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3G的阴谋》理查德苏摩

3、还魂 周瑜 毕业，待业

　　毕业，待业。
　　回乡务农？不说让二大(伯父)失望，妈摊在床上，药钱也靠我去挣。

　　“不要眼高手低，农村人就要肯吃苦”，小芸姐给我写信。小时候都说和她长得最像、也最要好，她去年到省城打工却死活不见我，倒是写信的习惯一直保持。

　　村里人风言风语，随着她家里电器的齐备渐起渐落、化为羡媚。
　　反倒有人给她爹说清，“你家女娃本事大，给咱娃也介绍个活呗”
　　小芸姐却从来不应，不知她在哪，在做什么。
　　和她一个出身，模子倒出来一样像，白上几年学，怎么也不能比她差吧？
　　坚持。

　　省城人想不通，要是不挑拣，寻个工作有啥难的？
　　自己脚底的疮，自己知道疼。
　　没户口，没个身份证，谁敢要你？

　　咱不是没身份证，是一字之差人家不认。
　　回村开证明，对方公司还是不要：“印错身份证的问题，不是村上盖个章子就行的，要去县公安局改过来。”
　　跑到镇上，里面人一边打麻将一边懒洋洋的说，“你这是跟出生证来的，当初户口就错了，你是城市户口，要去省城民政局”。
　　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放弃了。

　　这就是国家机器，偷奸耍滑本就不是我们乡里人的事，咱能理解，“十几年，都拿着印错的户口本，当初管事的人都不在了，早干嘛去了？”
　　理亏。
　　辗转回到村上，没进家门，先去后山桃树岭哭了一场。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终盛开”。
　　山里冷，桃花没败完，栖栖遑遑落了满山。
　　齐肩高蒿草绊人跌跌撞撞。几座快崩塌的楼房瞪着骷髅眼睛，风撩过空荡荡的废墟，一阵凄然的哭声。
　　这是近道，以前三线建设时期这有个厂。小时候还和这里厂子的小孩玩过，后来来了一排军车，一夜之间全撤走了，扔下一座鬼城。
　　一般我不来这，妈说不吉利。
　　她瘫了以后，每逢大节气我就陪二大大（二伯）偷偷来。

　　粉嘟嘟桃花盖满坟包，细细拔去杂草根，每颗石头土喀拉都捋净。
　　溪水细很多，冰的刺骨，当年被卷进去一定不好受，想着念着，眼红了。
　　舀来水细细擦拭碑，渐渐现出光鲜。

　　一九八零到一九九二，卒年十二周岁。
　　最后是名字：周亚芳。
　　这是我。

　　伺候妈几天，硬被赶走。
　　临走咬牙给缸里担满水，农活越干越少，和省城人一样娇气了。
　　院里掰了几根香椿，报纸卷起来塞进袋子。城里稀罕这个。

　　回到省城，天已擦黑。
　　先去韦曲看二大，没敢开口。
　　二大亲自下厨，烧了香椿炒鸡蛋，淋上红油，又勾红我的眼。

　　“二大知道你最爱这菜，以后没事多来，二大给你做。”
　　二大疼惜我，除了妈，世上就二大疼惜我，每次去他家，说死不让买东西，不然就黑脸。

　　知道二大爱喝酒，别的都不行，就是原上变电场门口长安老窖，最便宜塑料桶装的买了带去，他还肯收——今年涨到二十。
　　二大喝了大半杯，撂下筷子：“小瑜，二大知道你这娃心疼（乖），性善孝顺，二大把你娃当亲女子舌（说）这话，可保（别）见怪……寻工作这事不好弄，你还是到二大厂子里来接额的班咋相？””

　　二大他们厂有福利，退休双职工子女有一个名额留厂安排工作。
　　虽说进去后，还要按学历能力关系排队再分配，可好歹是个铁饭碗。
　　我摇摇头：“二大，这事咱舌好不舌咧，涛涛哥还等接你班呢，你要是真把额当亲女子，我就舌个啥，男娃家莫个好工作不成，将来对象都不好寻，额一个女娃家，有口饭吃就行了，你舌得似（是不是）？”涛涛哥是二大的傻儿子，小时候发烧留下的病根。
　　二大大眼睛发红，手微微发颤，“好女子……好女子啊。”

　　二大，既是二伯，又是养父。
　　生我那年，赶上计划生育政策紧，生父盼子无望，把我和大伯儿子交换，就此我算二大家的人。直到十二岁那年，山沟发洪水，哥遭了难……生父之后去南方打工再没回来。

　　二大见我娘俩可怜，又把我送回山里，对我娘说：“嫂子，舌到底芳这娃还是你亲生，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咋也要留个养老地，芳儿这娃心疼，我也实实舍不得，娃上学的事还有将来寻工作、寻夫婿，我都给包咧，你看咋个相（如何）？”

　　二大没食言，跑瘸了腿把我塞进厂办子校，后来硬是坚持不让上技校，“这娃啂（NOU，乖），比涛涛灵，吃糠咽菜咋也要把娃供到底。”
　　本事不行也没敢让二大失望，硬是考上了西军电大专。三年下来，先毕业再失业，白瞎了二大的心血。
　　“莫事，是这，我有几个战友在高新管委会，我一会拨几个电话，你把我柜子里沃（那）瓶茅台提哈，你娃懂事舌啥话我奏不交待咧。”

　　熟人好办事，高新办华丽的会议室，不敢坐沙发，站在地图旁等。
　　李主任推门再进来，“周瑜，你娃命好，刚好有个关系户过来办事，我给你一舌，咋像？人家就给定了：明个下午面试，这是金总名片，华鑫网络，奏在西高新边边那达（那边），你要不明个中午过来，我派个车捎你过去？”

　　二大说，穷有穷志气。哪敢再占人家便宜。第二天提前一个小时，骑车找到隆兴网络的办公室。
　　华鑫在一栋叫枫叶啥的住宅小区里，租了一层楼两户三室一厅的房子，一边是办公室，一边是会议室、老总办和财务前台。

　　昨天网上做了点功课，面试倒不怎么紧张，想起二大的话，坦然说对通信行业了解不深，只知道华鑫网络是一家做传呼机和电池配件销售起家的公司，城里有好几家门面。
　　“我一定努力学习从零做起不会让贵公司失望”。
　　老总不在，面我的是公关部经理。齐碴短发露出个耳环，是男是女猜了很久。
　　“最后还有什么问题问我们么？”
　　一切很顺利，我心突突跳起来。
　　穷要有穷志气，墓碑上的名字。
　　“有，”我递过去身份证，“我想说明一下。”

　　世上还是好人多。
　　会议室门口，经理揽着我肩膀很久，一只手在我手心古怪摩挲，“我最欣赏年轻人诚实、敢创……我们这行业快速发展，很多新生事物，要勇于尝试哦？”

　　栖栖遑遑取车，溜车，跨上，习惯骑男式车了……

　　差点摔倒。脸上发烫，耳边回荡着：做销售，就要放下包袱。
　　不管怎么说，我定定神，一定不能让妈失望，让二大失望……让山沟里堆砌十年的那个坟包包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