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之伤》碧思

1、幻城沙之奥尔登

　　奥尔登·加勒廷沿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艰难地爬上二楼。满地都是尘土，踩上去一个个苍白的脚印，微弱的阳光里有蜘蛛无声地移动，拉开一道道长长的银丝，编织岁月的年轮。奥尔登拉开蒙在躺椅上的布单将酸痛不堪的瘦弱身体沉下去，然后大喘了一口气，八十三岁且患有关节炎的他实在经不起这样体力的消耗。他每个月都会来一次，以前还打扫一下，后来做不动了便索性放弃，反正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无所谓了。
　　阳光自窗帘上的破洞里照耀进来，正好打在奥尔登身上。他眯起眼睛颤巍巍地拿起旁边小木桌上摆着的银质镜框，用手指仔细拭去细细的浮尘，玻璃下压着三张年轻飞扬的脸，于蓝天下弯着眼睛大笑着快活无比。站在中间微仰着脸的是本，十八岁的他浅栗色短发蜜色肌肤，长手长脚像羚羊一样灵活，是个攀岩好手，就像他母亲塔尼娅，那个出名的爬山运动员。左边那个勾着本肩膀的男孩子就是年轻时的奥尔登，与本同龄，略矮一点，亚麻色的半长头发总是乱七八糟，面颊上的几颗雀斑似乎也在笑。他们是邻居，从小玩到大，爬树掏鸟窝逃学偷酒喝，做什么都在一起，也吵过架，至多不过打几拳出了气便重归与好，就连十二岁的时候玛丽安，照片右边的女孩子搬过来并开始和本交往后他们的友情也没有变。玛丽安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深褐色的卷发几近于黑，瞳孔也是那个颜色，小麦色的皮肤是阳光下的一道风景线。本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经常被她捉弄得红了脸却也不生气，只是笑嘻嘻地睁大了形状优美的眼睛着迷地看她。奥尔登也喜欢玛丽安，虽然她选择了本，他并不觉得太难过，因为那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谁都会坚信他们是最班配的一对，都活力充沛喜欢挑战，玛丽安在岩石间跳跃的样子让人想不到她会是个女孩子，那么灵活，简直像精灵一般。隔着漫长的岁月奥尔登近乎贪婪地凝视照片，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大把的青春、好友和欢快的舞曲。那时候他几乎每天都跑到这里，三步两步地跳上来，因为这是本的家。
　　奥尔登将镜框贴在心口默默回想，听到楼梯的木板被踏响，声音清晰得不似梦幻。他惊讶地直起身扭头盯着门口，心口狂跳起来。一个年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蜜色的皮肤绿宝石般的眼睛笔直修长的腿，突放的昙花一般灼烧他的视线。
　　“本！”奥尔登沙哑地叫出声来。
　　那个年轻人优雅地走过来，一条腿跪在尘埃里，握住奥尔登布满老年斑的一只手望着他热切地回答∶“是我，我的朋友。”
　　奥尔登眼眶热起来，有液体流出，他用另一只手覆上本光滑的手背轻声说∶“你终于来了，那么我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是不是？”
　　本搂住他亲吻了一下他的面颊才放开回答∶“是的，我很难过。”
　　奥尔登微笑∶“为什么呢？你，玛丽，你们都离开我，这么多年丢下我一个人，我等今天等了太久。告诉我，我死后会去哪里？是你那里还是玛丽那里？”
　　本顿了一下才开口∶“我很抱歉。”
　　“啊，我知道的，只不过不死心而已。那么一切都要结束了，我和这里的一切。”奥尔登笑了笑，“多陪我一会儿吧，本，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当然。”本也微笑着。
　　“你一点也没有改变，本。记得吗？玛丽竞选维多小姐时许诺说她只要拿了第一就给你第一个吻，你兴奋得半夜打来电话问我怎么接吻。”
　　“啊，是啊，你带我去偷看克立跟他女友接吻结果被发现，我们拼命地逃。”
　　奥尔登愉快地笑起来∶“后来玛丽只得了第二，输给了杰西，你比她还要沮丧，可最后还是得到了她的吻。”
　　“对，那时候她们演话剧，杰西扮天使，玛丽扮魔女，咱们都说玛丽演得真像。”
　　“怎么能不像呢？”奥尔登叹息，“她就是个小魔女，把咱们哄得团团转，可是那么天真可爱。本，你还爱她吗？”
　　本的眼睛闪烁起来∶“我不知道，奥尔登，也许还爱着吧，但我爱的玛丽安从来不曾真正存在过。”
　　“是的，你也是，你们骗了我十八年。”
　　“奥尔登，我真的觉得难过。”
　　“我没有责怪你，你当时怎么知道呢？我就要死了，然后忘记一切，可你还要带着记忆活下去，再没有人陪你了。”
　　本握紧奥尔登的手∶“我们一直是最好的朋友。”
　　“是的，本，永远是，我希望你能够幸福，对你来说苦难太漫长。”奥尔登浑浊的眼睛亮起来，身体越来越无力。
　　本清楚，他已经到了最后一刻。最后紧紧拥抱了一下他后，本在他耳边喃喃说∶“永别了，我的朋友！”
　　本放开手的时候奥尔登已经闭上了眼，嘴角还留着一丝笑容。本站起身，最后凝视了一会儿他和他胸口笑得依然甜蜜的三个年轻人的脸转身离开。随着他步下楼梯的脚步声，整个房间开始流沙一般塌陷，奥尔登的身体也在急速地风化，变成细沙流坠，最后整个小楼都化为沙尘，而在天地间只有这一堆砂砾在风中慢慢地流失。
　　维多城其实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死亡，只是为了奥尔登又坚持了很久，在他咽气的时候终于完全消失，伴着久远年代的一段记忆。而维多城里的记忆是做不得数的，世界上必定有一些记忆也许从来不曾成真，只是人们宁可去相信，它也就成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