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龟要翻身》苏田七

9、第八章 彻骨

　　【彻骨寒】

　　黑暗密不透风，邬青墨如脆弱的蝼蚁被困在水中，被水草缠住，不得上岸。她想大声呼喊，却像是被人毒哑了般，怎么也喊不声来。暗夜里，有一只猫踩着她的脊梁，尖锐的爪划破她的皮肤，鲜红的血流出。
　　睡梦中惊醒，她发现她的身体瑟瑟发抖，衣衫都被汗水浸透。她伸手，打开床头的灯，看着照片上母亲温煦的笑容，才渐渐平静。
　　拿下手链，左手腕上一条将近四厘米的蜈蚣状刀疤显现出来。

　　江南总是多雨，却不爱下雪。
　　那年的冬天，漫天的大雪，连心都冻得僵硬。
　　那年，她15岁，六瓣的雪花纷纷扬扬。
　　她在雪中玩耍，很晚才回家。家里却早就乱成一团，母亲一向珍爱的青花瓷瓶碎在地上，还带着血迹。
　　寒风刮在脸上，比尖刀更甚。雪地很滑，连车都不敢开得很快。青墨等不及，打开车门，撒腿就跑。
　　当她冒着大雪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白色的病床上，一个人安静地躺着，周围是她不认识的亲戚朋友。她始终不懂，为什么今天中午还好好跟她说话的母亲，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在她耳边哭号，她却一句也没有听见了。
　　他们说，母亲本来就患有心脏病。这次，估计是挺不过去了。
　　她记得以前生病的时候母亲总喜欢把她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探在外面。她别扭地扭来扭去，母亲总是装作很凶的样子，“再动，以后都不让你出去疯去。”她立刻安静地躺好，乖乖地吃药。
　　可是，现在她多么希望母亲能够站起来，骂她一句：“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疯，到现在才来。”
　　她们赶她回家休息，她却执意趴在母亲的床前，怒着脸，不肯移动半步。她听说，上帝会看着每一个人，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地祈祷，说到口干舌燥。直至夜色渐浓，她终于忍受不住，阖上双眼，连睡梦里都是喃喃。

　　醒来时，她发现他站在了她的身旁，而母亲已经醒了。只是母亲原本健康的肤色变得惨白，连说话都变得吃力。
　　母亲笑着看她惺忪的眼，拉过她的手，放在涂宇铮的手上，“宇铮，我这傻孩子，不怎么聪明，却是个一根筋到底的倔丫头。她喜欢你，你也知道。只是，不知道，你是否能护她周全。”
　　“阿姨……我……”
　　“我知道，我时日已经无多。这辈子最担心的不过是我这女儿罢了，你若答应，我也便安心去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会好好护她一世，对吧。不像我，不像我，看错了人，爱错了人。”她忽然大笑起来，牵动着肺腑，眼角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润。
　　“好吗，宇铮？”她等待着他的回答，眼里满是期盼。
　　他没有说话，却一下子反手握住邬青墨的手，郑重点头。
　　她笑了，笑容里终于放下心来。

　　青墨发现，母亲与父亲的关系好像一下子降到冰点。直到母亲离开的那一个寒冷的清晨，仍然没有和他再说过一句话。
　　耳朵贴在母亲的胸前，却再也没有了心跳的频率。她看着那条象征着生命的曲线渐渐变成一条横线，她知道，最爱她的人就这样离她远去了。
　　泪水滚滚，怎么刹都没有刹住。
　　她哭得全身冰冷，呼吸困难。
　　她不懂，为什么母亲会突然心脏病发。母亲不会说，父亲也说他不知情，家里的佣人更是三缄其口。
　　直到后来，所有的一切都连成了一条线。

　　16岁，她开始了高一的学习生涯。
　　母亲去世的打击让邬青墨的中考失利，而邬沉远愣是以强大的人脉和金钱，让邬青墨进入了A市最好高中的最好班级。
　　成绩好的人总归是有一种天生的傲骨，对于凭借金钱上位的人，总是带着些不满，却又无处发泄。其实，插班生不只她一人，但大家最不满的却只有她。
　　不仅是成绩差，行为上更是桀骜不驯。虽然每天按时到校，却只是因为某人的缘故。她不喜欢上课，讨厌受到约束。她依旧肆无忌惮地挤掉兔子原来的同桌，毫不愧疚地坐在他的身边。她从来不听课，要不然盯着一旁的兔子心神荡漾，要不然就是望着窗外发呆，抑或是拿出一本看似很古旧的本子，掏出笔，轻轻地描画。
　　老师都知道她是校董的女儿，看见她的所作所为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总有一些人初生牛犊不怕虎。
　　好像有人在喊她回答问题，她只当没听见，依旧无动于衷，口中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铅笔刷刷地动着，连眼皮都没有抬起。
　　敏锐的感觉，让她知道有很多双眼睛在注视着她。可她不在乎，那些恨她的人爱看她的笑话就看好了。反正，她的那位父亲都能解决，只要她不杀人放火。
　　“邬青墨，把这句话翻译一下。”
　　“不知道。”她依旧垂着头，手中的笔不曾停歇。
　　突然，桌上的本子被抽走，她握着笔的手一下子缩紧。
　　“我倒是什么。”她翻看着她的本子，轻笑道，“小小年纪，就谈起情情爱爱的东西。瞧瞧，这写的是什么：‘我的绝世无双’。”
　　全班哗然，跟个男的似的邬青墨竟然写出这么煽情的句子。片刻的愣怔之后，哄堂大笑。
　　大家都心知肚明，邬青墨喜欢的是谁。成绩拔尖、体育全能，虽然不苟言笑，但总是谦逊有礼的涂宇铮，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这个暴力女？只是，却没有人敢当面嘲笑她的不自量力。所以，当所有的人都开始嘲笑，一人的胆怯早就被抛诸脑后，这便是集团的力量。
　　邬青墨当时并不知道。直到多年后的日本经历，才让她切实感受到集体力量的强大。
　　邬青墨慢腾腾地抬头，第一次正眼看那个英语老师，圆脸大眼，眉宇间神采奕奕。“把它还给我。”她压抑着自己挥她一拳的冲动。
　　“什么？”她假装没有听见，依旧不依不饶，“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天天画什么画！”
　　似乎要为杀鸡儆猴，她眼睛都没有看青墨一下，就毫不留情地把那本本子撕成了两半，啪的一声扔在地上。红色的鞋踩在了零落在地上的画，就好像踩在了邬青墨的心上。
　　不知什么时候，邬青墨的手被涂宇铮执拗地拉住，暗示她冷静一下。然而，她何曾受过这样的气。杏目圆睁，握起的拳头咬在嘴里，又生生放下。
　　“真不知道，你的父母是怎么教你的。”
　　没有人看见邬青墨是什么时候站起来，又是怎样一拳打倒倚在她桌前的老师，踹门而出。

　　第二天，高一（9）班新换了一个门，外加来了一位新的英语老师。
　　从此，邬青墨就像是个瘟神，人人避而远之。
　　传言中的她，凶神恶煞，锱铢必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