护不住你自个儿跑不就行了。”我转过头去怒瞪他。
整夜我就躺在他用外衫铺好的“床铺”上,他在我旁边仰躺着,面色有些忧愁,我想起那个人,便开口问:“后来,你们怎么了?”
他眯着眼睛看着用树枝搭起的屋顶,有些变扭的说:“没有后来。”
“若是她不走,你会娶她的对吗?”我想起那个绝世独立的女子,脸上从来只有恬静的微笑,偶尔与濮阳子说笑时会显现出甜甜的酒窝。
他毋庸置疑的语气与表情。
“我会把她娶回家来,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濮阳子的女人!最幸福的女人。”
那时他也就十六七岁,正直少年。那种坚定竟与那夜尉迟姬眼中的坚定一样,不过他现在娶了东门妍。虽然似乎是被迫的。
那时年少。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对着车外的马夫问:“还没到吗?”外面粗矿的声音回答说:“拐个道上去便是。”我把手从颜郎怀中抽出来,有些小兴奋的撩开帘子四处张望。
突然觉得身后有重力压上,我转过头去,颜郎的脸庞近在眼前。
“你做什么梦?整个过程笑得那么安详。”
“同先前一样。”
“你们的荒唐事?”他坐正问我。我也把身子挪正,就贴着他的胳膊说是。
“你与我说说嘛。”他挽起我的手,笑着好似央求。我假意清清嗓子,拿出说书的架势来:
“寿通十三年。我与濮阳子外出郊游而归,因为先前答应让少爷帮他娶那尚书大人家的二小姐。我便去求少爷,那时少爷也就是十五岁。
“原只是以为提亲婚嫁只要门当户对两情相悦便可,所以也没有顾季到长辈的意见。结果在我的煽风点火之下,他把那时老爷给的朝廷赏的所有礼品都包起来,领着我去替濮阳子提亲。那日天气很好,正是晴天,尚书大人与夫人都不在,家奴让我们等着。我们便坐在正厅里喝茶,因着我有些无聊说是要去走走,少爷就让家奴领着我们去了他们家的园子。恰巧那二小姐就坐在园里赏花。”
“少爷很是激动,跑过去拉着那小姐的袖子就问:‘妹妹可愿意嫁给濮阳兄。’那大家小姐历来都是养自闺中很少见到男人,不料那天却被一个年纪相仿的大男生扯着袖子说什么嫁不嫁的问题,把她唬得花容失色。若不是因为知道少爷是尉迟姬恐怕早就被轰出去甚至暴打。”
“哪知那时的少爷缺心眼,以为人家姑娘是害羞,所以又问:‘濮阳子你不知道吗?他要我来向你提亲。’历来提亲都是自己去的,还没有别人来替的。好在那小姐脾性很好,没有多计较,只是含含糊糊的说了句什么:‘我已有婚约。’就走了。等到我们从那府里出来正碰上濮阳子,和他说起这件事,他不乐意了,就在门口大叫:“你们这不是毁她清誉吗!”尚书大人和老爷就在这个时候路过,说来真是巧,两人听完之后都觉得势头不对于是便问起我们,我们也只好老老实实的招了。”
“毕竟,你知道的。大人和老爷自是不高兴,特别是老爷,脸都气绿了。濮阳子是别家的他不好训,又想着定是少爷调皮所以也没责怪我,当着尚书大人一家的面就当众训斥,折了少爷面子。又拉着我们赔礼,最后还把那所谓的“聘礼”给送了出去,但这姑娘吧是没娶回来。”
“等到事后我才知道,其实这二小姐原本就是要许给濮阳子的,可被我们这么一闹……这事,黄了。”
我絮絮叨叨说完之后,颜郎已经笑得说不出话来,指着我说:“我原以为你这性子自小就这样,老气横秋,冷冷的,没想到你也这么糊涂过!”喘了口气又说,“怪不得濮阳子到现在还没成亲。”
“啊?”这有什么关系吗?
“我原也问过他,为什么好好的婚约被推了,没想到……”他眼底闪过一道狭促,“他本就是个风流人,被推了婚约人都以为是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惹到了尚书大人,所以一直没有人敢联姻。”
“什么……”原原本本可以如他所愿的终身大事,竟是被我和尉迟姬给搅黄了?我羞愧的低下头。可他后来也没说什么呀!
“他没怪你?”我摇摇头,“那你家少爷也没怪你害他丢了面子?”我摇头。
“看不出来呀,尉迟姬平日里那么沉稳干练,原来你们以前都这么闹腾过。”他那溢满脸庞的笑藏也藏不住,尽管我知道他在努力憋着。
我又羞又怒,抬起头来对着他说:“不许笑!”他听完就彻底的笑了出来,一把搂住我,贴着耳根说:“那样的你真可爱。”
车夫在外面叫唤,说是到了。我下了马车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的走进了那园子。的确是个好地方,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清爽别致的修饰和搭配,让人进了这园子就感到轻松愉快。随处可见竹子,一颗颗拔地而起,精致而不奢华,竹子就像是天生长在这院子里的,高矮疏密都刚刚合适。
我还正在品味着这园子,颜郎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说:“我就知道你喜欢。”我把手伸过去,在他面前晃动。
“什么?”他挑眉问。
“礼物!”他听到之后抓住我的手,对着里面唤道:“把东西准备好。”他领我到了正殿,里面摆满了东西,全是民间的小玩意儿。包括糖葫芦,面捏人,面具等等。“你不会是把街上每个摊点的东西都买回来了吧?”我看着眼前这些带着民间气息的东西侧头问。
“是又怎样?”他递了把剑给我,打磨精致,剑体轻盈,挥舞着如流水般的上手。
“你怎么送我这个?”剑柄上还有方便别在腰间的绳子,精致好看。
“我就是觉得,你手搏轻功好,但这兵器技巧也不能落下。”他把语速减慢,温和的说。
“为什么?”我有些疑惑。他敛了笑容:“若是以后我们不在一块,不在这宫里。”说着笑容又露出来,语气轻快却又干涩,“去当了女侠怎么能少了剑?”
“你怎么知道……”有那么一天?话说到一半就发不出声了。“我只是担心,我若是不能保护你了,不能陪着你了。或者你离开了,那时候你怎么办?”
本是平静的心湖又再次波澜了起来。
“再说,窈郎还小,要多多仰仗你这个当娘的。”他抱住我。他是察觉到什么了吗?可是我都还没有开始行动。
“颜郎。”我顿时觉得这两个字已经被刻进了我原本就混乱生命里。“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我只是尉迟念窈而已。”况且你对我越好,我便越愧疚。
“哈,就是因为你是念窈,所以我才对你好。”
“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因为是你。”
“有多喜欢?”“是爱。”
“多爱?”
“就像你爱他一样。”我仿佛还听见风铃晃动的声响。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问,你到底为什么不愿当皇帝?
“等你把窈郎生下来,我教你练剑。”我答允了。
门口传来叩门声,那身影很熟悉,他应声准许,只见池轩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来,到我们面前行了礼,知道不方便暴露身份她就淡淡开口说:“这是濮阳公子给姐姐的,先前送到宫里的人说一定要在今天教给姐姐,所以池轩冒昧前来。”
颜郎没有表示异议,我问:“那他人呢?”
“还在漠北,这些东西是托人带来的。”我点头让她出去。把那精致的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个小巧玲珑、晶莹剔透的杯子。我拿出来仔细打量颜郎在一旁说:“这是上好的夜光杯!”
我顿时倍感欣喜,“这杯子很难寻?”“是,只有西域才有。采用祁连山的老山玉、武山鸳鸯玉等优质名玉雕琢而成。濮阳子很用心。”
“据说把酒倒入杯中,杯体会顿时生辉,光彩熠熠?”
“嗯,你真是幸运,这东西我都没见过,只是听说。”他宠溺的看着我。那么尉迟姬呢?九月二十九,他忘了吗?
“饿了吗?”他不问还好,一问我却感觉有些饿,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晚饭是在庭院里面用的,竹影照应,秋风习习。全是山里的野味,两荤两素一汤,还有一些小吃食。他倒不像在宫里时的那么将就,把袖子卷起来就开始吃,我呆呆的看着他那十分不讲究的吃相,没有平日里的儒雅,有些狼吞虎咽且吃得津津有味。半晌他转过来看着未动碗筷的我。
“你怎么不吃?”我沉默了一会儿:“皇上,你是皇上吗?”
话一出口他就笑了:“这里哪儿皇上?”我扫视了一圈周围,除了远远站着的池轩和门口两名看守其他就没其他人了,最多有个厨子一个婆子。倒是有点民间府邸的感觉,平淡安详而美好。
“这是竹笋,就在外面竹林里采的,很新鲜。你尝尝。”说着他就把竹笋往我碗里夹,然后又扒了几口饭。我把竹笋顺着饭送进口中,真的很好吃。
“还有这烤乳猪,就是在上面的那座山上猎来的。”他用刀割了一片肉给我。
“月色已出,把夜光杯拿出来试试?”他看着夜空问我,我点点头,让池轩去把杯子拿过来。今晚的夜空还算明朗,只不过下过雨月光显得有些清冷。
他把酒倒入杯中,果然杯身翠亮,散发出幽幽的绿光。我又惊又喜不由得感慨:“好美。”转过去看了他一眼,他也是很惊喜的看着杯子,随后道:“我回去要问问濮阳子,他是从哪弄来的好东西,还有没有更好的。”
我把装杯子的礼盒让池轩拿出来,发现盒底还有一张小小的字条,字体有些缭乱却很潇洒,东城的余姑娘何时到?
东城的余姑娘。我哈哈的笑出声,颜郎凑过来看了一眼,问:“这有什么好笑的?”我抿着嘴不肯说,他一挑眉:“你不说?”我笑着点头。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把我抱起来,我惊呼一声,害怕摔下去紧紧的箍着他的脖颈,他步履匆匆,带我进了后院那里有个台子,好像也是用来看星星的,只是比宫里的矮了很多。他把我抱上去放我在栏杆上压着我的腿。我往下看了一眼,有些高。
“莫不是你也想让尉迟姬帮濮阳子把那东城的余姑娘娶过去?”他眼神澄澈,嘴角上扬,我搂着他有点哀求的说:“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这里,呃,我看着有些头晕。”
“你恐高?”
“不知道,反正有些反胃。”他听到后把我小心翼翼的放在软软的席垫上,抚摸着我的腹部说:“可是因为这小东西?”
“也许吧,今天做了一天的马车,有些不舒服。”他神色顿时暗了下去,我又说:“没事,这不是因为怀孕嘛。”
“你快告诉我,余姑娘是谁?”他让我坐在他腿上揽着我的腰问。我想了一下:“那日我央求濮阳子叫我兵技巧和狩猎,他原先不肯答应,后来被我磨烦了便问我有什么好处,我就说帮他把东城的余姑娘娶回家。”
“后来呢?”
“后来我又罗列了一堆姑娘的名字,他受不了了就答应了。”
颜郎听完之后抿着嘴巴笑个不停,拉着我冰凉的手说:“我竟不知道你有这癖好?我是红娘吗?”我笑而不语。
“看来他还念着呢,要不我赐婚?”他低头询问。
“你去问问他吧,谁知道他是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想起来的。那样一个风流情郎,你可别误了人家姑娘的终身。”
“你和他很要好?这么了解他。”他皱起眉头,我故作冷淡的问:“你吃醋了?”“是。”他也学着我的样子回答。“从前在府中少爷有事很忙,平日都是他带我出去逛。这一来二去也就混熟了。不过我们没有男女之情,我们是很好只是好得跟亲生兄妹一样。”
他不信。
“其实他真心爱过一个人,虽然相识甚短相处也不长,却是至今都对她念念不忘。”虽然总是出入风月场所,见到漂亮的姑娘就总是喜欢倜傥几句,但胸腔里的那颗心缺始终没有因为别人而沸腾过。
“那后来呢?”“她走了,不知什么原因,也不知去了哪里。”突然出现,不辞而别。
“可惜了。”想起那夜他的失控,我陷入沉默。颜郎在耳边轻唤:“念窈。”
“嗯?”
“生日快乐。”头上的月光被遮住,他低头浅吻。
那濮阳子的字条还被捏在手里,虽然没有多余的字迹,但还是能感到他不羁的笑脸,倚靠在门或墙上双手环胸,戏谑的说:“我东城的余姑娘呢?”如果是当面的话定还会补充一句:“又老了,窈妹妹。”
“他去漠北干什么?”我仰起头问。“不知道,不是我让他去的。他原本手中的事情都还没处理完,就匆匆离去,我差点就派人去抓回来了。好像说是寻人。”颜郎说到后面笑了起来,别有意思的看了我一眼。我微笑,用很小的声音问:“找得到吗?”
“但愿寻得佳人归。”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