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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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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阮直觉得一阵颠簸,胸中郁气难舒,干呕一声,把自己憋醒了。
这里是哪儿啊?
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并不在苏城的小胡同里,而是和许多五六岁的孩子一样被绑着手脚,扔到了一个马车里。马车的车厢里铺着干草,又脏又乱。苏阮数了一下,一共有八个孩子,大部分是男孩。
不过苏阮委实看不起这些个小男孩。一个个畏畏缩缩哭哭啼啼,甚至还有一个尿了裤子,弄的车厢里一阵骚气冲天。
看这情况,苏阮明白自己多半是被人牙子拐卖了。
脑海里浮现出昏迷前最后一幕。金小宝头戴金镶玉,身披锦衣,目光灼灼的捏着她的下巴……
难道是金小宝把我卖给了人牙子?
咳咳。应该不会吧,虽然此人阴险歹毒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此处省略咒骂五百字。但是他还不至于为了三五两碎银子钱,做出这么丢面子的事儿来。
多半是自己昏倒在胡同里,路过的人牙子一看穿得这么破破烂烂,肯定是个小乞丐,就顺道带走,连三五两银子都省了。
以前苏城的小孩子不听话,大人们就会吓唬他们,如果再胡闹就把你卖给人牙子。可是现在苏阮在人牙子的车上晃啊晃啊,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她望着马车上唯一小窗户,窗外的景物缓缓的倒退,她离苏城也越来越远。
离开了苏城,就好像离开了那场噩梦。
道路两边的两排柳树发了新芽,那充满生命气息的绿意映入苏阮的眼帘。她想活着,想替所有无辜死去的人好好活着。娘亲让她一定要坚强,按自己的方式活着,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
我们这些人都是人牙子张婶的货物,赶车的是张婶的相好。因为南方的水土比较润,所以无论男孩女孩都比北方的孩子秀气一些,把南方的小孩儿转卖到北方的大户人家就能买个不错的价钱。因为买卖人口是官面上不允许的,所以马车很少走驿道,一般都是乡间的泥土路,非常颠簸。还经常夜宿野外,能省下不少银子。至于食物,也实在少得可怜,一般每个人一天只给半块馒头,如果哪天给了一整块的馒头,就说明第二天会有人被卖掉。
粗略算算,这马车也走了十来天了。车上的小孩也只剩下五个。马车倒是空荡了许多,除了苏阮以外,这些小孩儿精神上更加紧张了许多,只要张婶往车厢里一扫视,这些孩子就会吓得抽泣,深怕自己被选去给人做娈童呀童养媳呀什么的。
马车进了城。这座城是北方有名的大城市,凉州古城。
苏阮这些天唯一的爱好就是从那方小小的窗户看马车外的世界。这里的风土人情与苏城截然不同,街市繁华比苏城有过之无不及,世风开化,街上多有打扮香艳的番邦女子摇曳生姿的走着。苏阮目不转睛的看着窗户外面的一切。
突然,张婶那张大小眼的鞋拔子脸贴到窗户上,吓得苏阮往后一缩,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张婶仿佛多看了苏阮两眼,怪笑一声,绕道马车车厢后面来。她手里拿着一包热腾腾的馒头,马车里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虽然他们的伙食一向是馒头馒头馒头……但是馒头和馒头也是有区别的!张婶一向吝啬,给的馒头都是硬邦邦的隔夜馒头,因为这样的馒头价钱会比刚蒸出来的新鲜馒头价钱便宜一半。
“今天每个男孩两个馒头,女孩一个馒头。明天都给我精神点!”
两个馒头!张婶这回可以说是下了“血本”呀,可见明天的卖主有多重要。
发到苏阮的时候,张婶也给了两个。苏阮愣了愣,她这是把我当男孩子了么?这样也好,至少不会被卖到妓院。
苏阮还心情很好的跟张婶说了声:“谢谢。”
张婶干这行生意也有个三五年了,南来北往的什么样的小鬼头没见过,知道自己要被卖掉,十个里面有一个不哭的就不错了,难得还有人乐呵呵的说谢谢。不由得,多看了苏阮两眼。
“你就是我那天捡来的小鬼啊!哈哈,我走南闯北不知道遇过多少人了,从没见过你这么有趣的孩子。”张婶那张老脸本来就吓人,为了表现出亲近感还不断的朝着苏阮抛媚眼,那一双天姿迥异的大小眼,简直要翻出来一样。旁边一小孩立时就被吓哭了,苏阮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分完了馒头还要继续赶路。张婶又坐到前面和她的相好喝酒去了。
车厢里的五个小孩都掏出馒头像是小老鼠一样啃的津津有味。哦不,准确的来说,是四只小老鼠和一只大老鼠。这群孩子年龄最大的是一个叫宋铁牛的男孩子,他的胃口特别大,苏阮从来就没看见他吃饱过,别人晚上睡觉是打鼾,他晚上睡觉是肚子咕咕叫。这十几天下来,这个宋铁牛从一只大铁牛几乎饿成了一只小猴子,委实有些可怜了。所以苏阮时不时的留出一小瓣馒头递给他。
这一次张大婶发了两个馒头,宋铁牛三口五口就下肚了,只知道逞口舌之快,完全不知道细水长流的道理啊!苏阮无奈的存下一个馒头,幸亏她本是女子,胃口不大,一个馒头就绰绰有余了,这另一个馒头,等铁牛饿的时候给他吧。
*
翌日。
一大早就被张婶叫醒,急慌慌的上了马车。踏着朝霞晨露,马车缓缓的驶向百里山庄。
也就是张婶此次北上最大的雇主。凉州城第一山庄、
百里山庄势力范围囊括凉州附近三省十七县,做的丝绸和马匹的生意。□□白道都混得开,听说百里山庄里的三大总管,各个武艺高强,才高八斗,一个主内一个主外还有一个专门照顾百里山庄的主人,一个年约十五却已经惊世绝伦的少年。张婶也不知道这个少年叫什么名字,只是恭恭敬敬的唤作,百里少爷。
苏阮像往常一样趴在窗户上往外张望着。出了城往西走,渐渐出现了爬坡的山路。远处层峦叠嶂,郁郁葱葱。北方的气候比苏城要干燥许多,苏阮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翠绿的山色了,不由得耳目一新。她虽然对风水八卦一窍不通,但单凭看的也知道这里钟灵毓秀,是个难得的风水宝地。
百里山庄就坐落在这座山中。
马车在山中一处开阔的地方停了下来。张婶张罗着让几个孩子都从马车上下来,挨个用毛巾擦了脸,边擦边嘱咐:“你们几个小鬼,都给老娘机灵着点,别碰撞了百里山庄的贵人。要是被韩总管选了去,那保管这一辈子都衣食无忧,比你们在乡里种田舒服百倍,那都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眼前的这座依山而建的山庄,真是前所未有的气派恢弘。门前两头金眼狮子,目光炯炯有神,雕琢精细毛发根根可见。蟠龙红漆的大门是用最上好的楠木做的。隐约可见山庄中的房屋楼宇,绿色的琉璃瓦描金的屋檐,廊腰缦回,层层叠叠,如同仙境。
宋铁牛非常大声的感叹了一句:“这院子真大!”
被张婶非常轻蔑的赏了个白眼。“这没见识的毛孩子,进去了别乱说话,别给老娘丢脸!”
山庄的侧门里出来一个年轻的小厮,他穿得衣服可真好看,是江南作坊的白兰锦,以前苏阮也有一件这样的衣服,是过年的时候兰姨给缝的。一想到兰姨,苏阮的神色又免不了暗淡了几分。
宋铁牛走在苏阮的旁边,见她突然低下了头,以为她是害怕了。轻轻的在他耳边说:“别怕,我保护你。”宋铁牛自从吃了苏阮的馒头,就成了她的小保镖,马车里最干净的那块地方,永远是苏阮的,别的小孩要是敢来抢,宋铁牛就用头撞人,有一次还撞得流了血。
苏阮心中感念宋铁牛这一路的照拂,腼腆的一笑,心中温暖了几分。
“是张婶么?韩爷转成叫我来接引你的。”
张婶陪着笑,递上了一吊钱。“劳烦这位小哥了。”
大户人家的宅子,就像迷宫一样,张婶带着这群孩子跟在这个年轻小厮的身后,穿过了好几个游廊,又绕过了好几个花园,这才到了一间叫梧桐苑的地方。单单这一个梧桐苑就有四五个四合院那么大,左右厢房,前厅□□,大院,正房,大大小小数十间屋子。那小厮口中的韩爷,就在梧桐苑的后厅里坐着。
“韩爷,张大娘来了。”
张婶屏息敛气的躬着身进去,恭恭敬敬的先鞠了个躬,然后掐着嗓子捏着调子说道:“韩爷你看,这次的货色都是极好的……”
随行的五个孩子都规规矩矩的跪在门外,隐隐约约能闻见厅堂里传来的檀香味。
那被唤作韩爷的人,是这百里山庄的总管之一,韩严朗,掌管庄内的大小事宜。不过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就一副老成稳重的样子,穿着一身浓紫色的锦衣,梳着极其繁琐精制的发髻,头发上还抹着名贵的西域香膏,虽为男子但也光彩照人面容秀丽。
“中间那个抬起头来。”他一眼就看中了宋铁牛,也难怪,宋铁牛即使饿瘦了,也依然比剩下的这些小鬼健硕许多。
“叫什么名字”
“宋铁牛。”
“几岁了。”
“七岁。”宋铁牛抬着头看他,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倒也是不卑不亢。
韩爷又问了几句,譬如平日一顿要吃几碗饭,会不会挑水砍柴之类的问题,宋铁牛一一回答。
“就把他留下吧!”韩爷满意的点点头,带着金戒指的拇指反复的摩挲着。
“就要一个么?”张婶有点急了,她可是专门留下好几个好货,韩爷居然只要了一个?
宋铁牛也急了,他虽然脑袋笨一点,但是再笨也知道,百里山庄已经是他们这些人最好的出路了。如果不能留在山庄里,张婶一定会把他们贱卖到勾栏楚馆地那种下三滥的地方。特别是一直对他有“赠馒头之恩”的苏阮,男生女相(其实本来就是女子),多半会被卖作娈童。
他猛地磕了几个响头:“大爷,你把俺的弟弟也买下吧,您行行好,把俺的弟弟也买下吧!”
韩爷皱着眉头,狐疑的说道:“你弟弟是哪个?”
宋铁牛拉着苏阮,跪着往前走了两步。苏阮自然之道宋铁牛的好意,磕了一个头,不慌不忙的说道:“韩爷吉祥,小的是宋铁牛的弟弟,今年五岁。上过半年学堂,识字懂礼能吃苦。”
张婶虽然明知道宋铁牛在说谎,但是这样一来,她就能多卖出去一个。立刻眼睛一转,张嘴说道:“他们两人也是苦命的孩子呀,父母双网,只剩兄弟俩相依为命的……韩爷,您别看这个弟弟瘦瘦小小的,光看他的眼镜也知道是有灵气儿的人呀,这是条件不好才没长到他哥哥那样健硕,您耐着性子养几年,保准是个……”
韩爷似是听的有些不耐烦了,伸手一挥,示意张婶闭嘴。
“那这个也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