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3G的阴谋》理查德苏摩

2、爱巢 慕白 家是个

　　家是个会意字，上面一个盖下面一口猪。
　　咱解释是：不怕猪一样的过，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就算家。

　　记得还在山沟穿开裆裤那时，就流行过家家——桃树下搭个帘帘就是房，石头上放些草叶就是饭，周围村里几个相好的”村姑“——走路还晃悠呢，那就是咱“媳妇”。
　　梦里回回见那窝棚——有个住的地方，才敢叫家。

　　没个知根知底的，又给不起中介费，自己找房不容易。
　　公司在钟楼跟前，昨去了北大街，人民剧院这种跟前的都没敢问，从西五路往北开始找，最低要价都五百。
　　中午仍无果，狠狠心去鼓楼回民街“一分利”隔壁要了三个馍，掰碎热乎乎吃下，下午有劲逛西大街。

　　西安也和TC手册上的3G一样，发展的绷绷紧——骡马市拆了盖，新开元已封顶，世纪金花向西一大片都封起来，城隍庙那打算修个新百盛，西大街要扩还要修个人人乐……到处灰蒙蒙烟腾腾的工地，都快认不出来了。

　　吃完饭嗯了一路糖蒜味的饱嗝，八字方步浪（转）到城隍庙求个签。
　　签文堪比传呼乱码，没看懂，管事的先收了一块才说：“哟，这下下签咋缺个角，谁弄坏的？”
　　这不是缺德嘛？

　　西大街一直浪到竹笆市甜水井，算是彻底放弃城里，安慰是粉巷发现一家“春发生”葫芦头。
　　葫芦头，就是猪大肠。没这口瘾的深蓝没口德的说：“老白专好‘猪痔疮’。”

　　葫芦头泡馍，又称“煎白肠”，传说当年药圣孙思邈的专利配方，去了猪大肠里的腥气，还保健养颜、滋阴补肾。
　　羊肉泡馍是煮，这葫芦头泡馍就是“冒”——没文化想不起这字，反正是这个音。

　　吃之前，先找块风水宝地坐踏实，随后店家一个大碗送过来，里面按您分量放几个馍。波斯传进的羊肉泡馍，大概因为科技落后，用的是死面馍，就是没发酵的面饼。所以一定要用热汤连炒带煮才能入口。
　　而这“葫芦头泡馍”呢，嗨，因为是药圣的技术专利，自然使用当时最高科技的发酵技术，所以采用了发面饼。这发酵过的面饼好消化易吸收，所以呢，就可以采用独门的“冒”制方法：掰好的大碗放在锅旁边，用滚烫香鲜的热汤那么一勺勺浇进碗里，再捋空回锅——别跟我讨论卫生问题，还没跟您说西京一绝“酣水面”呢！

　　就这么一趟趟下来，碗里的馍浸透汤汁的精华，看着火候已到，大厨会调上大肠、粉丝、生葱等等配件，隆重上桌。这当口早已饥肠辘辘的你，备好筷子、铺好餐纸上面供着十几颗蒜头准备享用——波斯的牛羊肉泡馍配糖蒜和辣子酱，而葫芦头泡馍配的是生蒜和油泼辣子，没点讲究还成？
　　性子别急，这讲究才说了个皮毛，就连馍的掰法，这二者也大有文章。牛羊肉煮馍，讲究斋戒沐浴洗净手，用指甲尖尖掐出蜜蜂卅（白字先生：念阳平，做“头”解）大小的一块，要的是两头带皮不沾沫……掰馍和瑜伽一样，是个锤炼心气的工夫活。
　　工科男证明如下：二两一个面饼直径十公分厚度1公分，体积大致80毫升；每个面粒0.3CM见方，体积大致0.027。则理论上每个面饼需要掰约3000个面粒，两个面饼平均饭量6000粒；手快每秒一粒的速度，从坐下到出锅最起码两小时——证明完毕。

　　再说这葫芦头泡馍就现代效率多了：掰法讲究先把面饼从中间劈开，然后一片一片撕成1到2平方厘米面积、单面带皮的面片即可。常见牛羊肉泡馍馆和葫芦头泡馍馆有掰反的，深以为耻而老死不相往来。
　　工科男证明二：面积80平方厘米，双面掰出80块即可，手慢的两秒一块，两个馍5分钟搞定。
　　知道咱爱吃葫芦头的生理学、消化学因素了吧？
　　……饥肠辘辘、就此打住，擦擦口水接茬上路。“春发生”是老字号，光看那门脸咱都吃不起。等上班有了钱，“叠”（吃）他一个大碗优质加肥肠！

　　意淫未来中，眼见城里已彻底扑空。
　　算咧……听说公司规定新后生都要学车，万一将来给爷配个车……美滋滋哄着自个直奔东开发区。公司车库在东开，袁经理说“公司气氛比较好，和司机师傅说说，早上可以捎到公司，将来有班车也从那出发”云云。

　　为啥去东开？
　　近有黄河厂远有纺织城，几十万下岗工人不流泪的地方。乱是乱，房租便宜。
　　一打听，两室一厅最低三百五。

　　住不起。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我这没名堂大学生物医学专业研究生，还不如交大西工大本科的硬专业吃香。
　　何况……我的学历，有假。

　　本科没拿到毕业证，正赶上父亲脑血栓，没敢跟家里说，一百八找个□□的，弄了个学位证。晃荡一年，考上现在这破学校的研究生。要让大学哪个货知道，给我点一炮（告密），我就彻底“仆街”了。

　　祸不单行，报到第一天袁经理下马威：“发现这批毕业生存在个别诚信操守问题，学历造假是公司坚决不允许的，希望当事人认清形势积极悔改，主动到人事部自首交代……”
　　“说的就是你，别装作看别人”——小学老师语录。
　　死就一个字，咱再死一次。

　　“请进！”
　　人事部办公室，袁经理声音严厉。
　　有啥办法，引颈就戮呗？
　　心里暗暗祷告：开除随便，别跟学校说……学历取消这辈子就完了。

　　硬头皮迈半步，里面黑咕隆咚还猫了一位。
　　咦——眼眶发红。
　　“唷，慕白啊，有啥事么？”
　　我守着门口没挪窝：“……您有客，我过会再来？”
　　人要脸树要皮。
　　“不用，我这一句就完，”袁经理转向客人，“去小刘那把手续清了，我本意是帮你保密，可你们学校和我们对口，我也瞒不住，好自为之吧。”
　　客人出来，我认出也是这一届来实习的小吴，没看我红个脸低头走了。

　　“对了，”袁经理不等我回过神，“那个小吴刚离职了，他有个房在东开附近可能要退租，价钱不错，你去问问……咱们公司对高学历人才一向特别照顾，这在其他公司，是不可能的……”

　　是不可能。
　　啥叫个海底捞月、杠上开花、盯庄自摸一条清龙……
　　捏着新房钥匙，手心沁出汗珠。
　　动物园附近，闹中取静、风水宝地。
　　破产倒闭的自行车厂配件仓库。状似百年屈辱史的小二层办公楼。单间，每间二十平。
　　我这间更邪乎，歪歪斜斜文件柜隔走大半间，站在凳子上偷窥，里面堆满80式28的大梁车把，你不倒闭谁倒闭？

　　唯一的水房兼厕所在门外的走廊头上，配水管一个。满员就要下楼，绕过两个车间、开水房、办公楼就到了。

　　正搬东西，隔壁门开了，四川口音递过一根窄板猴：“小师傅，哪个工地上的？有电焊活介绍没？”
　　“额奏（我就）是厂里子弟”，一句话顶了回去。

　　腿长没好处，从床到门是两步，东墙西墙是六步。
　　缝隙密布的木门，临着整面到顶玻璃窗，里外双层刷了斑驳的杏黄色油漆。天花板一半黑一半灰，以工科研究生专业判断，走线老化且用电过载的恶果。

　　环顾四周，一生家当都搬来了。两床（木床钢丝床各一）、两桌（二手市场五十块钱淘的）、两脱漆木凳两塑料夜市椅。
　　最钟爱的铝管架简易衣柜，轻工市场一百大圆砍来，已被塞得歪歪斜斜。
　　脸盆及其同党暂时盘踞在地上。
　　得意之处是考虑厕所的地利，还备有搪瓷无耳夜香壶一尊，供于床下僻静之处。

　　老三判决前，蹲的局子能有这条件？
　　这算天堂了。
　　狗使的，才发现对那害我半生颠沛流离的校花，竟还怀有愧疚。

　　头一回，不见得都美好。
　　深蓝说：“绝大多数男人，破处头几次，都要短路几天——有冲劲没经验还是不灵”。
　　于是，第一夜，无眠。
　　燥热还好，仓库毗邻车间夜班机器隆隆、门外一夜不停脚步、门缝邻里诡异的怪眼窥视……
　　这都罢了。

　　成败在细节，忘了蚊香。
　　就让鲜血，祭奠这成长的第一次吧。
　　稀里糊涂，走进3G新时代。
　　学生时代，结束了。

　　房子真他妈便宜，本来一个月三百，因为我这间被隔走一半，只要一百五。
　　试着把文件柜向里又推进去十公分，房子显得比学校宿舍还大。
　　决心每天“松鼠推箱子”锻炼体能。

　　就这，押金还按三百，押二付一，厂里规矩没商量。
　　到哪抢六百块去？

　　没那脸手心冲上爬回家去，上次被搞传销的兄弟骗走五万块，跟父母闹翻了，
　　临近毕业，学校有两周开放练摊，让毕业生卖掉些学习用品，雷打不动。

　　狠狠心，流着眼泪把DVD机卖了。金工实习亲手做的，超强纠错。
　　就此斩断和学校一切丝连，也暂时告别心爱的饭姐姐、苍姐姐。
　　睡前一次雄性蛋白质损耗，倒是省下了。

　　爱情、和生活中很多事就像葫芦头，好的人爱的不行、厌的人直想吐。你管它叫口味，我管它叫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