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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幻城沙之凯拉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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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拉迪刚由教廷派来维多时二十五岁,因为长了张娃娃脸又活泼健谈很快就得到了居民的好感,尤其是孩子们。他原没有料到要住这么久的,可是时间长了便觉得自己早已成为维多的一部分,每一条小巷都留下过他的足迹,春天的草夏日的花秋夜的虫鸣冬晨的霜,年复一年地循环,中间裹了他,带一点微醺。他甚至以为这辈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玛丽安的出现。
玛丽安在一个清凉的夜晚前来拜访,那时她只有十二岁,站在圣坛前嘲讽地瞟一眼凡卡尔之星,轻轻一撑就坐上了圣坛,两条长腿带着影子晃动不已。
“是你杀了他。”凯拉迪肯定地说。
玛丽安点点头∶“可惜没找到东西。”她稚气未褪的心形小脸绷得很紧。
“你不该当着本的面下手,一定还有其他机会的。”
“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抹去了那个叫本的人类的记忆。”
“你知道的,有一天他会想起来。”
玛丽安笑起来∶“你在劝我灭口吗,凯拉迪神父?”
凯拉迪听出她的讽刺,面孔红了起来∶“我只是希望保持维多的稳定。”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好笑。”玛丽安没有笑,“他们还会来,它就在维多城里,我们必须抢先找到它。”
“你应该想办法等他找到了再出手,它将自己掩藏得太好,我们无法抓住它的尾巴。”
“你以为我不想,可那家伙发现了我,不干掉他会有麻烦,反正他们还会派其他家伙来。”玛丽安揉弄着坛上铺的亚麻绣花方巾。
有人走近教堂的大门。凯拉迪转过身去,换上平静的表情,看着杰西安静地走进来。
“神父好。”杰西不赞成地瞅了一眼仍然坐在圣坛上的玛丽安小声说∶“我来为本做祈祷,希望神保佑他快点好。”
凯拉迪慈祥地说∶“肯定会好的。你今天去看过他了?”
“是的,本真可怜,从墙上摔下来还失了忆。”杰西红了眼睛。
玛丽安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杰西看了半天才噗地一笑∶“你喜欢本!”
杰西被说中心事恼怒地瞪过来说∶“你是谁?”
玛丽安还没有开口,凯拉迪先抢过去解释∶“她叫玛丽安·艾贝尔,斯坦利·艾贝尔先生的侄女,前天搬来维多居住,下个星期会去你们学校报到。玛丽安,这是杰西·维笛柯,跟你同岁,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
凯拉迪看这两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子心不甘情不愿地互相问好然后先后离去。他觉得苦恼,这种苦恼早就存在,因为玛丽安的到来而加剧了。玛丽安是流动的恶,尖锐如刀锋,噗的一声划破了幻像,原来凯拉迪不是凯拉迪,维多亦非维多,城里的人都在做梦,他原本是清醒地进来,不知什么时候起也一同陷入了长梦。他环视教堂,这么多年他走过的街道算什么,他念诵的经文算什么,他抱过的柔软的小生命又算什么?
凯拉迪十天后见到了本,本重新变得生龙活虎,正趴在极高的树枝上看书。凯拉迪在树底下担心地叫道∶“本,怎么又爬树?”
本瞧过来看见是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穿过来照得他光斑浮动,头发晒成了金棕色亮得刺眼,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也金沙一般灼亮,惟有那双绿宝石眼睛仍然绿得发黑,犹如异教的神祗撞击着凯拉迪的心脏。这是他心爱的孩子,虽然从小淘气,曾经打破过教堂里的祭器。本灵活地爬下树来笑嘻嘻地站在凯拉迪面前,光着脚丫有点得意地说∶“这么个高度不算什么。”
凯拉迪摸摸他的头微笑∶“小心一点,别让你父亲担心。”
本答应了一声。奥尔登恰巧踩着滑板窜过来,忙忙地跳下来向神甫问了好,他显然是刚洗完了澡,头发还湿着,眉毛上也沾着水珠。凯拉迪叮嘱了他们几句然后沿着肯丁大道往城东而去,路上不断地有人向他打招呼,都是亲切中带着尊敬。凯拉迪也面带笑容地回应着,像足了一个真正的神甫,只是他自己清楚全不是这么回事,他偶尔低头瞅见自己黑色的衣摆在暖风中随着自己的脚步摇摆。庄严与颠狂、神圣与糜烂,背靠着背,都是同样的黑。他问自己∶我是否还明白自己站在哪一边?他抬头,玛丽就站在下一个十字路口,不动声色地等待。
他走过去,听见玛丽低声说∶“我敢肯定,它在沉睡,所以我们查不出它的具体方位,真是狡猾!”
凯拉迪皱起眉头∶“它们不着急吗,这么睡下去……”
“哼,它们又不傻,犯不着冒这个险。当年那么大的危机居然都逃得过去可是不好对付。”
凯拉迪出生得晚,未曾赶上当年的大战也就没有亲身感受,他只知道它们太危险,如果说黑夜是白天的噩梦,它们就在给黑夜制造噩梦。
玛丽离开的时候对他淡漠地说∶“凯拉迪,你已经被维多的风熏得迟钝了,一击即倒。”
凯拉迪没有话可以驳斥,因为玛丽讲的是实情。
六年后夜色最浓的时刻凯拉迪死在教堂的地面上,他的眼睛仍然睁着,满盛着惊惧与悲哀,维多的暖风依然吹拂着他黑色的衣摆,只不过衣服包裹的灵魂再也感受不到挣扎和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