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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莲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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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萱宁说,你想下山?”孟于飞站在崖边,看残阳西沉,远处有炊烟升起的小山村仿佛在一点点沉没。
叶清卓不语,孟于飞忽然叹气,“师父不会拦你”,又补充道,“可是为师不会随随便便放你下山,要知道,你是我对别人的承诺。你若出了事,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好徒弟,更是我孟于飞大半辈子经营的江湖信义。”
叶清卓皱眉,想了想于是中规中矩道,“徒儿还请师傅赐教。”
孟于飞展颜,问道,“你的秋水呢?”又接着道,“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想不明白,当年我是输给了你爹叶尧还是名剑秋水?今天正好可以一解疑惑。”
音落说完便拾起一根枯枝直直向叶清卓刺去,动作精准而狠绝,叶清卓只瞬间地怔愣让右颊多出了一道指长的血痕。敏捷的侧身动作躲过了孟于飞的成名剑法落花二十四式的第一招,可仍来不及拔剑,第二道凌厉的攻势便如影随形袭来,枯枝流畅地转过矛头直指手握秋水的玄色人影。
叶清卓握紧剑鞘拦下第二招,孟于飞笑道,“清卓,为师比你多活二十年,难道二十年功力还不敌不过你一把剑?”
枯枝在他面前挽了一个虚招,孟于飞急速侧身,叶清卓左肩的衣服被枯枝的锋刃划开,忽地生出一朵带血的蔷薇花。
叶清卓咬紧牙关,左手握紧剑鞘以内力震出秋水,右手接稳剑柄,急急堵住孟于飞攻过来的第四招,削断枯枝的末节。
一时间,高崖上丈于长宽的地方上,秋水剑影如游龙,澄光流转,剑鸣铮铮,风声哧哧。
不多时,叶清卓已被逼到崖边,无路可退,秋水剑呜咽着攻向孟于飞,孟于飞脚尖轻踮,迎着清光灵灵的秋水剑破风而退。叶清卓趁机跃身而起秋水自上而下袭来,孟于飞落身脚跟着地,借力枯草地上哧哧地滑行,待滑至叶清卓身后蓦地钉出枯枝。
叶清卓莞尔,剑锋陡转,打落那如利箭的枝条。
孟于飞朗笑出声,旋脚踢落秋水后即刻起身接住削尖的枯枝像毒蛇直接盯着叶清卓的背咬去。
叶清卓脊背泛凉,握住秋水的手比脑子反应更快急速向身后刺去。
孟于飞倏地收回的枯枝如同铩羽的箭自手中跌落,叶清卓满手鲜血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师父,师父….”
“师父”,叶清卓一脸歉疚,坐在床边轻轻唤道。
“师兄,你不要难过”,刚进屋孟萱宁搁下热气翻腾的药碗,低声道,“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但是爹不会怪你的。”
“萱宁”,自沉睡中转醒的孟于飞看着面前难掩懊悔的叶清卓忽然开口,“你先出去,爹有事对你师兄说。”
“爹,那你要记得吃药”,孟萱宁严肃地叮嘱道。
孟于飞笑了笑,“爹已经这把岁数了,活一年是赚一年,怎么会为难自己呢?”
叶清卓沉默着端起药碗,拿起汤勺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搅拌。屋内寂静得怪异,是寒冬腊月大雪冰封千里的寂静,刚走几步的孟萱宁突然回头忧声唤道,“师兄。”
“没事,先去吧,萱宁”,叶清卓一边说着一边将碗递给孟于飞,恭敬道,“师父。”
孟于飞心满意足地喝完,笑道,“清卓,怎么还没收拾东西?”
“师父?”叶清卓诧异道。
“怎么?不想下山了?”孟于飞挑眉,笑问道。
“师父,我….”
“要走就趁现在,为师也只有先下拦不住你”,孟于飞截住他的话,“你也下去吧。”
叶清卓胸口堵着闷气说不出话来,好像又回到了三天前他被师父狙在悬崖前的那刻,看似的选择其实是无路可逃。
“清卓”,孟于飞忽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若你下山,有人说,为师当年也曾参与秋水一役,你会如何?”
叶清卓身子像绷紧的弦,说出的话也如石头般僵硬,“师父,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孟于飞不答反问,“若为师的确参与过,你又如何?”
叶清卓依旧无法回答,拳头却是越握越紧,几乎没有指甲的指尖都掐进掌心里,他迫切需要疼痛来恢复理智。在他面前,或许根本是设计好套子,他的宿命就是心甘情愿往里跳。他想,他不仅仅是一只飞蛾。
“清卓”,孟于飞问他,“这些够不够让你不下山?”
叶清卓看了看他的师父,也反问道,“是不是这些让师父您不下山?”
孟于飞叹气,语气有些哀伤,松垮的眼皮也半垂,“为师豁了命竟也拦不住你,如今你还能记住为师的话么?”
叶清卓撩开袍子双膝跪落,“徒儿谨遵师父教诲。”
孟于飞道,“你要记住,行走江湖的是你,不是秋水剑”,又道,“或者说,行走江湖的是你一个人,秋水剑只是死物,你只能赢你该赢的人。”
叶清卓听完弯腰低头直至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微微的疼痛让他鼻头泛酸,“徒儿谢师父二十年养育之恩。”
“为什么这样说?莫非你不打算再回巫行山?”孟于飞侧过身看见叶清卓坚定地摇头,忽觉悲凉,喉咙里的话像鱼刺卡得胸口都开始闷闷的疼,“我累了,你也下去吧。”
南柯一袭青色衣裳,作男人装扮,粉嫩的唇上贴着两撇小胡子,小胡子下边是一根狗尾巴草,狗尾巴草高高地翘起,像真正小狗的尾巴正对着沉步下山的叶清卓摇晃。她仰躺在石面上对着天边那朵像狗的云吃吃地笑,叶清卓走近时她还在笑。
叶清卓瞥了一眼那怡然躺在阳光下一团青色,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秋水,快步走远。
南柯刚眯了眯眼就发现眼前一个人握着一把剑正加快步伐远离她的视线,不由一惊跳起来叉腰站在石头上,呸地一声吐掉狗尾巴草,大声道,“三生三世九重天,六合四海五更鼓。无情七襄八尺身,有月怀翠焚汗青。”
叶清卓停住脚步,回头便看见南柯正对着他的目光抬起下巴,不减丝毫的大声道,“你是叶清卓。”
就在南柯说完这句非常肯定的话的时候,直觉告诉叶清卓离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可是理智却在想不能离开,因为他就是叶清卓完全没有离开的必要,虽然勉强而牵强但已足够构成理由,更何况他现在一无所知。
叶清卓问身边的女孩,“你知道我是谁?”
“对”,南柯一瞥他握在手中的剑,扬起头颅,“因为我认识你的剑。”
“认识我的剑?”叶清卓也看了一眼秋水,没有丝毫不妥,至少剑鞘是与剑身无法比肩的普通,但他不想问这个,他问的是,“那可否请问诗是何人所作?”
南柯有点惊讶,眼珠骨碌骨碌转了好几圈,神秘地笑道,“你得让我跟着你,不要再问,我的确不知道,但我知道谁知道。”
叶清卓思忖了一会,问道,“你是谁?”
南柯噗哧一笑,“我是南柯呀”,她跳着走到他前面方才回头嫣然道,“铸剑山庄的三小姐。”
叶清卓跟在她身后,又问,“你既然知道谁能解诗,为何还要跟着我?”
南柯停下脚步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低低呢喃了几句,叶清卓听进耳里也红耳根子,果然不再问话了。
南柯抿着嘴一路在他身前偷偷地笑,直至进了安都城,因为这里开始很明显地有人开始盯他们俩的梢。安都城是巫行山脚下最大的城,也是西北地区通往莲城的必经之路。
南柯缓了步子,待叶清卓与她并肩时低声问道,“你说这些人是盯你呢还是盯我呢还是盯咱俩呢?”
叶清卓想了想,回道,“现在你要跟着我,无论答案是什么,结果有差别么?”
南柯抿起唇,两撇小胡子开始往外翘,“你说得对,可是不觉得奇怪么?有盯人盯得这么明目张胆么?”
那三个赤膊上阵的虎背熊腰大汉简直像牛皮糖一样,打他们一进城就没离他们一丈远过,而且个个横眉竖眼,佩的皆是三尺长有余的大刀。
叶清卓没有回答,南柯瞥见他的落寞忽然有些明白,那四句众人皆知的打油诗也许就是最好的解释,于是她瑟着肩膀笑问,“你能打得过他们么?”
叶清卓但笑不语,越过南柯走进客栈。
店小二麻利地甩毛巾上肩,正要吆喝一声,“客官….”,可话没说完一抬头看见是个身着玄衣的清俊公子且手握一把未出鞘的剑便狐疑道,“您是叶清卓叶公子?”
叶清卓甚少下山,江湖中更是没有朋友,略忖度了一下道,“正是在下,你认识我?”
店小二讪笑着摇头,“我哪认识您这样的人,前些天有位姑娘在安都城所有客栈付下定金,吩咐下来了,只要您来就得安排您住最上等的客房,这不,我们天天候着呢”,又哈着腰道,“请进,请进。”
叶清卓觉得蹊跷,一边抬腿迈门槛一边问小二,“是位什么样的姑娘?”
南柯却拉住叶清卓走到他身前,虎着眼睛对着小二问道,“那我呢?”
小二很识相地道,“都是贵客,请进,请进。”
南柯这才笑眯眯地说,“问你姑娘的事呢,怎么不说呢?”
“那姑娘什么也没说,只留下银子,我猜想应该……”,小二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南柯扔了一块碎银子过来,方继续道,“应该是莲城人氏。”
“你说什么?莲城?”南柯的声音因惊讶而拔高,转身欲走店小二吓得跌到,手中的碎银子也噗地落在地上。
“留步”,叶清卓睨着地上的银子,左掌轻拍,桌上的秋水剑蓦地出鞘,右手接过,翻身拦住小二。
店小二惊得全身僵硬,只有眼珠子死命盯着架在脖子上的剑,嘴巴也好似不会动一般,半天只吐出一个字,“我…….”
“这些话是不是有人要你对我说的?”叶清卓冷冷问道。
事情发生的突然,南柯这才看见了地上的银子,吃惊地喃喃自语道,“想来真的在莲城。”
南柯又朝叶清卓道,“不用问了,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了,你放了他,我原来也想带你去莲城。”
叶清卓收了剑,走回桌边坐下,南柯正想抬头解释却看见门口忽闪过一个贼头贼脑的人,对着面前人摇头晃脑叹气道,“莲城怕是要出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