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之伤》碧思

2、幻城沙之塔尼娅

　　塔尼娅·布鲁克林是个传奇式的女子，至少维多人这么认为。她七岁开始爱上高山不断地去征服，足迹遍及三大洲，其身手连男子也自叹不如。塔尼娅突然光顾这个不发达的小城只是因为要穿过它抄近道去爬博德峰――世界第三高峰。那一天二十四岁的她驾车驶过肯特街时不知为什么对一间旧书店感了兴趣，于是下车推开了那扇门。门上的铃铛敲响时年轻的书店老板安格斯·西维尔自柜台那边抬起头来，与塔尼娅视线交接。一个是蜜色皮肤高挑矫健充满朝气的探险家，一个是肤色白皙英俊文雅的书店老板，谁也说不清是什么吸引了那个喜好挑战极限的女郎，令她在两个月后再度来访，这一回她成了家，套上西维尔的姓，其速度轰动了世界。
　　婚后塔尼娅没有丢弃爬山的热情，一年里总有小半载不在家，有时候安格斯陪她一起出发然后独自回来，等她打来电话再去接她回家。维多是个只有两万人的小城，塔尼娅穿梭在小城与大世界之间，成为维多最亮丽的色彩。两人都对这种生活方式表示满意，邻居们也看习惯了，觉得自然无比。结婚第三年的夏天塔尼娅跟伙伴们赴肯吉利山，那是位于兰多亚里洲中心部位的一座中等高度的山岭，虽然陡峭了些还不算特别危险。安格斯与他们一起到了离山脚最近的艾罗市，准备在那里住两个星期算是给自己放个假，然后和妻子逛一逛再回家。塔尼娅是在抵达艾罗市后第三天清晨出发的，预定在一个星期后返回市内，然而就在第五天出了事。
　　安格斯从电视新闻得知肯吉利山突然发生斜面崩塌探险队消息断绝后想立刻冲过去，可是因为当地政府派人封了山他只能在外沿焦急地等待。次日傍晚去救援的直升飞机带回了七具尸体和一个活人，令安格斯狂喜的是塔尼娅安全无恙。都说是奇迹，探险队只有她一人生还，在那种情况下简直无法想像。塔尼娅告诉媒体，当时一切发生得太快，当他们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地面已经裂开，带着他们滑下去。塔尼娅凭着灵活的身手在初期滑动速度尚缓之时向上攀爬抱住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得以留在未崩坏的一方，而其他队员则坠落了下去，转眼不见。安格斯狂吻她的面颊和头发哭得像个孩子，并感谢上帝将他的最爱还给他。两人回到维多一个多月后塔尼娅发现自己怀孕了，按时间算该是在到达肯吉利山时怀上的。
　　在塔尼娅怀孕五个月的时候他们知道这是个男孩，于是早早给他起好名字∶本杰明。年轻的夫妻经常对胎儿说话，呼唤他的爱称“本”。怀孕过程很顺利，多亏了塔尼娅健康的身体，然后那个孩子等到了降生的一刻。
　　塔尼娅开始阵痛的时候夫妻俩并不觉得害怕，因为痛苦不剧烈到难以忍受的地步，塔尼娅甚至还有力气跟丈夫开开玩笑。进入医院后不到一个小时本就诞生了，经过处理后被抱到他母亲的怀中，半睁着眼睛有点茫然地东瞅西望。塔尼娅亲吻这小东西娇嫩的皮肤开心不已，对安格斯说以后要教本爬山，并摸摸本的小脚称赞∶这孩子一定爬得比羚羊更快更稳。安格斯看着妻子和婴儿快活极了，所以在第二天塔尼娅突然陷入昏迷时他所受的打击格外沉重。连医生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塔尼娅的内脏几乎同时陷入衰竭，血压骤降，来不及对赶来的安格斯说什么就闭上了那双维多最明亮的眼睛，再不曾睁开，连遗言都来不及留下。安格斯失去了妻子，本失去了母亲。
　　塔尼娅的父母飞来出席了葬礼，问及关于孩子的安排。安格斯父母双亡且无兄弟带这个孩子实在是毫无经验。安格斯考虑后同意让岳父母领走本看护他最初的三年，三年后他亲自接回了本，维多再度迎来了一双绿眼睛。本就是一个小小的塔尼娅，身体泥鳅一样滑溜笑容阳光一般灿烂，到处跑来跑去永不知疲倦，安慰了安格斯的悲伤。
　　安格斯不再结婚，没有人比得上塔尼娅。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那个女郎是怎样大踏步闯进他的心房，带着野地的草香，然后支在柜台上和他聊天，因为找到一本以为永无到手机会的散文集而开心。安格斯许诺找到另一本她四处搜寻的书，所以她再次光临。因为暴雨塔尼娅借宿在他家和他消磨了一个周末相谈甚欢就此决定继续谈下去，直至终身。可惜仍然是太短，安格斯料不到她会死于生产，她突如其来的死亡甚至连医生也找不出原因，真是毫无理由的事，安格斯宁可塔尼娅死在攀登途中，那更符合她的愿望。其他地方陆陆续续有一些女人同样死于产床，都是原本健康的身体忽然垮掉，因为人数不多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况且找不出她们的相同点。塔尼娅渐渐被人遗忘，连她的儿子也因为不记得她而不觉悲哀，只有安格斯忘不了，每日清晨起来都对着她的照片说早安，临睡前给她一个晚安吻，等待在天堂与她重逢。他到死也不知道塔尼娅死亡的真正原因，对于他这也算是一种幸福，因为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来得残酷，特别是当这个真相无从抗拒又翻天覆地时。
　　本睁着塔尼娅式的眼睛愉快地成长，像她母亲那样健康，可是安格斯还是担心，怕他有一天会像塔尼娅那般谜样地崩溃。那种潜伏着的恐惧折磨着他，虽然医生保证本毫无问题，邻居也说劝他放松一些。安格斯去教堂祈祷的时候会问上帝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夺走他的幸福并祈求至少留下本。他做祈祷时非常虔诚所以看不到身旁的本扭开的面孔，不知道本从来不曾祈祷过一次。教堂里本眼睛的颜色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那种色泽像黑色深渊里一簇碧绿的火光，那绝不是塔尼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