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刀》六道众生

6、峰回路转

　　左宁时和苏沂然筋疲力尽的回到他们住的院落中，两个人都面有菜色，只想赶紧好好睡一觉。毕竟闹了半宿，又刚与死亡擦肩而过，他们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实在无法面对凶险而处之泰然。可他们脚还没落地，刚刚松下的心立刻又提起来了，院子里有明显打斗的痕迹，而且中间的石凳上还坐着一个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唐雪端坐在石凳上，手持龙头拐杖，脸隐没在阴影中。左宁时跃入院中，知道不可能瞒过唐雪，只得小心的走上前去，脑中一时闪过无数念头。唐老夫人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有打斗的痕迹？难道是白仙儿碰到唐老夫人了？

　　再一细想，又顿觉尴尬。他们身为客人，半夜三更不在客房里好好呆着，反而去夜探唐老夫人的卧房，还差点死在里面，左宁时实在还不知道该如何和她解释。

　　“唐老夫人深夜造访，不知所谓何事？”一旁的苏沂然倒是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他们微妙的处境，慢条斯理道。他走的很慢，到最后竟停了下来，脸色瞬间大变。“不好，这下真是太不妙了。”

　　左宁时听他这么说，不由心下疑惑，正欲发问，忽然自己也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顿时面白如雪，赶紧快步上前，探了探唐雪的鼻息。

　　方才他脑中千思万绪，竟没发现自己没听到唐老夫人的心跳声。唐老夫人早已经气绝身亡！

　　左宁时和苏沂然呆立在当场，一时都有点不知所措。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事情居然急转而下，唐雪居然死了，还是死在他们住的院落中，这不但是不妙，还是大大的不妙！

　　“不好！白姑娘！”左宁时忽然想起他们离开这么久，如果唐老夫人死了，那白灵儿……顿时心里一惊，转身一个箭步奔到白灵儿的房门前，就要推门而入，幸好苏沂然眼疾手快，及时的抓住他的手，“左兄，我们两个大男人，怎么能就这样闯入姑娘家的睡房？”

　　左宁时一听愣了愣，稍稍冷静下来，道：“还是苏兄想得周到，确是我疏忽了。”说完连忙抬手敲起白灵儿的房门，“白姑娘，白姑娘！”

　　不多会儿，门内传来白灵儿迷迷糊糊的声音，“左公子？”

　　左宁时见白灵儿安然无恙，安下心来，道：“打扰姑娘休息，不过事态紧急，在下恳请白姑娘出来一下。”

　　白灵儿睡得迷迷糊糊，闻言也不知发生什么事，赶紧翻身下床，边穿衣边说，“左公子稍等一下，我这就出来。”

　　左宁时道了声“是”，听到门内响起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很快，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白灵儿因为时间急促，发髻都没有梳好，衣服也是凌乱的套在身上。

　　“左公子，发生了什么事？” 白灵儿急切的问。

　　左宁时看着白灵儿清澈无尘的双眼，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她好不容易见到自己的奶奶，虽然这个奶奶并没有认她，但血浓于水，白灵儿只有十六岁，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去亲人。

　　他又想到白仙儿，那个同样只有十六岁的女子，同样的面容，留着同样的血，却将满腹心痛化作杀机和仇恨。

　　一时间，左宁时觉得自己有些心痛了，这种痛或许源自于他自身的经历。左宁时不知道如果没有师傅，他会不会也会变得白仙儿那样。

　　可是还没等左宁时伤感完，站在他旁边的苏沂然却已经开口了。

　　“白姑娘，唐老夫人死了。”苏沂然淡淡道。他的表情也很淡，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干。事实上，这一切也确实与他不相干，即使相处了这么久，左宁时也始终没有明白他为什么会一起跟来，这个人时而天真，时而冷酷，时而又讳莫如深，左宁时看不懂他。

　　“你说……什么？”白灵儿睁大眼睛，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无助的看向左宁时，期待对方告诉自己，苏沂然不过是在开玩笑。

　　可是左宁时却只是别过头，向旁边侧了一步。月亮从云层后面渐渐浮现，朦胧的月光下，唐雪端坐在庭院中间，双目瞪圆，嘴角有一丝血痕不停的向下滴血。

　　白灵儿脸上的血色立刻刷的尽数退去，浑身如落叶般颤抖起来，“怎么会这样？”她愣了一会儿，猛地转过身去，不敢看唐雪的尸体，一双眼睛水汽氤氲，一眨不眨的看着左宁时，“难道……难道是姐姐？”

　　“不是你姐姐！”左宁时连忙道，“不瞒你说，我们方才还遇上你姐姐，她虽然确实有杀唐老夫人之心，可是真正杀害唐老夫人的凶手却另有其人。你姐姐使的是刀法，之前在唐老夫人的屋外杀人时都是一刀封喉，可是唐老夫人的身上却没有明显伤口，如果不是被掌力重击，就必定是中了暗器，再说我们刚和你姐姐分手就回来了，她也不可能有时间杀害唐老夫人。”

　　“那姐姐她现在在哪里？”

　　“你姐姐轻功极佳，我们也不知道她的行踪。”左宁时道。

　　知道不是白仙儿所为，白灵儿仿佛松了口气，但想到唐雪的死，她的眼神又立刻黯淡了几分，眼泪也几乎掉下来，“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杀了唐老夫人？”

　　左宁时犹豫了一下，正欲开口，苏沂然却又道：“这件事情稍后再说。刚才我们在唐老夫人的房中闹了一通，唐门弟子现在想必已经发现了门外的尸体，如今唐老夫人又死在我们院内，唐门的人必定以为是我们杀了她，当务之急，是赶紧在他们还没发现之前，想办法离开这里。”

　　他话还没说完，远处的主屋忽然灯火通明，并且很快向他们的庭院汇集而来，苏沂然面色一沉，低声道，“看了已经来不及了，我们赶紧各自回房，装作还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边说已边朝他的房间奔去。

　　左宁时朝白灵儿点了点头，也迅速回房关好房门。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苏沂然从门缝望去，只见二十多名唐门弟子提着灯笼冲进院子，没走两步，又猛的停下来，响起一片的抽气声。显然，他们也看到了庭院中央唐雪的尸首。

　　为首的唐门弟子足足被震惊了好一会儿，这才大喝一声，两眼赤红流下一行眼泪，转身悲愤的朝左宁时和苏沂然的房间吼道：“大胆贼人！我们唐门奉你们为客，你们居然杀害门主，今日我唐林必要将你们千刀万剐，以祭门主在天之灵！”

　　说完，举剑示意左右，“给我上！”

　　苏沂然在房内看的清楚，已经仔细算好时间，然后把发髻放下，衣服弄乱，直到唐门弟子冲到他门口，这才懒洋洋的打开房门，打了个哈欠道：“什么人啊，这么晚了搅我清梦。”

　　左宁时和白灵儿也纷纷打开房门，同样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唐林怒目以对，举剑指向苏沂然，“贼人，少在此惺惺作态，我们门主死在你们这院子里，你们作何解释？”

　　苏沂然无比淡定，脸上却是大惊失色，如同被人当头一棒，惊呼道，“什么？”说完看了眼四周，飞身落到唐雪的尸体面前，探了探她的鼻息。

　　“唐老夫人一生光明磊落，竟落到这种下场，”苏沂然负手看着唐林，无比痛心道，“可是唐老夫人虽然死在我们院中，却确实与我们无关。”

　　他的眼神很清澈，神情既凝重又陈恳，说的也是无比郑重，若不是知道真相，左宁时几乎都要相信他了，但转念一想，唐老夫人也的确不是他们杀的。

　　“苏兄所言句句属实，在下以人格担保，唐老夫人的死的确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左宁时也赶紧上前，拱手对唐林道。

　　唐林冷哼一声，正欲说话，院子外面忽然又来了一拨人，走在最前面的两名唐门女弟子一人掌一盏灯笼，霓裳快步走在中间，双眉紧皱，“我听说有人闯了老夫人的房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门弟子见了霓裳，马上向两边散开，让出一道通道来。唐林更是又落下泪来，走在霓裳身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道：“夫人，弟子没用，来不及救老夫人，老夫人她……被贼人害死了！”说完右手一指，正指向苏沂然和唐雪的尸体。

　　霓裳定睛一看，立刻向后跌了几步，惊呼了声“母亲！”然后愤恨的转向苏沂然，狠声道：“苏公子，我们唐门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下这样的毒手！”

　　苏沂然迷了眯眼。左宁时知道他对霓裳没什么好感，生怕他出言不逊，连忙上前一步，毕恭毕敬道：“唐夫人明察，我们对唐老夫人的遇害毫不知情，唐老夫人也绝非我们所杀。”

　　“母亲死在你们住的院中，不是你们杀的还能是谁杀的？”霓裳冷冷道。

　　苏沂然摇了摇折扇，也冷冷道：“老夫人死在你们唐门，你怎么不说是唐门的人干的？”

　　“你说什么！”唐门弟子一听，纷纷拔出剑，杀气十足的蹬着苏沂然。左宁时赶紧把苏沂然拉到自己身后，皱着眉低声道：“情况对我们不利，不要激怒他们。”

　　苏沂然撇撇嘴，不再做声。

　　左宁时又回身恭敬道：“唐夫人，您方才也说，我们与唐门无冤无仇，我们又为何要杀唐老夫人？”

　　霓裳冷冷一笑，道：“即使你们没关系，这妖女可有关系，今夜有人夜闯老夫人的卧室，还杀了我唐门的好几名弟子，用的正是她娘的绝门刀法‘胭脂泪’！这你要作何解释？”说着眼神如刀子般刮向白灵儿。

　　白灵儿一直躲在左宁时后面，她本就胆小，此时见唐门弟子的怒火齐刷刷向她射来，身体抖得几乎站不稳，脸上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我……我没有……”

　　左宁时心下一顿。他们确实夜闯了唐老夫人的卧室，这一点他实在无法否认。

　　“白姑娘根本不会武功。”左宁时急切道。

　　唐门弟子见他迟疑，脸上的怒意更重，一旁的唐林更是直接提着剑，飞身一跃道：“夫人，何必和这贼人废话，先擒了他们再说！”

　　“就是！”其他的唐门弟子也纷纷举剑冲了上去。

　　左宁时和苏沂然见一场恶斗在所难免，也不再多说，立刻拿出各自兵器迎上前去，将白灵儿护在身后。

　　这是苏沂然第一次见到左宁时真正出手。遇见他的时候，他对付的都是一群喽啰，并没有使出兵器，之前在唐雪的房间他是用内力防御，也没有使出兵器，而这一次，面对无数唐门弟子，左宁时不得不出手。

　　一把通体翠绿的玉笛。

　　左宁时之所以被称为暖玉公子，也正是因为这把笛子。如果说苏沂然的武功是一场华丽的盛宴，那么左宁时的武功就如同山间的清风般简单清爽。他的招式简单而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还有点懒散，但却让任何人都不能小觑。

　　战局很快拉开，因为毕竟是己方理亏，而且都不喜欢杀人，所以左宁时和苏沂然出手都没有很重，先冲上来的唐门弟子大都只是被打的受伤倒地，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唐门弟子涌上来，左宁时不由有些着急了，毕竟唐门人多势众，更何况还有个不会武功的白灵儿，无此下去，被抓住只是早晚的事。

　　霓裳站在一边，对此显然也心知肚明，高声道：“三位何必挣扎，就算你们打赢了，唐门里面四处都是机关，你们也不可能逃出去！”

　　眼见局势越来越糟糕，左宁时和苏沂然也因为寡不敌众不断的向后退去，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却发生了。房檐上方忽然飞身而下了几名黑衣人，并且很快的击退了一圈唐门弟子，瞬间扭转了战局。

　　唐林见状大吃一惊，完全没料到这等转变，厉声喝道：“你们是谁？是如何闯入我们唐门的？”

　　黑衣人也不答话，只是飞快的凑到左宁时和苏沂然身边，低声道：“我带你们离开，跟我们走！”

　　左宁时和苏沂然也吃惊不小，迅速对看一眼。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敌是友，但情形紧迫，也不容他们多想，拉着白灵儿便和他们飞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