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刀》六道众生

3、白灵儿

　　白灵儿醒来的时候，大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破烂的门窗透进来，几乎还有些刺眼。空气中有一股烤肉的香味。白灵儿忽然就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她赶了一天的路，好不容易遇到家客栈，没想到还没喝上口热汤，就遇到点苍派的人。

　　事实上，她跟本就不知道什么点苍派，她只是拿出娘留给她的短刀看了几眼，没想到隔壁桌子的人就忽然跳出来说她是妖女，还要抢她的刀。这把刀她娘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小心收好，这是她身份的唯一证据，白灵儿自然不能让给别人抢去。

　　想到这里，白灵儿全身猛的一颤，右手连忙向怀中探去，直到摸到那个硬邦邦熟悉的刀柄，才终于松了口气。

　　“姑娘，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白灵儿偏过头，发现是先前一直将她护在身后的那位公子。

　　“多谢二位公子搭救，小女子感激不尽。”白灵儿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身下垫着厚厚的稻草，心里顿时添了几分暖意。她自从出谷后，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后来更是险些遇险，如今总算遇上了关心自己的人，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懈下来，眼泪更是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往下掉。

　　左宁时和苏沂然见了这情景，却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的盛了晚热腾腾的兔肉汤端到白灵儿面前。虽然破庙里面的尸体已经被他们草草收拾，但空气中的血腥味仍然没有完全散去，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而言，他们知道今日的一切是多么大的刺激。

　　白灵儿接过兔肉汤，一边落泪一边喝着，她也是饿了，竟然三口两口就把汤给喝完了，温暖的汤下了肚，她的身体也渐渐暖和起来，心情似乎也好了，慢慢的也就不哭了。

　　“不知二位大侠高姓大名，小女子虽然势微力薄，但若有机会，一定会报两位公子的救命之恩！”白灵儿抹干眼泪郑重的说。

　　左宁时笑了笑，道：“姑娘言重了，在下左宁时，这位是苏沂然，我们不过是路见不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苏沂然忽然插话道：“更何况救美本就是英雄应该做的。倒是姑娘你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里，要多加小心才是，如果姑娘不嫌我们多事，姑娘要去哪里，我们还可以护送姑娘过去，免得又遇上这些无耻之徒。”

　　苏沂然说的无比诚恳，甚至眼角都泛着光，让左宁时不由暗暗有些奇怪，他虽也有心护送面前的女子一程，毕竟虽然她不知为何会拥有胭脂刀，但放着这样一个弱女子不管，左宁时实在不放心，但苏沂然看起来却实在不像这样的人。

　　莫非他也是觊觎胭脂刀？左宁时状不经意的看了苏沂然一眼，觉得他看起来也不是那样的人。

　　白灵儿咬了咬唇，“我……”她顿了顿，脸上现出一丝挣扎，“你们难道不问我胭脂刀的事情？”

　　左宁时道：“如果姑娘愿意告诉在下，自然会说，如果姑娘不愿意，在下何必勉强，不管姑娘手中是否有胭脂刀，都不关在下的事，在下又何必要问？”

　　白灵儿愣愣的看着他，心里一时千思万绪。信？还是不信？她又看了看苏沂然，那个少年微笑着把弄着手中的折扇，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

　　“胭脂刀的确在我手中，”终于，白灵儿决定赌一把，“我的确是九华仙子白如烟的女儿白灵儿，那把刀就是我娘的遗物。”

　　尽管心中已经有底，但从白灵儿的口中确认时，左宁时还是在心里顿了一下。胭脂刀沉寂了十六年忽然重现江湖，左宁时不认为这是件好事。

　　得胭脂刀得天下。不知届时又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我娘原本是魔教的右护法，一次偶然的机会，遇上了我爹，也就是当时蜀中唐门的接班人唐逸。我娘曾告诉我，我爹是世界上最温柔、最有情有义的人。”白灵儿接着道，“我娘对他一见倾心，后来更是为了他，不惜叛出魔教，可是我爹那时已经有了一个未婚妻，他虽然爱着我娘，最后却还是要和他的未婚妻成亲。我娘虽然心狠手辣，对我爹却用情极深，她又是个刚烈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就要去向我爹问个明白，没想到半路居然被人围攻！”

　　白灵儿说到这里，苍白的脸忽然涨的通红，想来这故事她已无数遍从九华仙子的口中听到，难免感同身受，替她娘感到心痛。“我娘当时已经有了身孕，自然不敌，那些所谓的武林正派居然也不顾我娘的身子，废了我娘的武功不说，还将她打落了桃花谷，从此我娘就再也没能从桃花谷出来。”

　　“那令堂她现在……”左宁时轻声问。

　　白灵儿面色一暗，“我娘两个月前过世了……”

　　左宁时沉默了一下。九华仙子的故事他也曾听师傅说起过，师傅每次说起面上还会有一些惋惜，但他们也一直以为白如烟不过是悲愤交加和唐逸再不相见，想不到竟还有这样的下文。

　　虽然不免叹息，左宁时心里仍然有很多疑问，譬如白如烟跌下桃花谷后是如何活下来的？桃花谷深不可测，她出不来也实属正常，可面前这个白灵儿几乎可说是毫无武功，她又是怎么出谷的？

　　苏沂然显然也想到了，他倒不像左宁时般心有顾虑，直接问道：“在下有一点疑惑，请问白姑娘是如何出谷的？据我所知，桃花谷下万丈深渊，而我看姑娘的武功，似乎没办法达到那个境界。”

　　白灵儿低下头，神情似乎非常为难，很久才轻声道：“实不相瞒，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叫白仙儿。”

　　“什么？”左宁时和苏沂然双双吃了一惊。

　　白灵儿叹了口气，“我娘跌入桃花谷后，能捡回条命简直可以说是奇迹，她全是为了我们才活下来的。可是她受的伤实在是太重了，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都已经无法愈合，自我懂事以来，她就逼我和姐姐习武，要我们出去为她报仇，可是我天资低，再加上生性懦弱，怎么练都练不好，姐姐就不一样了，她天资聪颖，武功极高，就是她带我出谷的。”

　　左宁时和苏沂然对看了一眼，眼中都有些疑惑。“那你姐姐现在在哪里？”左宁时问。

　　“她……她去找唐门报仇了。”白灵儿咬着牙，苍白着一张脸说，“我娘先前一直逼我们习武报仇，可是最后几年却不知为何忽然想通了，让我们姐妹忘掉仇恨，平平凡凡过日子。我武功不好，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报仇，可是姐姐不一样，我们出谷后，姐姐就说要去找唐门、找爹爹问个清楚，我拦不住她，于是就和她分道扬镳了。”

　　白灵儿说到这里，忽然一把抓住左宁时，“公子，求您带我去唐门找我爹，我不能让姐姐一个人涉险，更不能让她伤害爹爹！”

　　左宁时听了这话，面上忽然有些古怪，白灵儿见状，以为左宁时不肯，立刻“扑通”跪在左宁时面前啜泣道，“公子，我知道这样的要求让你们很为难，这件事本来就与你们无关，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够找谁！”

　　“白姑娘，你误会了，”苏沂然扶起白灵儿，他虽然仍然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脸色却很严肃，“左兄绝不是不肯帮你，而是你爹他早在十六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什么？”白灵儿惊呼一声，立刻面白如雪，仿佛随时都会再次晕倒，“我爹他……他怎么会？”

　　左宁时叹了口气道：“十六年前，你娘离开后不久，唐逸前辈就染上怪疾过世了。”

　　白灵儿呆在当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无数种情绪从她的脸上一晃而过，震惊、悲伤、愤怒、失落……最后却都化成了茫然。

　　左宁时伸出手，想安慰她一下，手却最终只是顿在空中，静静的叹了口气。旁边的苏沂然虽然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可眼中却也有几分不忍。

　　良久，白灵儿站起身来道：“虽然爹不在了，我仍然要到唐门走一趟，姐姐一直对爹恨之入骨，难保不会拿唐门的人出气。”她的声音无比的沙哑和疲惫，眼中充满血丝，仿佛几夜没有睡觉。“左公子、苏公子，我们就此别过吧。”

　　她说完缓缓转过身，消瘦的身躯被门外的白雪衬得尤其单薄。左宁时心中没由来的一痛，想来白灵儿在谷中活了十几年，没有接触过外人，如今死了娘亲，想要去找父亲，却没想到父亲居然也过世了，唯一的姐姐还要找亲人报仇，身世着实可怜。

　　举目无亲、孤身一人的感觉左宁时最是明白，他也是从小死了父母，可是幸运的是，他遇上了自己的师傅，那个将他抚养长大，给予了全部的疼爱和武功的人。

　　“白姑娘！”

　　“等一下！”

　　左宁时和苏沂然异口同声道。

　　左宁时走到白灵儿的面前，微笑道：“蜀中遥远，白姑娘刚出桃花谷不久，可能不认识路，在下正好也要去蜀中一趟，不如就让在下送姑娘一程可好？”

　　“没错！”苏沂然拍拍折扇，也笑道：“苏某此趟出来，本就是游山玩水，久闻蜀中盛名，百闻不如一见，就也和你们走一趟吧。”

　　白灵儿眨眨眼，“你们……”她看看左宁时，又看看苏沂然，眼泪再次落了下来。“谢谢二位公子，灵儿来世必定结草衔环，报公子的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