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岸无涯》断思环

5、第五回

　　落了阴魂山后，已是黄昏，轻阳横抱着昏迷的轻如，和忘昔离妃一行人走入江园城，找到了一家客栈落脚。
　　“老板，我们要……”离妃往后手指点点，似乎在点人数。轻阳抱着轻如自是不方便，而忘昔更是连话也不说，离妃只要硬着头皮上前跟老板说：“我们要四间房间。”
　　老板一愣，然后抱歉地笑道：“真是不好意思呢，小店今天客人多，房间只剩下三间了。”
　　“吓？”离妃低呼一声，回头看忘昔。
　　忘昔神色淡如水：“我和轻阳一个房间吧。”
　　进了房间，轻阳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爬上床，连连打哈欠：“好困啊。”望见忘昔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眨眨眼睛问：“忘昔怎么了？不睡吗？”
　　抬起茶盏抿了一口，忘昔不作回答。
　　轻阳撇撇嘴，跳下床光着脚走到桌前一把拽住忘昔的胳膊，往回走，然后直接把他推倒在床上。
　　“你做什么？”忘昔微皱眉头，刚想要站起来，不料轻阳却俯身压了下来，八脚章鱼似的把他扒得死死，让他动也动不了。
　　“起来，楼轻阳。”忘昔眉头皱得更深。
　　轻阳没有放松的准备，砸吧砸吧嘴，只是侧身躺在旁边，大大咧咧地把忘昔搂住：“现在就睡，免得待会上来吵醒我，我会揍人的。”
　　过了许久，一声叹息漫出。很久很久，忘昔看着似乎已睡去的人儿，侧头看向窗外。黑夜，无论何时，也是无边无际的漆黑。
　　曾经有一个人笑着对他这么说过——
　　可是晨曦总会来临的。
　　对吧？

　　醒来的时候，轻阳诧异地看着呈大字状躺在床上的物体（貌似是自己的身体！），张大了嘴巴。
　　慌忙跳起，目光迅速寻找着某物。
　　“找什么？”一把平淡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轻阳寻声而望，只见一个清秀的身体在朦胧的白光中氤氲不清，坐在窗台上，倚窗框，一脚膝盖屈起。
　　“忘昔，你又坐在窗台上！你昨晚一个晚上都没在床上睡么？！”没错，他刚刚正在寻找的某物正是此时坐在窗台上的忘昔。
　　“肚子饿了吧。”忘昔没有回答问题，只是淡淡地张开嘴巴的线条，跳下窗台，朝房门走去。
　　他无奈地抚额跟上。
　　下到一楼，已经见到离妃早早地坐在桌前，而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糕点。
　　“先吃些东西吧，再担心也没用。”忘昔坐下，幽幽地出声道。
　　一听到这话，懵懵懂懂地趴在桌上的轻阳旋即弹起来，孩子气冷哼一声。
　　“嗯，今天天气真好，不如我们出去逛逛吧……”离妃忽然兴致勃勃地说。
　　光芒在轻阳的眸子一闪而过，他望了望忘昔，旋即勾起嘴角，说：“对不起呢，离妃，我有点担心轻如，我想留在这里照顾她，不如就忘昔陪你去吧……”说完，还不忘朝旁边的忘昔投去一个促狭的目光。
　　“没关系呀，那忘昔哥哥你陪离妃去好吗？”
　　望着她欣欣的目光，忘昔顿了顿，缓缓应了声：“没关系。”
　　“诶，忘昔，你觉不觉得这个镇子有点古怪。”过了一会，轻阳忽然凑近忘昔的耳边，神秘兮兮地悄声说。
　　“嗯。”
　　“明明是依靠着妖山的一个镇子，别说来这个镇子的人，住在这里的人应该是死的死，逃的逃吧，然而街上却那么热闹，而客栈老板还说客满……”
　　“嗯。”
　　“不如你就趁着和离妃出去的时间去调查一下这镇子到底有什么古怪。”
　　“哦。”
　　“哦？我的大少爷，你又不是有语言障碍，为什么每句话才说这么少？哈？”轻阳彻底败了下来，无可奈何地扶住额头。
　　“那我现在就去找原因。”说着，他站起，面无表情地看着离妃道：“我们走吧。”话刚落下，便转身离去。
　　“走？”手拿一个馒头的离妃还没回过神来，半晌，才恍然大悟，急急地随着跑了出去，还一边挥着手中的馒头嚷道：“等等我，等等我，忘昔哥哥！”
　　轻阳望着远去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
　　集市。
　　“忘昔哥哥看，那里有好多东西，看起来好好玩的样子呀！”
　　“这个面具很好看！”
　　“那边摊子好香啊，在买什么东西呀？”
　　“呵呵，有好多人啊！”
　　离妃蹦蹦跳跳穿梭在人群中，铃儿似的笑声响在整个繁杂的闹市当中。
　　忘昔面无表情地望着近处，远处，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竟然十有八九都是妖精，浓烈的妖气充斥着整个闹市。
　　“那个……”一把怯怯的声音忽然响起，唤回他的思绪。
　　忘昔面无表情地看着一旁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的离妃。
　　“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哦……”离妃蠕蠕嘴唇，有些瑟瑟地道：“我觉得忘昔哥哥你比较适合在太阳底下……”
　　“什么？”
　　“我是说……你的皮肤惨白惨白的，就好像一个足不出户的病娃娃一样，你应该像阳光一般耀眼的呀……”
　　忘昔愣了愣，她到底是赞他还是贬他？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离妃停在了一个首饰摊前，惊喜地看着摊上的珠饰金钗，眼睛亮了又亮。
　　“忘昔哥哥，看看，这个好漂亮！”离妃拿起一个银镯，只见银镯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如袅袅烟云般缠绕，还有序地在银镯边上缀上了满满的透明晶石，仿若花中蕊一般闪烁着动人的光彩。
　　“这个姑娘好眼光，这可是一等一的上品啊！”摊主忙奉承道。
　　忘昔挑眉，道：“你喜欢就买吧。”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来递给离妃。
　　“谢谢忘昔哥哥，呵呵。”离妃感激地笑笑，接过金子递给摊主，没想到摊主的手才一碰到离妃的手，一道金黄色的光掠过，摊主已飞到了几米远。
　　离妃愕然地看着痛得哎哟叫的摊主，忙看自己的手，怎么回事？
　　忘昔望了被护身咒反弹回去的小妖，只是淡淡地再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摊上，便叫：“我们走吧。”
　　离妃有些回不过神来，看了看摊主，发现忘昔已经走远了，才急忙小跑跟上。
　　“刚刚的小鹿叔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离妃嘀咕道，可这么小的声音还是被忘昔听到了，忘昔有些愕然。
　　“你叫他什么？”
　　“小鹿叔叔啊。”离妃笑道。
　　“你怎么知道他叫这个？”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可他是鹿精化身吧，我就暂且叫他这个名字咯。”离妃继续笑道，完全没有注意到忘昔听到这话时候眸子流露出来的愕然和怀疑。
　　“你看得出来他是鹿精？”忘昔挑眉，她明知妖精在身边，居然还能这么镇定自若？
　　“嗯……我看得出，而且从走出客栈开始，我们身边的人大多数都是妖精，我都知道。”
　　忘昔忽然停住了脚步，质疑的眼神带丝警惕：“你到底是谁？”
　　走远了几步的离妃疑惑地回过头来看忘昔，澄澈的瞳仁闪烁着光芒，半晌她笑了起来，笑声如铃儿似的：“忘昔哥哥真是奇怪，我是离妃啊。”
　　“小哥哥小哥哥。”一把稚嫩的声音忽然在身下传来，只见一只白嫩的小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角，道：“小哥哥，有一个叔叔叫我把这个交给你。”
　　忘昔挑眉，这个小孩并不是妖精，便放松了警械，接过了小孩手上的青蓝色锦囊。小孩没有说什么便跑离了。
　　“这是什么来的，忘昔哥哥？”离妃问。
　　忘昔不快不慢地把锦囊打开，光线透入囊中，照亮了里面的物品。忘昔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第一个反应便是环顾四周，似乎寻找些什么。
　　“忘昔哥哥，你在找什么？”
　　忘昔没有回话，想也没想便跑起来，目光有些焦急地寻找着，穿梭在人群中，任离妃在身后怎么追怎么喊，他还是没有停下来。
　　他就在附近，他就在附近。
　　附近而已，附近而已，为什么不亲自来见他？
　　不知跑了多久，忘昔在河塘边上停了下来，低喘着气，眼睑沉重地垂下。
　　他是故意的，故意躲开他。
　　手中的锦囊紧握在手心，仿佛至宝一般。
　　“哟，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一把沧桑的声音忽然传来。忘昔抬头，目光寻声而望，于是落在了一个坐在荷塘边垂钓的白发老翁。
　　“来这里，孩子，来。”老翁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忘昔愣了几秒，便顺应地走到他旁边坐了下来。
　　“可以告诉老朽，为什么独自一个来到这里吗？是迷路了吗？”老翁意味深长地笑笑，目光锐利得仿佛想要透析出忘昔的心。
　　他并没有回话，脑海里回荡着是那四字。独自……迷路……
　　“孩子，想回去吗？”
　　忘昔疑惑地看着老翁。
　　“回到那个连唯一的亲人都憎恨着你的故乡，回到那个连最卑微的人都可以嘲笑你的故乡……”
　　背脊猛地一僵，老翁的话仿佛将他堕入了残酷的梦魇中。
　　“喜欢这里，但同时也在害怕吧……害怕着有一天会失去一切，便会回到了从前。”老翁仿佛在叙说着故事：“孩子，别让冷漠使思念你的人离开得太遥远。人其实就站在两面名为“世界”的镜子之间，虽然映照的是左右或前后，但它们照着的始终是同一个人……这便是因果。”
　　“孩子，因已经结下，至于果，还需要你去经历呀。你是他，他便是你，所有的一切其实是一体的，有一条无形的羁绊勾连起来，记得哟，那是连死亡也不可能剪断的羁绊。”说着，老翁把钓竿提起，一条跳跃着的鱼儿勾在鱼钩上被吊了起来。
　　“嘿哟，今晚可以大吃一顿了哦！”老翁笑着把鱼儿放入藤罐中，喜悦地唱着低沉婉转的歌儿远去。
　　鱼儿跃出水面，溅起晶莹的水珠，绽成一朵剔透的花。一圈圈涟漪慢慢泛开来，淡淡地消失。
　　忘昔垂着眼睑，似乎在深思。风轻轻地拂过，拂起一地绿叶。
　　半晌，他睁开眼睛，眸中依旧朦胧却似乎多了些什么不知名的东西。他缓缓站起来，朝回去的路走去。
　　只见离妃迎面跑来，娇小白皙的脸变得通红。
　　“忘昔哥哥，忘昔哥哥！”离妃喘着大气：“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没什么。”忘昔看了看手心的锦囊，再看看离妃，道：“我们回去吧。”
　　“嗯，忘昔哥哥。”离妃浅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