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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骷髅 周瑜
踏破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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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破铁鞋无觅处。
上班第一天,公关部阮经理交代三件事:
第一、24小时随叫随到,不听理由;
第二、只听她一个人的,不问问题;
第三、不准讲家乡话。
啥苦没吃过,这都没问题。
下班,阮经理眼色示意,跟她去解放路,一家奢华的韩国美发中心。
阮经理坐下,拿起本杂志,指指封面甩过来,“给她来这个。”
妖精一样的发型师扭过来,按住我大刀阔斧。
刀剑落颈,闭上眼睛。
好吧,记住那句话,无法改变世界,只好改变自己。
余光扫到,封面上的韩星模特,似乎是个男人。
一个月工资,多了一千块。二大的话不敢忘,主动数出三张最旧的,剩下放回信封包好,
去找阮经理:“可能财务算错了,给我多发了一千,上次您带我剪头买衣服花了不知多少
钱,我借您三百当伙食费,剩下每月慢慢还您行么??
阮经理三角眼扫扫,嘴唇动了一下,挤出笑意,“这孩子……太实在做不了市场的,都收
起来,一千是我给你涨的工资。”
“那怎么行,这个月我什么业绩都没,这我不敢要,”山沟沟里砍一年的柴、换一年的鸡
蛋,也挣不下一千块啊。
“不听话是不,让你收就收起来。小瑜,正好我要去香港参加展会,你一起来吧,明天别
上班了,赶紧去把通行证办一下。”
不出意外,证件问题到处碰壁,最后还是阮经理一个电话把事摆平了。
几天后,楼下来辆警车,莫名心惊肉跳,中饭后才安下心。
阮经理和两个大盖帽中午吃完饭回来,新湛湛的港澳通行证和护照丢到桌子上,转身回办
公室去了。
榆树叶的颜色,闻上去一股庄严的清香。
这社会,想出人头地,没关系一步都走不通。
头一次坐飞机,惊骇、激动还没消化利索,窗外银河一样的夜景又让我眩晕了。
坐在出租上,努力抿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有损阮经理形象的声音,只能频频用感激
的目光,诉说我的心情。
机场去市区,要穿过几座金灿灿的大桥,真不知道国外的建筑师……
对了,不能说国外,香港,回归很久了。
如果说,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历史悠久、外表壮丽、内在简朴的钟楼,是西京的代表的话
,那么我们入住的铜锣湾的酒店(英文太差、还是记不清名字),就鲜明的公示了香港的
风格:外面狭小、袖珍,内部奢华、细腻。
原来套房是这个样子的,虽然空间不大,处处金碧辉煌、机关算尽——每一处空间都暗藏
玄机、精心布置。
我错了,香港人一点都不小气,按摩浴缸足可塞进七八个娃,那床睡五六个后生没问题。
又错了——经理不让讲家乡话。
晚饭,阮经理去陪客户,让我自己打电话叫服务台送饭来吃。
翻开菜单,蚂蚁屁股大的字,看的很艰难……其实就是见识下,哪里敢点的起哟,碗仔面
就要两百多,真是“宰”面。
包里有飞机上送的点心,没舍得吃,本来想留给阮经理,怕她忙太晚,饿。
既然这样,替她省点差旅开销吧……就着旖旎的夜色和烧开的白水,偷偷把点心全消灭了
。
真好吃,想起小时候过年,妈妈炸果子趁别人不注意,总会偷偷把我叫过去,塞给我两块
,“没人处去吃,擦净嘴再出来,别让你哥瞅见。”
妈妈不知道,每次我都留给哥了。
窗外的夜色,那细细一条亮线,是传说中的维多利亚港么?
“无敌一线海景“,学会一个新词。
阮经理一身酒气推门,我连忙掀开毯子,从沙发上起身,过去蹲下身帮她换鞋。
“小瑜啊,你这孩子还真……体贴,有女朋友了没?”
大概是喝大了,嘴不利索,是问我男朋友吧?
男朋友……毕业前想都不敢想。
拿着二伯辛苦攒下的钱,公园电影院浪费?还是人么?就算二伯同意、妈同意、死去的周
亚芳答应,对方男生总要看你身份证吧,总要知道你家在哪里吧?问我“你身份证怎么是
男的”,我咋回答?
小芸姐写信给过我一个□□的号码。没敢,撒谎这事,咱可弄不成……。
真能做男的就好了……其实都习惯了打扮像男生。
小时没衣服,捡哥哥的穿,有一件算一件。二十多岁姑娘,还没穿过裙子,上次路过南大
街婚纱店,定定站了一个钟头。
那一片白色的公主裙,就像童话。
后来,十二岁那年……哥掉进河里。亲爸第二天就走了。妈哭了一夜,早上起来翻箱倒柜
找出个红布包,一指门外:“快给他二大发电报”。二伯火车转火车又转马车,晚上才赶
到,我记得屋里黑着灯,也没挂白幡。
二伯主持,五服内亲戚们商量一夜,第二天等我起来,事已草草办完了。
河边烧了纸,山边填了坟,里面只有哥哥那只鞋。
上了几年学,认得几个字,等大人忙活了一天散去,偷偷拉住从茅坑出来的二伯,怯生生
问:“大,那碑上咋是额的名?”二大把我揽进怀里:“额娃可怜,大对不起你……以后
,你再不叫芳芳,改叫周瑜,记住莫?”
从此,我就变成周瑜,死去哥的名。
周亚芳,那苦命的女娃,永远陪着那只鞋,埋在了坟茔里。
周瑜,男,1978年生,西京雁塔户口。周亚芳,女,1980年生,凤鸾县双牛镇黄牛铺村,
黑户……1992年,死于山洪。
(1990年,亲爸借了二伯两万块,加上村里各家求来的一万五,去城里买了个城市户口。
三万五,等于把三辈子家当都拼上了。)
“周瑜,过来,给我擦点油”,阮经理打断我的回忆。
浴缸里出来,草草擦擦倒在床上,后背一片白花花。
都是女人,没啥怪的,领导的话是圣旨,我顺从的过去,按她的指示……步步、向下……
经理转过来,猛地拉住我,“小瑜,你知道这女人和女人,才最懂得心疼对方……”
夜风朔朔,狭窄的街道穿梭不息,人鬼莫辩。
手洗十几遍,还是不干净,莺莺燕燕的招牌,耀的眼懵懵懂懂。
如果那就叫“国际接轨”,宁可化作一粒厄杂尘土,让风收去,带到万里之外,我的坟头
上。
二伯、妈,闺女对不起你,我……真的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