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一壶酒》雪花银

7、第七章

　　苏阮好害怕，她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为何母亲要杀人，为何看着天空的眼神会那般惊恐，为何要让她从酒窖的密道逃跑。

　　在躲什么！在逃什么！她统统不知道！！

　　酒窖里黑咕隆咚的，安静的只有她自己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哭了一小会，她终于明白只会哭的自己，根本什么也改变不了，她必须按照娘亲的安排离开这里。

　　苏阮打开娘亲临走时塞给她的小包裹。有一个火折子、银钱细软、和一叠熟悉的酒方。

　　点燃火折子。酒窖里亮堂起来。

　　苏城里中等规模以上的民宅都有这样的酒窖，用以储存酒娘或者过冬的粮食，格局简单，也不需要额外的装饰，足够宽敞就行。

　　酒窖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坛子，苏阮轻车熟路的走到其中一个酒坛旁边。这酒坛模样上和别的酒坛没什么区别，实际上却不是普通的陶罐酒坛，质地很轻，连小孩子都能推得动。

　　这是一个机关。推开之后，酒坛下面的密道就能露出来，直通迎春楼兰姨的幽兰阁。走密道能节省不少路程，苏阮偷懒的时候就经常从这里爬过去。

　　苏阮将那酒坛推开一半，突然想起娘嘱咐过，不能去找兰姨。

　　于是苏阮又爬到另一个角落。这里比刚才那酒坛的机关更加隐蔽。是一堆干草垛，草垛中有几根草绳，只要拉动草绳，就会露出另一条密道。直通苏州城外，断指叔叔月圆之夜就是走这条密道来的。

　　举着火折子的苏阮把包裹背在肩上，朝着酒窖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咬着牙小声念道：“娘亲你可一定要来啊，小阮在城外的破庙等着你……”然后头也不回的钻进密道里。

　　当火折子的微光渐渐消失在甬道拐角的地方，密道的入口又渐渐的合上。

　　*

　　“苏紫烟，你居然还有个孽种！”

　　轿中人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阴寒彻骨，抬轿的四个少年已经见惯了自己主子心狠手辣的样子了，却仍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险些手抖。

　　青纱帐翻飞。

　　一道强劲的寒冰真气从帐中射出。真气本是无形之物，而銮冥教的教主武功之高，竟让这股真气如同凝结成冰霜之箭一般，肉眼可见。整个四合院熊熊燃烧浊浪排空，燃烧的如此轰轰烈烈，那一股冰霜凝结的真气显得如此渺小。

　　本该泥沉大海的真气，却在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威力。从四合院的中心开始，火焰瞬间熄灭，不仅熄灭，而且那废墟之中的断瓦残片都覆盖着一层白霜。

　　苏菀的尸身已如焦炭一般，模糊不可辨认。那骨架，不知是否因为靠着身后石凳的关系，居然没有倒下，仍是那么好端端的立着。仿佛还存着苏菀本身那种处事不惊的傲然气质。

　　“踩着她的尸身过去。”轿中人幽幽的说。

　　四名抬轿的少年立刻会意，其中一人飞起一掌，将尸体“哐当”一声拍倒在地。其余人脚下凌波微步，纷纷从那尸骨上踏过，践踏时脚上卯足了劲，一脚下去断骨成齑粉。

　　轿中人眼眸微敛。

　　他终于完成了五年前在哥哥坟前发过的誓言。

　　他要让，苏紫烟不得好死，死无全尸！

　　可是当苏紫烟真的死了，他的心却又仿佛空了一块，除了振兴銮冥教，手刃仇人之外，他已经忘记了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了……

　　所以当火海中飘来一件小孩的衣服，他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一方面是恨，他恨苏紫烟居然有了沈望风的孩子，她背叛銮冥教，背叛哥哥，破了处子之身居然还能苟延残喘的活了五年。另一方面，他居然有些许的期待和雀跃，他要折磨这个孩子，折磨苏紫烟的孩子，这就是他以后人生的乐趣。

　　“行了，给我找找有没有密道。那个小孩一定跑不远。”

　　酒窖的入口很快就被发现了。入口狭窄，轿子肯定是进不去的。于是沧流、海蜃继续抬轿，另外两人楼斐、月语下去酒窖继续搜查。

　　轿中人慵懒的拿出一柄小刀磨着指甲，眼神冷漠。

　　沧流、海蜃知道自己的主子向来是没耐性，也不知道楼斐、月语是怎么办事儿的，追一个五岁的小孩都要这么费工夫，倘若主上再等下去肯定会勃然大怒的。

　　就在轿中人的耐性就快要磨完的时候，窗外突然亮了一下，是銮冥教专用的信号弹。

　　方向是——

　　迎春楼。

　　楼斐和月语一进密道就看见那个推开一半的酒坛子上有个小小的泥手印，所以很自然的就发现了那条通向迎春楼的密道。顺着密道爬过去，悄然无声的进入了幽兰阁。

　　楼斐和月语对视一眼，将信号弹点燃。

　　除此之外，为了防止引起混乱和骚动，他们还燃起了迷魂香。就让那些不相干的人，睡得更熟一点吧。

　　不消片刻。那顶鬼魅般的青纱轿就乘着月色进了这幽兰阁。

　　“苏紫烟的密道，居然通到这妓院里来？”轿中人轻笑一声：“你们给我好好的找，苏紫烟的孩子，如果是女孩儿，就乱刀砍死，如果是男孩就把他带走。”

　　苏紫烟的孩子……女孩就乱刀砍死……

　　兰姨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嘴巴。她今夜不知为何辗转难眠，刚刚突然闻见一阵浓香，因为她是风尘女子对香料尤其擅长，所以马上就知道这是迷魂香，立刻捂住了口鼻，这才保持了一丝清醒。

　　这些人形同鬼魅，动作敏捷，又悄无声息。应该是江湖人！他们口中的那个名字苏紫烟……怎么这么耳熟呢？苏紫烟，苏紫烟……苏紫烟不就是苏菀以前的名字！难道他们是苏菀的仇人！

　　那他们所说的孩子，不就是阮阮？

　　……女孩就乱刀砍死……乱刀砍死……

　　兰姨的耳边一直回荡着这句话，她吓得六神无主，只得在心中默默祈祷，让无辜的阮阮躲过这一劫吧！

　　“找到了！”楼斐在手里提着一个小不点。

　　穿着粗布衣服，五官却很灵秀。那孩子被楼斐拽着领子，憋得满脸通红，他踢腾着两条小短腿，不断地挣扎着：“你们是谁呀，放开我，放开我！”

　　听到那些人说“找到了”。兰姨心里一揪，实在放不下心来，于是偷偷摸摸的坐起来，在窗户上戳开一个窟窿，偷看了一眼。

　　珩生！他们抓住的居然是珩生。

　　“咦，有人。”轿中人武功高强，自然耳聪目明的紧。兰姨一动，就被发现了。

　　他手中磨指甲的短刀“咻”的掷了过去，划破窗纸，贴着兰姨的脸颊而过。

　　被发现了！

　　“这还有个女人没有中迷魂香。”月语飞身进屋，架着兰姨的胳膊，粗鲁的把她揪了出来。

　　轿中人轻哼了一声，目光转向了珩生。

　　五岁左右的年纪，衣服的款式也和那件火海中飞来的小衣服有点类似。（珩生和软软的衣服都是兰姨做的。）但是五官偏阴柔了点，好看是好看，却少了几分苏紫烟的那种英气。

　　“这小孩儿，是她的孩子么？”

　　“兰姨救我，兰姨救我！”珩生哭着喊着要朝兰姨爬过来。

　　只要这个时候，说这个孩子是她儿子，珩生就能保住了。但是这群坏人，肯定是要继续去找阮阮的。

　　兰姨的耳边不停的回荡着轿中人的那句话。

　　如果是女孩儿就乱刀砍死，男孩只是被带走，反而能保住一条命……

　　“苏珩！苏珩！你快跑！”兰姨突然挣脱月语，飞扑过去，抱住正抓着珩生的沧流，给珩生一个挣脱他挟制的机会。可是兰姨不会武功，珩生也只是一个小孩子，根本不可能真的逃掉。

　　沧流一个飞踢，兰姨就如破布娃娃一样被踢飞到柱子上，巨大的疼痛让她几乎昏迷过去。

　　珩生也被月语的皮鞭缠住，绑得结结实实。

　　“你说，这孩子叫苏珩？呵呵，也姓苏？”

　　珩生根本无名无姓，兰姨故意在这伙人面前叫他苏珩，是为了让他们相信珩生就是苏紫烟的儿子。

　　“带他走。”

　　“是。”

　　月语将珩生抗在左肩，右肩继续扛起轿子。这顶青纱软轿乘月而来又乘月而去。

　　幽兰阁里的所有人都还在熟睡之中，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那个真正失去孩子的母亲，满面泪痕。

　　苏菀，你的恩情我还完了，此生此世再也不欠你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