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年华》长歌生

17、第 17 章

　　向庭一早起来就发现和君不在了。留了张纸条，然后就这么消失了。
　　他找遍了和君能去的地方，问遍了跟和君有联系的人。
　　一律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现在知道你小外甥的重要性啦？一开始你还不要。”高凌叼着根烟，对向庭这种事后愧疚的行为表示不屑一顾。
　　向庭已经因为连着几天的寻找疲惫不堪，面对高凌讽刺的语气也没有力气还嘴，淡淡地瞥了对方一眼，接着一言不发。
　　高凌摸着没有胡子的下巴，悠悠地来一句：“你要不要问问陈啸，他的人貌似还挺多的，据说有个助手还特别能干。”
　　“你觉得能行？”
　　“你现在不也没办法？我觉得有这种可能，就是他在朋友家，然后两个人串通好了不让你知道。”
　　“我也想过这种可能。但是和君他平时生活圈子很小，说得上特别好的朋友就两个，而且他这两个同学我都去找过了，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不像是骗人的样子。”向庭锁紧眉头，伸手拿过放在高凌面前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现在的小孩子都精得很，可不是我们这即将些步入中年的大叔能够看穿的。”
　　“他要能在朋友家串通朋友骗我也好，总好过露宿街头。我现在闭上眼睛就想他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地方睡觉，身上的钱够不够用。”
　　“看不出来你这还是二十四孝老妈子呀。”
　　“你要有个自己从小拉拔长大的外甥，这会儿估计你比我还难受。”
　　“是是是，现在你说什么都对。”高凌突出烟圈，青烟缭绕中眯起眼睛，“其实他都这么大了，让他在外边历练经历一下也好。要不然被你这么保护担忧着，他永远都长不大。”
　　“他这种历练方法，那我宁愿他永远都不要长大。”
　　高凌不满意向庭的说法，立刻反驳道：“永远不长大是不可能的。你越是不让他成长，说不定他反而越是挣扎，到最后说不定你的保护在他看来反而是一种束缚。说吧，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向庭听到“束缚”这两个字，懊恼地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最后无奈地说：“还是找一下陈啸吧。”
　　先人说的话很有道理，人真的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知道拥有的幸福。
　　我们每天忙忙碌碌，忽略了和家人的沟通与交流，当我们闲暇下来，想要再去了解时，才发现他们早已经长大，或者早已经年华老去，在我们最不经意间就变成我们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时候的我们回过头来，细细回想一下，恍然领悟到不管怎么样，有人陪在身边才是最幸福的一件事。纵使你拥有金山银山，纵使你把自己打扮得高贵上流，也比不上家人对你的关心，你在家人心里的地位来的重要。而我们在这世上的时间是那么短暂，拥有的年月更是少得可怜，我们却仍然只想着自己的方向，罔顾了两边给与自己支持的人和不一样的风景。
　　陈啸半夜起床接到向庭给他的电话，电话那头的男人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风度，没有温润的嗓音。听起来非常着急，像是吸烟过度导致的嗓部不适带来的沙哑如同动过手术一般。
　　“我知道了，我尽量这两天给你回复。”
　　半夜起来接电话的男人身上穿着系带式的睡衣，因为空调温度有点低，还给自己披上一条薄外套。
　　男人踩着缓慢的步子，来到客房门前轻声拧开房门。
　　少年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陈啸知道他没有睡着，这几天，他一直都在床上，不说话，偶尔吃两口东西，喝点水，然后接着闭上眼睛。但是他也睡不着，接着躺着，已经没有泪水的眼眶依旧红红的。
　　“是他打来的么？”少年沙哑的声音在黑暗的夜里鬼魅得有些吓人。
　　“嗯，他让我帮忙找你。”
　　听到这里，少年翻转过身体，坐起来对着陈啸。
　　“你不是一直都喜欢我么？为什么我过来找你，你反而没有一点高兴？”少年倔强地抬起下巴，眼神中尽是蔑视，“男人果然都不喜欢送上门的，我说的对么？”
　　陈啸无言，低头看着客房里的地毯。
　　“就像你对你的管家一样。他对你那么好，那么尽心尽力，你反而觉得他很廉价，是么？”
　　这个小孩，来住几天就发现了家里的不同寻常。陈啸只能苦笑。
　　“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你又想说我还小，不懂么？这句话我听的够多的了。”在这么沉闷的气氛下，少年轻笑了出来，“我知道，跟你们比，我是还小，很多事情，你们经历过，我没有经历。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就不懂爱，你们就一定懂。和你们比起来，至少我知道我爱的没有杂质，没有犹豫不决。”
　　“我喜欢向庭，就是喜欢他这个人。我爱向庭，我就是爱了他的全部。我想和他在一起，就是想和他白头偕老一辈子，到死都不分开的那种。”
　　年轻带给我们最大的资本，大概就是往前冲的勇气和似乎永远枯竭不了的力量。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我们和年长者相比，真的缺少太多。但是我们也拥有他们早就已经失去的东西和永远弥补不回来的光阴。
　　我们可以大声说爱，哭泣说恨。可以把委屈统统喊出来，可以用最快意的方式发泄自己内心的怒火。可是大人，什么都不能。他们只能憋在心里，让那些不满和悔恨变成落叶，慢慢腐朽。
　　“你不用担心，我过两天就会回去的。”小孩儿的表情一瞬间从执拗变成了委屈，“我只是心里闷得慌，所以偷偷跑出来而已。”
　　我怎么舍得让向庭不眠不休地找我，我怎么舍得让他那么难过。
　　“其实，你自己也知道你们之间不可能，不是么？”陈啸依旧靠着门沿，目光却从地板移到床上。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在心里做了千万次的准备，准备着某一天被他知道了，我可以不那么伤心。但是……但是亲耳听到了，还是会有天崩地裂的感觉。”
　　“我不懂。”
　　“你又没有被喜欢的人拒绝过，当然不懂。”少年听到陈啸的回复浅笑了一下。
　　“那你过两天就回去吧，别让向庭担心太久了。”
　　“嗯。”和陈啸说了会儿话，心情有了稍稍的转变，和君深吸一口气，才慢慢说道，“你知道为什么当初我没有拒绝你却也没有答应你么？”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某种地方和向庭很相似，那种感觉，就好比一个吸毒的人，在他毒瘾上来想抽大麻却没有大麻的情况下，给他鸦片也可以。”
　　“这么说我是替代品。”陈啸有点郁闷。
　　“不是，只能说是一时的安慰品。毒瘾只会越来越大，你见过抽大麻的人最后改抽鸦片的么？没有吧？他们到最后都会选择注射，你跟向庭对我来讲，就是这样。”少年这样的比喻让陈啸有些疑惑。
　　“但是吸毒的人，最后有戒毒成功的，不是么？”
　　“那你有想过戒毒的时候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么？如果是你，你敢承受这种被千万只蚁虫在身体里边爬行而过，肆意地啃咬着你的血肉，你用指甲，用刀子把你的肌肤划成一道道血印，却仍然没有什么作用的折磨么？”
　　“你想表达什么？”陈啸听着和君的比喻，心里有些不大舒服。他想不通明明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孩子，怎么会有那么深刻的理解？
　　“我很感谢你对我的照顾，但是我们真的没有可能。”
　　房间里边一下子寂静无声。
　　陈啸叹了口气：“我怎么就没有感受到你说的天崩地裂的感觉？”
　　“那是因为你对我的喜欢，不是真的。或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强烈。说不定，这只是一时的好感而已。”
　　“也许吧。”陈啸有种被这个小孩子看穿的感觉。
　　“你相信吗？如果有一天你的管家跟你说，他要离开你，离开这座城市到别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你就会有这种感觉了。”
　　陈啸不相信地摇了摇头。
　　和君也丝毫不在意。
　　“没关系，等到你有这种感觉的时候，那个人，一定是你的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