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香软玉》苏昧

2、十年恩情在，两两相依偎

　　阮玉还是第一次从正门进庄子里。走过那长长的盘山阶梯，然后便看到一扇大门，棕色的，看上去很久远的样子，可是威严的很。靛蓝牌匾上书挽竹山庄，也看着甚是气势。陆沉水则是拉着阮玉，不，其实是拽着阮玉一路向前走的，还引来不少弟子围观。
　　“走的慢慢吞吞的，这破地方有甚好看，还不如咱家菜园子好看呢。”陆沉水不满抱怨。
　　“先生真是的，那是因为你总在这里做活才会觉得不稀奇。我统共都没见过几个漂亮地方，第一次来，总是要好奇的嘛。”
　　陆沉水将人又往前提留了一把说道：“常有理！”
　　可阮玉才不理会，就是笑咪嘻嘻的望了一路。陆沉水看他难得笑的开怀，便也不再嘀咕，倒是有意放慢了脚步，让他慢慢看着庄子。
　　阮玉其实特别爱笑，笑起来脸颊上的两个酒窝可爱的不得了，眼睛也眯成弯弯的月牙儿，一看就让人欢喜。所以陆沉水也特别喜欢逗他开心，嘴上总是骂骂咧咧的，可到底心里头疼他，心软着呢。
　　有几位弟子看到陆沉水，也都颇为恭敬的行了礼数：“陆先生。”
　　看的阮玉啧舌，没想到他家先生还有这么受人待见的时候呢。
　　“先生，我算是知道你为何累死累活的要在这里头做事了。”
　　“为何啊？”话虽这么问，可陆沉水还真怕这孩子说出个什么来把自己给噎死（以往常干这事）。
　　“村子里头的人都觉得先生怪脾气，能不惹就不惹，谁还敢主动打招呼。哪里像在这里啊，你看刚才那两个人，看上去就很厉害的样子，可是还是对你毕恭毕敬的，也唤你先生。”
　　陆沉水哈哈大笑了两声倒是引来其他人侧目，弄得阮玉怪不好意思的，不由低下了头去。陆沉水屈指敲了敲阮玉的脑袋：“傻蛋。”
　　“一会可不能没大没小的了，这庄子里头最重规矩，你只管跟紧我。”
　　阮玉点点头，将陆沉水的手拉的更紧了些，生怕自己跟丢了一般。倒是陆沉水不由弯了嘴角，也不再多言。
　　陆沉水将人带至一处，上书乌草轩，阮玉一看不由得意起来：“这里一看就是先生的住处。”
　　“哦？”
　　“乌草啊，草药名作轩室的名字，也只有先生能做的出来。”
　　陆沉水再一次不可抑制的大笑起来，还不忘说他一句傻蛋。
　　“咱们这几日就在这里歇下，若是我不在，你可不要乱跑。”陆铭觉得自己都快成老妈子了，啰啰嗦嗦的，一句话絮叨几多遍。
　　“我不一直跟着先生吗？”阮玉是有些不安的，他总觉得如果不跟着先生，那连家都回不了了。
　　陆沉水也看出他的不安来，不由心疼，心想几年了，还是改不了这毛病，一旦亲近的人走开一会，便是担忧的要死。
　　“我不走远，你也知道，先生我在这里是要做事的，总会遇到些大人物，那时候人家商讨大事，我总不能还带个伙计在身边吧。”
　　“我又不是伙计，你给人看病，哪次不是我在旁边候着帮忙的。”
　　“你个臭小子，又不会丢下你不管，不带你去的地方，自然是你去不得。”
　　阮玉其他的没听下，倒是那句“丢下你不管”直楞楞的戳到他心上，半晌都不言语。陆沉水也知话说重了些，可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安慰。倒是阮玉突然出了声，下了他一跳。
　　“先生，我真的听话，会洗衣做饭，砍柴烧水，等你老了，要是还没娶上媳妇儿，我还能为你送终。”
　　陆沉水心里疼极了，急慌忙的将人抱进怀里：“我知道玉儿最是听话，不然也不会带着玉儿到处行走，外头你就是翻了天了，也有先生替你扛着。可这挽竹山庄里头，处处都是规矩，先生怕你受不住规矩，让人欺负了，知道吗？”
　　“嗯。”
　　“先生几时说过不要你的话，嗯？先生这肚子还要靠玉儿的好厨艺喂饱，除了你做的饭食，先生我都吃不下其他的，你说，我要是不要你了，不管你了，还不得把先生我自己给饿死啊。”
　　阮玉听到这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陆沉水看着他脸颊上的酒窝，便不由伸出手指头戳了两下。
　　“估计这里头盛的是二十年的女儿红。”
　　阮玉也不知道陆沉水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安了心，知道他不会被丢下，那好心情便又回来了。
　　“我知道了，我就在这里等着。哦，先生，你把这个红蛋记得给阿云。”阮玉慌忙去翻包袱，然后将包在绢帕里的两枚红蛋递给了陆沉水。
　　陆沉水撇了撇嘴说道：“也不见我生辰的时候你给我做红蛋。”
　　阮玉倒是不客气的白了陆沉水一眼：“先生不爱吃鸡蛋，我做了一回，先生倒是拿去给人家陆惠家的小姐做人情去了。”
　　陆沉水一听他说这事，赶紧的噤了声，先不说自己将红蛋送人，光说送的给谁，就要了他老命了。又是陆惠家的，唉。
　　“这边轩室休息，边上的是小厨房，你自己烧些水喝。这乌草轩基本上也没什么人来，你就可劲儿的在这里头折腾。小厨房里头食材都有，你看着做些吃食，饿了你就先吃，估计先生我今日里早回来不了。”
　　阮玉呵呵笑着做了个揖：“先生辛苦先生辛苦。”
　　“傻蛋。”
　　待到陆沉水走了，阮玉就开始扫扫灰收拾收拾屋子。厨房那边煨的骨头菌汤，锅里头闷得饭。他自己原本也是累着了，肠胃不太舒服，自己熬了些白粥喝下后，便到书架子上拿了本药经，坐至院中梧桐树下，看了起来。
　　七月份，梧桐花开的正好。淡紫飘落下来，倒是吸引了阮玉。
　　“先生还真不愧是郎中，屋子以草药为名，如今种些树木也都是可以入药的。”
　　也许是有些热，也许是花迷人，拿着书本的的阮玉就这么靠着梧桐树睡着了。竟是连有人进来了也不知晓。
　　晚间时候陆沉水进到院子里就看到树下睡的人，不由得是一肚子火。白天也倒罢了，这晚间里头最是潮气重，还睡的这么实在，陆沉水就恨不能上前去踹上两脚。蹬蹬蹬几步上前一看，少年人睡得是憨态可掬的，口水都流到一边去了。陆沉水又觉得好笑，本来是个漂亮的娃儿，好相貌都这么给糟蹋了。
　　心里生气，也想着踹几脚，可哪里舍得，还不是颠颠儿的将人抱起来，生怕给弄醒了，然后送进轩室的凉床上去。又替他扇了会扇子，看着确实是睡得踏实，也便放心，这才想着去厨房里转转找些吃食来。
　　骨头菌汤都熬成奶白色的，飘着诱人的香气。焖饭里头加了些许酱油，上了色泽，看着就有胃口。凉拌的笋丝，脆生生的，也爽口的很。陆沉水心中觉得满足，人生不过是为了糊□□命，若是能糊口糊的这般美味，活命也活的这般踏实，他倒是觉得，做个普通人也是不错的。
　　想想方才在稚晖园里头遇见的阮云，陆沉水觉得，也许那时他那句话说错了。入得这山，进得这庄也未必是修来的福分。个人缘法，他倒是觉得，现如今的阮玉倒是比那阮云快活的多。当然了，也是自己给惯出来的。
　　庄主当年见他将三岁大的阮云送进来的时候，便是眼前一亮。这孩子，幼时便能看出其不凡来。果真，这十年间，成长这般大，剑术，样貌也皆是一等一的。大约庄主是真的喜欢，也是惯着他，倒是任性许多。不过却不碍着什么，少年美貌，便是任性，也是可包容的。看着这庄里上下师兄弟们对这个小师弟多有宠爱，也就知道，阮云过的确实不错。只是，庄主惯着，毕竟也只是惯着而已，若是逾矩了，也少不了惩罚。哪里同他自己这般，惯起人来，也没个定数，随意阮玉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过话也说回来了，他阮云可没阮玉这般乖巧懂事，所以惯出来的性子也自是大大的不一样。
　　唉。只是，那阮云并不认阮玉为兄长，只觉得自己是庄主领养，便如亲子一般，旁的人皆是外人。当年也是因着阮云身上的绣包，他不叫了阮云，倒是叫了阮玉，跟着庄主一个姓，如今，也是叫做温阮玉了。他最初还将红蛋送到阮云手中，只是那孩子并不领情，开口便道自己并不是7月初七生辰，他是五月初六的，这是庄主给定的日子。就是办宴，也是这日里办。更何况，他不喜这等俗物。说道这里，阮云便是皱眉，嫌弃的看了一眼那红蛋，便是走了人了。陆沉水心疼阮玉准备了一整晚，便是每年这个时候都将红蛋自己吃了。只是这些，阮玉都不知道。说白了，陆沉水怕阮玉伤心。这孩子太在乎自己的幼弟。当年能那般求自己，便是想要舍了命去，但求弟弟能有活路的。如若他知道如今的阮云已然不是当年那三岁大的娃儿了，只怕……
　　陆沉水叹一句，愁人呐，唉。
　　因着睡得早，阮玉倒是一大早的就起来了。一睁眼，看到这地方，半晌都没回过神来自己在哪。迷迷糊糊起来打了水洗脸，人清醒些了，才想起来，昨日里同先生已到来到这个挽竹山庄了。做着早饭还在想阮云那孩子，也不知道吃没吃他送的红蛋。想着想着失了神，也没发觉一滴热粥溅到了眉心上，就是觉得烫了一下，才急慌忙的想起来去拿冷水冲洗。
　　陆沉水一起来就看见人在满院子跑，不由皱眉：“大清早的，瞎跑些甚么！是看这院子里的灰起的不大么？”
　　一听这吼声，阮玉倒是站住了脚，眼里还含着泪呢就说：“热粥烫到眉心啦，眉心！我这找冷水呢。这真是，用啥啥没有，昨天夜里也忘了给缸里头添水。我也不能现去担水吧。”
　　陆沉水一看，还真是起了个包在眉心，不大不小，颜色朱红，就跟天生的一颗痣一般。不由好笑。
　　“找水做什么，我当看着长在眉心好看的紧。”
　　“先生，疼的人是我。”
　　“成了成了，嗷叫些什么，这满院子的水不一定有，药还能没有么？教你的东西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陆沉水将人拉进怀里，拿着手上的药膏就往额头上抹去。许是疼的，软玉倒是小小的挣扎了一下，陆沉水将人箍的紧，倒是也没啥事端。
　　“想些什么？怎么能叫热粥给烫了眉心？”
　　阮玉倒是顺势窝在陆沉水怀里闷声说道：“想到阿云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去年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后山上，个子拔高了许多。别人都是素色的衣衫，只他是一身红衣，亮眼的很。小时候就老给他穿红衣，从满月到百天，年年他生辰都给做一身红衣。他长得白净，也好看，穿了红衣了，就像菩萨跟前的童子，别提多招人喜欢了。我那时候就想，要是娘也给我做一身红衣，我穿上肯定也好看，肯定也招人喜欢。”
　　“说些这有的没的。一会他们训教就开始了，赶紧的把饭做好了，咱吃了饭就去看你那宝贝弟弟。”
　　看到阮玉乐呵的不行，陆沉水不觉郁闷：“一提到你那弟弟，就跟疯了一般的。”
　　怀里的人早已跳到厨房去准备饭食了，倒是陆沉水，还嘟嘟囔囔的，嫌没水净面，没水解渴，拉拉杂杂的说了一堆。阮玉一探脑袋说到：“先生去担水，我就给先生烧水喝。”
　　陆沉水噎个半死。他哪里会担什么水。
　　阮玉也不敢乱跑，自然不能去担水。倒是缸里头还有一些，也只够烧来喝的。阮玉倒是会省，便将自己早晨起来用过的水端给了陆沉水。
　　“先生将就着用，我面皮子白，洗几遍都刮不下一层灰来，想来这水也脏不到哪儿去。”阮玉说的自然，倒是陆沉水看着这水半晌，最后便是壮士断腕一般的，扯了汗巾丢进去净面了。
　　“一会就让那个倒霉蛋去担水去！！！”
　　第一天训教，还轮不到资历深的，都是些功夫平平的师兄弟们切磋，自然也不甚精彩。不过该到场的人，却也是都在的。满场子的人都翘首盼着能见庄主一面，却只有一个人，心心念念的都是自己的弟弟。
　　陆沉水心疼他要在自己身后站一天，也不能坐，亦不能饮食。便想着今日里先让人回去，待到明后天的，再过来看看。可这人倒是个倔，倔的人牙痒痒。
　　“先生，阿云他们不来吗？”
　　“若是今日庄主能来，你弟弟便会来。”
　　“那庄主会来吗？”
　　陆沉水扫了一眼场中央的那些个弟子，便说：“估计是不会，都是些不成器的。”
　　阮玉倒是觉得这些人都厉害的很，耍剑的样式也好看：“先生你就是太苛责，人家这些公子们耍的剑势，我瞅着就好看。”
　　陆沉水嗤嗤笑了两声说道：“那你觉得谁耍的好看？”
　　阮玉仔细看了一番以后说道：“那边那个黛青色长衫的，我瞅着就耍的好。”
　　“那就他吧。”
　　“啊？”
　　最后那庄主和阮云也没有来，倒是晚间回去的时候，阮玉看到晌午他说耍剑耍的好看的那位公子正将桶里的水往大缸里添呢。
　　阮玉一看，哪里能够让庄里头的公子做这些粗活，吓了个半死。脚下生风一般的冲过去便扯住桶，倒是把那男子吓了一跳。
　　“这，这位公子，我来便可，我来便可。”
　　“你……”
　　“我做惯了粗活的，只是不知道水在哪里担。现下还多些公子担的水来，剩下的活计我来便可，公子先去歇着。”
　　那人就盯着阮玉一句话也不说，阮玉当他是觉得自己眼生，又怕他恼了会拿那好看的剑势来刺自己，便是赶紧的说：“我是随着陆先生来的小厮，名唤阮玉，你便唤我小阮即可。公子先去歇着，这几担子水我来吧。”
　　那人这才是回了神，二话不说，便把剩下的水都倒了进去。阮玉就在旁边傻愣愣的看着，也不知这人是个什么意思。陆沉水也不在，要不还能问问这担水的是怎么个回事。
　　“你别唤我公子了，季璋便是大名，陆先生方才同我说院子里没水了，我正好就去担了些来。”
　　阮玉也有些拘谨：“那，那我唤你季大哥吧。”
　　季璋倒是乐呵呵的说了声好。他人长得高大，不笑的时候有些凶狠模样，可人是个憨人，阮玉才没同他聊几句，爷爷姥姥的，家长里短的都给交代了。
　　季璋许是渴了，拿起瓢就去舀缸里的水喝，阮玉一把就夺了过来。
　　“竟顾着贪凉，夏日暑气重，最不能贪凉了，喝了指不定要闹肚子呢。你待会，我去烧水。”
　　季璋傻呵呵的笑了两声，还真就坐在树下等了。结果，阮玉水还没烧出来呢，陆沉水人就回来了。
　　打眼一瞧，这人是谁？
　　季璋别的不好说，可这守礼却是一等一的，立刻起身，整了整衣衫，作揖行礼：“陆先生。”
　　陆沉水理都未理他，便径朝厨房走去。
　　“院中的是谁？”
　　阮玉被这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没烫着自己。
　　“不是先生你找来担水的么，自己都忘了。”
　　“那担完水了？”
　　阮玉点了点头。
　　“那担完了还不走？”
　　阮玉皱眉：“先生，不是我说你，你这毛病是得改改了。上回人家二麻子叔把草药送过来，你连口水都没让人喝就给人赶走了。还有上上回，聘婷姐姐来给你送发糕，你说你不收也就算了，你收了，都不说请人家进家里坐坐，歇口气喝个茶。哪有你这么做人的，往后谁还给咱家帮忙啊。”
　　陆沉水就盯着那烧水的壶说：“这水烧给他的？”
　　“总不能让人喝冷水吧。”
　　“烫死了算了。”
　　阮玉也不知他又发啥脾气，只当他又闹小孩子脾气呢，也不管他。只是烧开了水，到了一碗给季璋端去。
　　“季大哥，待会留下吃个饭，都是家常饭，也没啥好招待的，后头日子还得你帮忙担水。”
　　季璋倒是傻呵呵的点头好，可陆沉水那冷哼声从老远就听到了。吓得季璋的笑脸收不及时，竟是僵到了那里。
　　“先生那是嗓子不舒服，咳两声就好了。”阮玉胡乱诌，季璋还真当真。气的陆沉水在屋里头恨不能将这季璋给咬碎了。
　　阮玉做的确实都是家常菜色，烧豆角，呛土豆丝，清蒸了条鱼，焖了米饭，烧了个黄瓜鸡蛋汤。菜上桌了，他就开始忙着给陆沉水挑鱼刺。陆沉水不爱吃鱼，就是嫌有鱼刺，麻烦的很。可阮玉不喜他挑食，便是做了鱼了，就总不厌其烦的先夹一筷子鱼肚上的肉，然后细细致致的给挑鱼刺，挑完了，又再汤汁里蘸上一蘸，这才放到陆沉水碗里去。一个挑的自然，一个吃的自然，都未觉有何不妥，且这般光景也许多年了。只是季璋看着却是呆愣愣的，这陆先生怎么跟他看到的不甚一样呢。
　　阮玉看季璋也不动筷子，以为他是拘谨，便是挑鱼刺的时候也不忘招呼他：“季大哥，菜不是多么好，但是管饱，你多吃些，锅里头还有米饭，吃完了就自己盛，也别做那客气事。”
　　季璋吃的香，吃的心里头也暖：“小时候我娘就爱这么做菜，都是清寡寡的，我那时候不爱吃，挑食挑的厉害。我娘就说，不吃饭长不了个头。我就怕长不高啊，就可劲儿吃白饭，但就是不爱吃菜。家里头也拿不出钱买肉，我娘就自己去河里头捞鱼，清蒸了给我吃。跟这味儿一样。都多少年了，如今家也都变样了。”
　　季璋这一番一下子戳到阮玉心里头，心酸的那股子劲儿噌噌的往上冒，他明白那感受。
　　“这回是没准备下啥东西，你下回来了，我给你烧肉吃，管够。”
　　季璋又是嘿嘿笑了两声，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头可是一万个愿意。这挽竹山庄什么都好，可就是伙食太素了些，吃的人肚子里都刮不出油水来了。虽然说这顿饭也没啥稀罕的，在这庄子里也常吃的到，可就是没阮玉做的好吃。想到这里，季璋有些疑惑，他也叫阮玉，他的小师弟也叫阮玉，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呢？
　　“我有个小师弟也叫阮玉，倒是巧的很呢，你俩……”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么，明日的柴火你去上山砍去。”
　　“陆陆先生？”
　　陆沉水听到季璋这么说的时候就怕阮玉多想，慌忙出声怒斥，倒是因着自己发了脾气，阮玉也只顾着安抚，也没多想其他，陆沉水不由松口气。可再看向季璋的时候，那眼神，恨不能将季璋千刀万剐了去。不过那季璋到也是个聪明的，似是看出端倪来，急慌忙的放了碗筷行礼里，就对两人说道：“师父那里还交代了我些事，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眼见着人给陆沉水吓跑了，阮玉又是无奈又是气：“先生，你不就是嫌他多吃了两口饭么，锅里头这么多，就咱们两个人吃不完就要倒掉，都糟蹋了。”
　　“不稀罕他吃。庄子里的人，你别见着谁好那就真好了，谁知道这些人心里头是些什么花花肠子。”陆沉水起身收拾碗筷，阮玉也不多说什么，就要去烧水洗碗。倒是陆沉水拦着了没让去。
　　“留下来给那臭小子洗，吃了东西还想啥都不干就走人。”
　　阮玉不由笑了出来：“人家给咱们担了水的，谁说啥都没干了。再说了，今日不洗了，先生是打算明日里拿手吃饭啊。”
　　“留给他洗！”陆沉水就是拽着阮玉不让去厨房。
　　“好好，留给他洗，可我也总得烧水，让先生你净面，洗脚，擦个身吧。这一天忙下来，也不觉得身子汗津津的难受么。”
　　陆沉水望着阮玉开心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真怕明日里看到那阮云，阮玉他会难过。这孩子，难过的时候也瞧不出来样子，只是在不安的时候倒是真真的都摆在脸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离不开阮玉，也希望阮玉能真心跟着他，而不是总惦记着这虚无缥缈的弟弟。那阮云，太厉害，若是有朝一日他与阮玉相见，吃亏的定是阮玉。他不能让阮玉吃亏。可，他也不能阻着阮玉不去见阮云。只希望，这么些年，亲疏有别，他能知道谁对他是真好，是又是遥不可及的。
　　“先生，过来这边洗，别端进屋里头去了，到时候又弄的地上湿乎乎的，潮的很。”
　　“你洗过了？”看着阮玉头发有些潮，估摸着是趁着烧水的档洗的。
　　“嗯，我嫌热，便用凉水擦了两把，洗了个脸。”
　　“就光知道说别人，贪凉的可不只有你自己么。”
　　“嘿嘿，先生，我帮你擦背。”阮玉最会岔开话头，这点陆沉水还真是拿他没辙。
　　阮玉给陆沉水擦背也有好几年了，第一次见到背上的刀疤的时候唬了好大一跳，那么长，从左肩一直到腰际。他还傻乎乎的上去摸了摸问陆沉水疼么。到现在，虽说是见惯了的，可还是觉得有些心疼。他就觉得自己的先生，除了比别的郎中长得好看一些外，的确是正正正经经的郎中模样。也不知道是哪些人，竟是能下这么狠的手去。
　　“先生，让我说，你就好好的做你的郎中，赚些小钱也就罢了，哪里不够咱爷俩的花销。肉你能吃多少，饭你又能吃多少。咱们也不买柴火，山里头多得是，我上次山，砍一回柴，就够咱们用上七八日的。加上咱们自己采药卖药，哪里能花销那许多。”
　　陆沉水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的弓着个背让阮玉给他擦洗。他知道，每次看到那道疤的时候，阮玉就要开始啰嗦了。可他觉得这啰嗦家常的让人窝心。
　　“我种的那些四季菜，咱自己吃不了的，也拿去给陆家婶子，让她代卖。还有些花草，镇上许多大户都爱养这些东西，卖出去了，不比什么赚钱。还赚的都是轻松银子。你说，先生你也不成亲，也不知道你心里啥打算，一问了，就说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那你都不想想，你过的这日子，就不怕我担心么，万一哪天……就是我日后要说亲去，都没个长辈替我做主。”
　　陆沉水原本听着是好话的，怎么听到最后越听越不对劲儿，待到最后一句话出了口，好么，他可是回过劲了，猛然一转头，哗啦的就将水溅了阮玉一身
　　“合着你让我成亲是在这等着呢，怕没人给你说亲可是？嗯？小小年纪，不好好跟着我学医术，就想着成亲了是不是？”
　　“先生，我错了，我错了，饶命，饶命啊。这是最后要笑死了。哈哈哈。”
　　阮玉被他咯吱，原本是躲着的，可又被陆沉水拽住了胳膊，就只是侧身躲着。那一盆水，就这么被洒的到处都是，两人的衣衫裤子全都湿了个透透的。阮玉哈哈的笑着，声音清脆，真真是开心的笑着。眼睛又弯成了月牙，迷成了一条缝，那酿了二十年女儿红的酒窝也显露在脸颊上。
　　这肃静沉闷的挽竹山庄里，竟是有这般欢乐在。若是十年前，不，就是今天以前，陆沉水都不会相信，这挽竹山庄会有真的笑声。
　　如果，如果没有今夜这人打断的话……
　　“沉水竟还有这么孩童的一面。”来人声音低沉有力，看似低语，却是能让陆沉水同阮玉听得清清楚楚。
　　阮玉都还未收的住笑，就那么直愣愣的看着来的人。而那人，虽说是同陆沉水说话，却是目光灼灼的望着阮玉。陆沉水下意识的挡了一下才开口言说。
　　“庄主，不知这么晚了庄主找沉水有何事？”
　　阮玉一听，这才知道，这个就是阮云的师父，这里的庄主，不由探出脑袋多看了一眼。真真是长得好看，比大姑娘都不知道好看多少呢。后来一想，也难怪陆沉水一直看不上陆聘婷。在阮玉看来，陆聘婷那真是个水灵灵的美人，可现如今一看这个什么庄主，他才知道，这人美起来啊，还真是不分男女。成日里跟着这样的人做事，也不怪陆沉水一直讨不到媳妇儿。主要是要求太高，哪能找到比这人还好看的去。
　　“闲来无事，便想着找你手谈一局，倒是没成想，这冷面生死判还有这等童趣？”
　　阮玉倒是个自觉的，收拾了东西就悄悄退下了。临走了还不忘给陆沉水把汗巾衫子都准备好。
　　那挽竹山庄庄主也并未多言其他，当真就和陆沉水在院子里下起棋来。阮玉也不敢睡，怕两人要添水或者是别的什么，就坐在厨房，甚至连食材都备好了，就怕这两人饿了着，他还能及时做些吃食来。
　　阮玉既没有被叫去添水，也没有急慌忙的去做什么宵夜，就那么坐在灶跟前睡着了。陆沉水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那小脸上还有一道炭黑。不由笑了笑。
　　“个小花猫，困了也不知先去睡，倒是守着厨房做什么。”
　　将人抱回屋内的小床上，陆沉水不由感叹：“你啊，就知道睡睡。”
　　夜里有些闷，开着窗还能凉快些。可就是蚊子多，阮玉又是个怕咬的。陆沉水起身点了些艾草，又回到小床上，就那么替他扇了半晚上的扇子。
　　人哪，就不能有牵挂，那时候还不记挂阮玉，他也不过是走哪算哪有命去没命回的事他也没惧过。可如今再做起这样的事来，到底是心里担忧。其实阮玉同他说的他也不是没想过。若是哪天他真是不在了，他只怕阮玉没法活。原先活着是为了阮云，了明日见到阮云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现如今，阮玉又是指着他活的。但凡自己稍有离开之意，他便惊恐不安。
　　有时陆沉水也想，干脆让阮玉同自己，生死一起，他也不用这般操心。可每每看到他那笑脸，有十二万分的舍不得。这孩子才十五，还没见过市面，只为糊口受尽苦楚，好不容易轻松几年，便是自己要同他一道赴死么。他舍不得，也狠不下心来。
　　或许，真的该给阮玉说门合适的亲，就算他走了，也有人知冷知热的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