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七夕 ...
-
“公子”,苏眉利落地翻身下马,隔着珠帘轻声说,“到了。”
马车里轻轻地应了声,跟着葱白的手指撩开了帘子,苏眉上前一步接扶下另一只纤细的手,月牙白衣角随着左脚踏出的步子拖曳出精致竹绣一角。
苏眉看着簇拥上前焚香的人海,柳眉轻蹙,“公子,今日初一。”
傅长曦收回扶在苏眉掌心的手,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无妨,既然登门,何不拜上一拜?”
苏眉低头,缓声道“公子,奴婢一时仓促并没备有香烛。”
傅长曦笑叹,“我原道是缘,如此想来却无份。”
苏眉沉默不语,只折过身来引着傅长曦往后门处走去。
护国寺是京兆第一寺,离得很远就能看见朱漆被阳光映得灿灿生辉,仿若金铸,墙头上的碧瓦若雨后翠染的叶几欲滴水。
“丽京宁王前来拜见惟宽大师”,苏眉上前对着守门的小和尚低声说道。
小和尚低着头颤颤巍巍地开口,“师父里面在禅院等候尊驾”,说完并不行礼愣是迈开打颤的腿朝前引路。
傅长曦了然地弯唇,领着苏眉一路穿过苔痕斑驳的青石小路。
惟宽禅师遣走小和尚,双手合十,颔首行礼,“老衲见过王爷。”
时值八月,斜射进凉亭的日光染了秋意轻忽而凉薄,傅长曦坐在近湖的一边,苏眉一旁伺候,湖面上的树影枯瘦,浮落的黄叶像小小的求生的鱼苗。
一时风起,簌簌的风声低低不绝的诵经声中伴有前院里鼎盛的檀香传来,惟宽放下茶盏,心里默念一句阿弥陀佛,“不知王爷前来鄙寺有何贵干?”
傅长曦浅笑道,“本王听闻大师不仅精于佛道,诗词歌赋也是高于常人,今听闻一首打油诗,不甚了解,还望大师赐教。”
“谬赞,谬赞”,惟宽笑着接过苏眉递过来的宣纸,展开一看便眉头紧锁,眼中满满惊愕,“这…..还望王爷恕老衲无知之罪,老衲不得解,不得解。”
傅长曦起身扶起扑通跪地的惟宽道,“本王并无恶意,大师何必惊慌,竟代徒弟行起了大礼,只是,大师莫不觉迟了点儿。”
惟宽听完僵直了腿,缓缓起身道,“王爷聪慧过人,想必早已知晓诗中寓意,何必来听老衲拙见?”
傅长曦转身负手而立,“所谓打狗看主人,本王想知道依大师所见此诗为何人所作?”
“老衲退隐江湖不问世事二十年,王爷何苦相逼?”
傅长曦嗤笑一声,一字一句道,“大师精通佛理,应该懂得因果报应,不种错因何来苦果,如今大师一句遁入空门就想一身干干净净,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老衲….”,惟宽一脸苦相,欲言又止,“老衲一向与叶盟主交好,每年八月初一必会相聚秋水山庄,红叶煮酒,品澄湖蟹….”
“本王早有所耳闻,大师不拘小节自有一番过人见识”,傅长曦唇角含笑。光洁的手指抚过下颌。
惟宽忆及往昔的轻狂岁月不由微赧,定定神继续道,“那年八月初一老衲依约至秋水山庄,盟主托孤,老衲再三追问不得果之下只好应允,没想到当年八月十五秋水山庄即发生惨案。”
“大师是在悔恨当年没留下阻止惨案?”傅长曦问道。
“的确有悔”,惟宽道,“只是这世间事正如王爷所说是因果报应,岂是老衲一人之力可逆天而行?”
傅长曦坐回原位,端起杯子,微抿一口,“这茶当是江南行省进贡的大红袍,有香兰雅气,苦而不涩,形状匀整,色泽干净,当真好茶”,又道,“今日承蒙大师指教,胤之不胜感谢。”
“佑我大兴盛世太平是护国寺之天职,老衲不敢当。”
“时候也不早了,本王先行告辞。”
苏眉是习武之人脚程快,又一向习惯在前探路,傅长曦便喊道“阿眉,难得出门,况且无事何不看看这护国寺的风景?”,
此刻林密无风枯落的叶也显得异常慵懒,浮动着自眼前飘落,苏眉止住脚步,半晌开口道,“公子,那四句诗到底何意?”
“阿眉,你总算明白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吧”,傅长曦打趣道,“你且背来我听听。”
“三生三世九重天,六合四海五更鼓。无情七襄八尺身,有月怀翠焚丹青”,苏眉低声娓娓道。
傅长曦走上前与苏眉并肩,问道,“阿眉,你虽跟着我,但也曾师从华山掌门,且武功不差,可算得上半个江湖中人?”
苏眉皱着眉思忖半晌后点头,傅长曦便接着说,“此诗前三句便是指仙人岛,一夫楼,七夕阁。”
苏眉不是十分明白,却仍是点头,“公子,那为何句句数字相加皆为十五?”
“我曾想也许是暗指时间,可是众人皆知秋水山庄灭门惨案正是中秋夜发生,且诗的最后一句更是直接指出秋水山庄灭门后不久便遭火焚,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傅长曦看着苏眉小山似的眉心,笑道,“依阿眉之见,这是为何?”
苏眉低头道,“奴婢拙见,大概是当时参与暗杀叶尧的人数。”
只一瞬的寂静犹如一世的盛衰荣辱,直至耳边传来傅长曦带着温润如水的清浅笑声,“阿眉甚得我意。”
苏眉蓦然地就红了脸,弯了弯唇,亦步跟上面前一角如画般生动的月牙白衣衫。
“阿眉是否觉得这诗来的蹊跷?”
苏眉一怔,“公子的意思是?”
傅长曦微仰着头轻笑,“阿眉的意思呢?”
“奴婢私以为有人想借此诗坐收渔翁之利”,苏眉若有所思答道。
“阿眉,我们去莲城”,傅长曦莹白如雪瓣的指尖弹了弹从树缝里抖落在袖口上的恍惚光斑,唇边的笑意忽而加深,“那儿可是天下第一的温柔乡。”
莲城有三绝,一绝胜一绝,莲花绝天下,美人绝莲花,紫殿红楼绝美人。
张静推掉递在唇边的酒,借着尿遁踱到偌大的院子里,耳边是缭绕的丝竹声,四周是连绵不绝的亭台楼阁,红绡灯盏撑起莹莹红光一路摇曳。
家道中落,秋闱名落,思及此胸口堵了一口气闷生生的疼痛,“若是心志在千里,愿作老骥常伏枥”,时近中秋,月华袅袅如雾,玄夜缠绵氤氲着化不开的墨,张静一时兴起,一边抬手握拳邀月,一边低低诵道。
走至拱门处的莲华隔着幢幢月影看见摇头晃脑的张静不由扑哧一笑,娇声道,“莫不是张家公子?”
张静一回头看见莲华便愣住了神,灼灼的眼睛让黑夜生辉,裹住胴体的丝袍灌进了些许风鼓胀起,很容易让人下意识去想其下是何等曼妙成熟,真是天生的狐狸精,不十分美但万分媚。
她的眼睛她的身体她的手指甚至她提在手间的灯盏都是一种风情,张静如斯想,她额上的美人尖搁在彼处真是绝代的风情。
莲华款款走近张静,冰凉的唇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呵着气道,“公子有心事?”
耳边忽冷忽热让他原本苦闷孤寂的心感受到鲜活的刺激,想着远离这蚀人的陶醉却无法使唤僵硬的身体,他只能听见她吃吃的笑声。
莲华嫩白的手掩着唇看着面前人蓦地笑出声,一节羊脂玉般光洁的皓腕在他眼里荡漾。另一只手从垂下的宽大袖口里掏出粉色的丝帕,高高的举起,张静傻傻看着那一瓣如春红的粉慢慢地慢慢地跌落。
莲华翩然转过身带着宽松的衣袍像一只逐花的蝴蝶渐渐没入一片烛光看不到的墨色里,张静愣愣地接住手帕,鼻尖传来清淡如莲的香气,属于莲华的独一无二的,他无法选择只能不由自主地跟上莲华。
这里是第一温柔乡莲城的第一楼挽君楼,而面前人又是第一楼的第一姑娘,天下有哪个男人能够拒绝这样放纵自己的机会呢?
过了迂回的走廊,便是一弯架在水上的木桥,水上的莲在月下睡得安宁,朵朵如婴孩粉嫩干净的脸,张静一脚踩上桥咯吱一声惊得他不由低呼,莲华在前边听着声音兴许是想到了什么又低低地笑出声来。张静一时红了脸只好腆着面庞像只真正偷腥的猫小心翼翼地踩着桥面过桥。
过了桥映入眼帘的是间别致的院子,四周围种了修长的翠竹只余有一处空白。张静亦步亦趋跟在莲华身后进了院子。三间竹屋一字排开,莲华笔直地走进正中间的小屋,屋内的灯早燃上了,明明灭灭。莲华进了内室换了件衣裳方才出来,桃红色的薄纱紧贴着肌肤,胸前一片风光旖旎开来。
“姑娘”,张静站在门前低低道,“你的手帕。”
莲华缓缓张开唇,笑道,“公子早该还我了,不是么?”
“我….”,张静一时口塞,紧张地抬头又绯红了脸地低头,急急转身道,“在下无意冒犯,还望姑娘原谅。”
莲华叫住他转身欲走的脚步,“公子既然来了,何不赏脸喝杯粗茶再走?”
张静闻言,颇为尴尬地挑了离莲华最远的位子坐下,接过莲华递来的瓷杯握在手心,又是寂静如同刚刚充斥一路的无言。
“七夕?”张静瞥见那中堂上的画上题字,文人的酸腐性子又烦,只得在口中低低吟道。
“公子知道七夕?”莲华听见他低低的咕哝,心中一紧,试探问道。
“姑娘画中所言莫非不是七夕?”张静道,“在下以为这画中题字原是字谜,所以斗胆猜测谜底是七夕,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公子好生厉害,我原以为这不过是谁寻花问柳的借口,写的有趣便挂在这儿解解闷。真是想不到还有这层意思在,这四书五经果然有趣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