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一壶酒》雪花银

8、第八章

　　不要以为所有的破庙都像说书先生的故事里那么空荡荡。实际上，苏城的破庙简直比城里的酒楼还要拥挤。因为十里八乡的乞丐都住在这里。

　　苏阮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她孤身进入破庙，简直就是羊入虎口。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她的小包裹就被乞丐们强抢一空，细软银钱统统不见了，只有没人要的酒方乱七八糟的扔在地上。

　　“啐，要是个女孩儿，卖到妓院还能再赚一笔。”

　　苏阮的脸上抹了许多泥巴，脏兮兮的看不出容貌如何。五岁的小身板还没发育，衣服穿得是男女通用的款式，所以这些乞丐和小流氓都把她当成男孩子了，反而躲过一劫。

　　“知足吧，今天抢到的这几件首饰够我们赌两把的了。”另一个乞丐狞笑一声，晃着手里的几根银项链，得意的说道。

　　等到那些年轻力壮的乞丐混混们抢光了银钱，三五成群的走了之后，苏阮才偷偷的把那些酒方拾起来，贴身藏好。她虽然年纪小，但是自小就精灵古怪比旁人聪明些，知道以自己微薄之力根本不能保全这些银钱，被抢是必然的，但只要有这些酒方在她日后必能糊口。

　　苏阮像一只小猫一样缩在小角落里，不敢乱动，怕惹怒了破庙里其他的乞丐，也不敢去别的地方，万一娘亲找不到她，会着急的！

　　娘亲……

　　苏阮靠着破庙的墙壁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一夜，又滴水未进的等了一天一夜。

　　苏阮觉得自己浑身软绵绵的，又饿又渴。但是她不知道去哪里吃东西，也不知道去哪里能喝到水。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离开破庙，娘亲会找不到的。

　　娘亲……

　　“真是可怜！小小年纪就做了乞丐！”

　　有谁在温柔的摸着她的头，是娘亲么。苏阮努力的睁像灌了铅一样的眼皮，视线从模糊到逐渐清晰，眼前的人是一个陌生的大婶，看她狼狈的打扮，也是这破庙里无家可归的人。

　　“来，孩子。喝点水。我这里还有半块馒头。”

　　陌生的大婶递过来的水，是用半块瓦片盛着的雨水，浑浊不堪。但是对此时的苏阮来说，却是琼浆玉露般的珍贵，她一边喝水，一边吞咽着那半块已经发霉的硬馒头。

　　吃完了，她用手抹了抹嘴唇。用还有些干哑的嗓子腼腆的说了声：“谢谢。”

　　“唉。看你的样子还挺清秀，以前估摸着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吧，怎么就落到这副田地。”

　　另一个年迈的老乞丐撑着半根木棍踉跄的爬了过来，坐在那位大婶身边，小声说道：“现在世道——乱啊！听说城里有户人家昨夜里着火了，那火来的蹊跷啊，你说说这刚下过春雨的潮湿季节哪儿那么容易走火呀！里面的人估计都烧成灰了。”

　　苏阮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的嘴唇都有些颤抖了，轻声问道：“爷爷，那家着火的人家，姓什么呀？”

　　“听说是个姓苏的小寡妇，带了个女孩，挺有名的酒娘。”

　　苏阮如咋雷劈，顿时愣在当场。

　　那老头接着说：“听说这姓苏的女人，挺邪门的。不仅他们苏姓一家孤儿孤女死无全尸，连和她交好的迎春楼的那个头牌妓女也遭了秧。一死一疯一失踪啊！”

　　“什么叫一死一疯一失踪！”这几个字，简直是从苏阮的牙齿缝里憋出来的。

　　“迎春楼的头牌那个叫什么……兰的，上吊自杀了。她的婢女一推开门就看见梁上挂的尸体，那么惨兮兮的飘啊飘啊，当场就疯了。失踪的那个，好像是个打杂的小孩儿，传闻是那什么兰的私生子……”

　　兰姨……虹姐姐……珩生……

　　苏阮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为什么！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她感觉自己的头像要炸开锅一样，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小阮，不要害怕。你是我的女儿，你必须坚强起来。”

　　苏阮的脑海里出现娘亲温柔的脸。像是一盆冷水一样，让她突然清醒起来。

　　“不……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苏阮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那个年迈的乞丐，飞奔着出了破庙，一路磕磕绊绊的进了城。

　　苏城，还是一样的苏城。

　　她却已经不是原来的苏阮了。她现在浑身脏兮兮的，带着一股子臭气，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糊的是又丑又脏的泥巴，住了许多年的老邻居也没有一个人认得出来她的。

　　路过隔壁买菜的张婶家，还没说一个字，就被张婶拿着扫把打跑了。

　　“真晦气，哪儿来的小乞丐，把我的生意都搅了！”

　　苏阮噙着眼泪，捂着脸走了。

　　临近她家的地方，人就变得多起来了。也乱糟糟的。围了好几圈的人。也幸亏的她身上又脏又臭，还没等她挤过去，人家就捏着鼻子走开了，正好给她腾出一条道儿来。

　　门前的杜鹃花，院子里的老槐树，粗糙却很实用的石桌石凳……如今都面目全非。烧成焦炭的房梁和门窗散发着一种苦苦的糊味，破破烂烂的砖瓦和烧得面目不清的酒坛子散落的到处都是。

　　她的家成了一片废墟。

　　她从此以后没有家了……

　　“让开让开。”三五个腰上戴剑的年轻男子吆喝了几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们旁若无人的进入苏家废墟仔细的翻找着。

　　稀稀疏疏的议论声传入苏阮的耳朵里。

　　“苏城怎么来了这么多江湖人呀！”

　　“可不是吗？这都是第三批进去找东西的江湖人啦！你说这烧得乱糟糟的废墟里有什么宝贝呀！”

　　“你们这些没文化的，都不看江湖谱今天早上刚刚发行的特刊么！听说这个姓苏的酒娘是銮冥教的叛徒，王大夫也是江湖人，是什么什么铁爪，总是就是个退役的老捕快。这王大夫无意间发现了一颗紫光鲛人泪，那可是銮冥教的宝物呀，这才发现了这姓苏的酒娘的身份，两个人就大打出手，最后两败俱伤还不小心引起了火灾！这姓苏的酒娘身上可有不世至宝，江湖人哪个不想得到的呀，所以不仅巨鲸门这样的小门小派立刻来到苏城，就连武当崆峒听说也按耐不住了。要以为铁爪老捕报仇为名，追杀和姓苏的酒娘素有来往的杀手断指……”

　　“你说这江湖谱怎么就这么神啊！又不是亲眼所见，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嘘！那当然，江湖谱可是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听说只要他们想知道，连你今天放了几屁，在窑子里摸过几个女人他们都知道！”

　　原来不仅是娘亲、兰姨、虹姐、珩生，连断指叔叔也会有危险！

　　他们说王大夫是什么铁爪捕快？难道……难道昨天死在娘手中的那个黑衣老汉就是王大夫！紫光鲛人泪又是个玩意？难道……难道是那颗珍珠！

　　她为了救了一个陌生的江湖人，拿了娘亲的一颗珍珠抵押药钱，那颗珍珠成色很好，又大又圆润，在太阳底下好像还会冒紫烟一样。

　　难道就是那颗珍珠！

　　原来——

　　是她害死了娘亲，害死了兰姨……

　　都是她的错，是她带来了灭门之祸，是她害死了身边所有的人!

　　苏阮如同行尸走兽一般恍恍惚惚的走在街上，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听到娘亲遇害的消息，她忍住没哭。听见兰姨遇害的消息，她也忍住没哭，可是如今她好想哭，却没有脸再哭了！她是罪人！

　　一辆马车呼啸而过，眼看着就要撞上苏阮，幸亏赶车的人精灵，眼疾手快的勒紧了马绳，这才停了下来。

　　“那里来的小乞丐，挡了大爷的路！”那赶车人啐了一口浓痰，苏阮却躲也不躲，仿若无闻。

　　“这点小事儿，算了吧。”马车里的人掀开车帘，一脸不耐烦的说。

　　这声音……

　　苏阮的眼神一亮，就像灵魂一瞬间又回到了躯壳里一样。猛的回头看。

　　金小宝！是他！对对，金小宝虽然粘着兰姨像块牛皮糖，但自持身份从来不在青楼夜宿，所以躲过了一劫。

　　苏阮抓着马车，拼命的勾着脖子向车帘里张望，大喊着：“金小宝，是我啊，是我啊！”

　　金小宝狐疑的看了她一眼。

　　他怎么会认不出我呢？啊！一定是我脸上的泥巴太多了。苏阮一边擦着脸，一边说：“金小白，我是苏……”

　　“啪”一个无比响亮的巴掌。

　　“哪儿来的要饭的，居然敢摸爷的马车。银四，拖到胡同里，给爷暴打一顿，让他长长记性！”金小宝冷漠的看着苏阮，眼里的轻蔑和无情，让苏阮浑身冰冷。

　　金小宝和苏阮打了好几年的架了，几乎是从襁褓里就互相扑腾。但是苏阮觉得，从来没有哪一次，他打的这样重。整张脸火辣辣的疼，她居然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像断了线的娃娃一样，被金小宝的下人拖到了胡同里。

　　金小宝放下车帘，脸上的冷漠一扫而空，他的手捏成拳头。

　　他分明就认出了苏阮！他几乎不能压抑自己在认出苏阮的一瞬间要爆发的惊喜，她还活着！虽然活的很难看！苏家的一场大火，幽兰阁的一死一疯一失踪，金小宝当然知道这对苏阮来说是怎样的打击！苏阮！他从小玩到大的苏阮，从来都是倔强的像一头牛，他从未见过像今天这样失魂落魄，脸色苍白的苏阮，仅仅一天，仅仅一天，她就几乎不成人样！

　　可是他不能伸手去帮她，他必须伪装自己！他看了今天的江湖谱特刊，为了宝藏和秘籍，整个江湖都沸腾了，连苏菀扑朔迷离的情人断指都被追杀，如果让这些人知道苏菀的女儿还活着，苏阮还能有好日子过么！

　　江湖谱神秘莫测，说不定这条街上就有他们的耳目。不能让人知道苏阮还活着！

　　再者说。金家虽然和苏家有交情，但毕竟只是生意人！根本没有能力保护苏阮。

　　金家家规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招惹江湖人！

　　所以那天看见那个重伤的江湖人，他才会那么冷漠！

　　如今苏阮也已经身不由己的成为了江湖人，所以他不能再和她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街道上的路人都兴致勃勃的看着苏家的废墟，只有金小宝提着耳朵听着那个胡同里的动静。没有过多的挣扎，只有闷闷的几声哼唧。苏阮的声音很虚弱……

　　金小宝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心软不能心软！但还是心软了。他恨恨的一拳打在车厢里，跳下车去，叫银四退下。自己捏着苏阮已经流血的小下巴。

　　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小音量说道：“兰姨留了一封信给我，说珩生是用你的身份去失踪的，那么多人为了保护你都奋不顾身，苏阮你要是敢随随便便的给我死掉，你就……”

　　苏阮只听完了这半句，就脑袋一歪，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