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一壶酒》雪花银

10、第十章

　　当初就因着宋铁和张婶卖力的推荐，韩爷终于同意让我苏阮也留在了百里山庄，做了一名杂工。从此这柴米油盐近，刀剑江湖远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

　　其实我并不是没有想过要报仇，只是当年我年纪实在太小，而且事发突然，我有许多事情都没想明白。譬如，我明明亲眼看见娘杀了王大夫，但为何江湖谱传闻娘是和王大夫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呢？譬如，如果娘和王大夫已经同归于尽了，那是谁带走了珩生，逼死了兰姨的呢？当然最大的疑问还是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的銮冥教宝藏和秘籍到底在哪儿？此时我若要寻仇，仇家又是谁？莫不是整个江湖？

　　娘给准备的那个小包裹，我已经翻来覆去的想过很多遍，的确只有金银细软，火折子，和酒方。既没有宝藏地图，也没有武林秘籍呀！

　　难道是娘并没有把这些东西留给我？连同那场大火一并烧得干干净净了？

　　微风拂面，夏花烂漫，百里山庄依山而建，溪水潺潺如同一条条银练一样环绕着这一栋栋雅致的别院。我在百里山庄呆了近十年也没有摸清这里的地形，委实复杂了些。光别院就有十来个，我常去的是总管韩爷的梧桐苑，还有下人们住的疏影苑，最近宋铁牛被选去做了山庄护卫，所以从疏影苑搬去了白虎苑。

　　这山庄里还有一个别院，我从来没进去过。就是百里山庄最神秘的地方，百里少爷住的长生苑。我在这里呆了十年，竟然连这百里山庄的主人都没见过。百里少爷今年应该有二十五了吧，但是一房姨太太都没娶过，所以山庄里半数以上的院子都是空置着的。

　　除了百里少爷以外，山庄里还有三位总管，可以说是半个主子。韩爷，韩严朗。主管庄内各种事宜，琐碎到买一个奴仆，大到财政进出。宋爷，宋唯亭。他主要是负责庄外的生意，多数时间不在庄内。柳爷，柳甚青，他也没出现过几次，也就大年三十的时候来找韩爷宋爷喝喝酒，多数时间都是神出鬼没的，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韩爷喜色，宋爷好赌，柳爷嗜酒。可除了这些之外，这三位爷可都是文武全才，经韬纬略，无所不会无所不知的全方面人才，管理一个小小的山庄还真是屈才了。

　　我弯着腰，把最后一箩筐的衣服在溪水中漂清，拧干。清澈的流水映照出的脸，那是一张年轻英气的脸庞，梳着小厮的发髻，略显清秀的五官。这五年来，我一直是以男人的身份活着，因为整个百里山庄没有一个女人！听说百里少爷有种怪病，一碰女人就会吐。我反正从没见过百里少爷，所以也不知道他是否有这么奇怪的病。

　　经过我改良的皂角粉，果然比以前那种老式的皂角粉好用很多，而且不伤手，洗了好几筐的衣服我依旧是芊芊细指盈盈如玉呀。

　　在百里山庄打杂的这十年来，我除了武功不会以外，其余的好像什么都会一点。可能是因为娘亲从小让我背酒方，而酒方里涉及上百种药草花卉，所以我学起医术和调香都游刃有余，厨艺一级棒，还会调制各种合欢散，五石散，迷魂散，以及改良各种胭脂的配方，皂角粉的配方，香粉的配方等等……

　　人称神通小阮！就是我啦，当当当当。

　　“小阮，你哥哥来找你！”

　　“诶，来了来了。”我吆喝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活计，把湿哒哒的手在衣摆处蹭了蹭，笑嘻嘻的朝着别院外走去。

　　来找我的人，自然就是宋铁牛。当然，他现在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自从他被选去做了护庄侍卫，就属于二等仆人了，比我这种打杂的小厮月钱高出了一倍，在百里山庄也算的上是有头有脸了，自然不能再叫这俗气的名字，于是韩爷给他起了个新名字，文绉绉叫宋昭。

　　宋昭穿着一身武将的黑蓝色装束，腰上绑着一方黑铁大斧头，小麦色的皮肤，身上的肌肉如虬龙。许多认识我们俩的人都说我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亲兄弟，宋昭才十七岁，就比我高出两个头去，他像是一棵擎天大树，我却是一颗营养不良的豌豆苗。

　　他一见我，也格外高兴，脸上笑得合不拢嘴。这几年，他是真心把我当弟弟来疼的。

　　“大哥，快进屋，我去给你端一碗绿豆水，解解暑。”

　　宋昭现在是护庄侍卫，偶尔也陪着宋爷护送些货物，所以出庄的机会比我多，每一次他出门，我都要央求他帮我买一份江湖谱的最新特刊。

　　当年苏城惨案，断指叔叔被江湖各大门派追杀足足有一年之久，听说他力挫群雄逃往了西域，之后就鲜有他的消息了。这些年我虽未身在江湖，却一直心系江湖。

　　“等着急了吧，这是最近一期的江湖谱。”宋昭从怀里拿出一摞还带着油墨香的书刊。

　　崆峒派最近可出了大风头，每隔三年江湖上都会举行武林大会，只允许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弟子参加，少林和武当武功博大精深，弟子又遍布五湖四海，几乎每年都是他们两派包揽前三甲，今年崆峒派居然出个练武的奇才。人称铁扇穿花罗子铭。

　　川西莫家是医香世家，最近又研制出几种专门克制四川唐门秘制毒药的药方。唉，这两家好像从来就没间断过斗毒斗药啊！

　　剩下的就是些新晋的小门派张贴的小广告，招小弟啊！只不过这些名字起的也忒没水平了吧，斧头帮，狂狮帮……

　　苏阮看的津津有味，表情瞬息万变，时而拍案大笑，时而面色忧郁。宋昭看见她这么高兴，也心满意足起来。什么练功的辛苦，奔波的疲惫，通通一扫而空。小阮就是他的开心果。

　　“小阮你真厉害，大哥学了十年也就会写个名字。这些方块字，一看就要头疼的，你却看的津津有味。和韩爷宋爷这样有文化的人一样诶！”

　　苏阮被夸的脸上红红的，嘿嘿嘿直笑。

　　“哥哥现在月俸是十两银子，省着点的话，一年能攒下来五十两。攒个两三年，肯定能在你加冠（指二十岁）之前，给你赎身的。然后大哥再帮你娶个婆娘回来……”

　　“喂，大哥大哥！你想哪儿去了！”

　　这几年，大哥总提这茬事儿，想让她赎个自由身，然后成个家，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可是她苏阮是女扮男装啊，要真娶个婆娘回来，可不是要乱套了！

　　“我要是有了钱，就买桂花糕，梨花糕，绿豆糕，杏仁糕……总之，花在吃上面也不花在女人上面。”我数着自己爱吃的点心，眉飞色舞起来。

　　“你这家伙还是一点没长大呀！”宋昭戳了戳我的眉心，嘴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眼睛里却满是宠溺。宋昭其实仔细想想，爱吃甜品也不是什么坏毛病，也就不与我计较了……

　　江湖谱的最后一页……

　　江湖谱御用画师原秋白的最新力作。传闻原秋白的人像最是传神，这江湖中的人不管是罪大恶极还是仁义无双，他只画美人。这次他画中之人，就是一名紫衣少女。虽然带着面纱，但是那一双妙目顾盼生姿，想来真容也必是人间绝色，而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面纱更给她平添了几分神秘。

　　“还说不想娶媳妇儿，盯着这画里的人儿，魂儿都丢了……”宋昭忍不住调笑了几句。

　　他不明白，我哪里是看这画里的人丢了魂儿呀。分明是看那女子腰上的那把刀！

　　虽然失去了刀鞘，被人用一块暗红色的麻布包裹着。但是看形状是一款眉间刀，和断指叔叔的那把刀有八成相似。因为这画的重点是人而非刀，所以画的并不细致，只是草草几笔，苏阮没办法确定。

　　但这已是这些年里她获知的唯一和断指叔叔有关的讯息了。

　　“这个画师原秋白？好像是韩爷的至交好友是么？”我指着画像的落款问道。

　　原秋白最爱美人，韩爷也侵淫此道多年，似乎年年都有来往，只是这药尊贵的客人，我门这样的三等奴仆是无缘相见的。

　　“没错，好像听韩爷说过，下个月原秋白要来咱们庄上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