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岸无涯》断思环

4、第四回

　　颠簸的马车中，忘昔静静地坐着，闭上双眼，似乎在睡觉。风吹得丝绸帘子上下翻飞起来，清爽的风扑到他的脸上，撩起他额前的刘海，露出干净白皙的额头，皱成川字的双眉，微微颤抖着的睫毛，露出不易察觉的不安。
　　到底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双眼倏然睁开，如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微微颤抖着。
　　冰凉的手掌抚上半张脸，他低低地喘息着。
　　那个诅咒一般的声音…
　　是注定缠他一生的恨…
　　“忘昔，你没事吧？”一直盯着忘昔看的轻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声问道。
　　忘昔抬头望了一眼，缓缓摇头，目光落在帘子外面崎岖的山路。对了，他们已经在去江园的路上了啊，还有不久，他们就会到达江园。
　　“做恶梦了么？”轻阳担忧地问。
　　他微微一怔，思绪徘徊在“恶梦”这二字。
　　恶梦…
　　对呀，这是一个恶梦…
　　一个比现实还要真实的存在…
　　突然，马车里剧烈地摇晃起来，马的嘶鸣在帘子外面叫嚣，显得有些杂乱，大概是马失控了吧。
　　忘昔稳住身子，抚着车壁站起跨前一步，手迅速地撩起帘子，只是车夫使劲地扯着缰绳，却仍然唤不回失控的马，只是马乱闯乱撞，就要撞上一块岩石上，他还来不及考虑便跃出了马车，落到车夫旁，劈手夺过他的缰绳，稳稳地一扯——
　　马儿乱蹦了几下，陡然停下，喘着粗气。
　　车夫在一旁也暗暗吐了口气。
　　轻阳从马车里走出来，一脸的钦佩，掌声不断：“忘昔，还想不到你还有驭马这方面的才能啊？看来你很有当车夫的潜质。”
　　忘昔侧脸，面无表情地白了他一眼，跳落在地，然后微微仰脸，棱角分明的脸在日光中显得明亮，目光在如利剑般的阳光中穿过，落在不远处的城门之上的“江园”二字。
　　“我们走过去吧。”说着，不等其他人回应，便先行一步。
　　离妃这才从车上下来，望着搀扶着自己的轻阳，又望了望已走远的往昔，有些不好意思。忘昔哥哥一定是嫌她动作慢了吧，嫌她是个累赘，于是脸上露出浅浅的沮丧。
　　“没关系的，忘昔就是这样，他不太喜欢和陌生人往来。”没想到轻阳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朝她笑着眨了眨眼睛：“放心吧，只有与他相处一段时间，你会站在他身边的，与他并肩而行…”
　　这番话不禁让离妃的黯然一扫而去，露出了笑容，朝忘昔的身影走去。
　　站在了城门之下，忘昔忽然敛住脚步，回头面无表情看着身后的离妃，死死地看着她，眸中满是质疑：“你真要去？”
　　离妃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果真不怕死？”若是怕死的话，大可先进城在客栈歇息下来等他们的消息。
　　“我不怕。”离妃点点头。
　　目光最后瞟了她一眼，忘昔半转过身子，并没有迈入城门，而是沿着城门的另一侧走去，朝依傍在江园的一座大山走去。
　　此山便是阴魂山，素闻亡魂遍布山头。
　　沿着蜿蜒的山路走到山腰，白色的雾气越发浓厚，弥漫在视线中，模糊了景象，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阴冷，而且妖孽的气息也愈发浓郁。
　　忘昔停住，四顾了一下，然后食指中指合并竖在唇前，嘴巴一张一合，念道：“四方妖孽阴魂，除即，散也。”话刚落下，一道黄光忽然从前方迸现，然后一闪，便穿入了离妃的眉心，同时，周围的白雾渐渐开始稀薄起来。
　　离妃有些诧异地摸了摸眉心，有些失措，微张着嘴巴看了看忘昔，又看向轻阳，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护身咒，能保护你不受鬼妖的侵袭。”说着，他慧黠的目光掠过忘昔，笑起来。
　　“谢谢你，忘昔哥哥。”离妃感动地说。
　　忘昔没有回过头来说话，而是继续迈步。
　　脚步跟上，离妃还是有些惊喜，侧脸看见轻阳也正看着她，而且一脸盈盈的笑意，好想在说我说的对吧，忘昔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于是有些羞涩地低头笑起来。
　　近乎山顶，在小路的尽头，三人停在了一个阴暗的洞口前。
　　“死穴，入者必死。”轻阳打量了一番刻在山洞旁边一块岩石上的字，轻蔑地笑了起来：“入者必死？我倒想看看区区妖孽到底有什么能耐可以让入者必死。”
　　说着，忘昔已点燃火棒，靠着这一点微弱的光，使周围清晰些许，轻轻地走入山洞，越走越入。
　　山洞中阴冷十分，随着越来越深入，洞中更是漆黑一片，四周都是硬得发冷的石块，透出阴险的气息，脚下的沙子和鞋底的摩擦发出微小的沙沙声，却在这寂静无比的洞中显得清晰无比。
　　突然，火棒熄灭。
　　这突如其来让离妃吓了一跳，却似乎只有她受到惊吓而已，而且从刚刚开始，她便有些觉得呼吸不顺畅。
　　“原来所谓的入者必死也不过如此。”轻阳嗤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轻阳哥哥你在说什么？”
　　“小离妃，你是不是觉得有些呼吸困难？”轻阳含笑道。
　　“嗯嗯。”离妃有些诧异地点点头。
　　“从刚才开始，我们周围的空气便开始逐渐减少，而二氧化碳便越来越多，这火棒便是因二氧化碳过多而熄灭，人在二氧化碳过多的环境中会窒息而死。”
　　“氧气？二氧化碳？”离妃有些莫名其妙。
　　“哦，你还没听说过这些吧，也难怪。”这都是化学知识啊，一个古代女子怎么会知道这些。
　　“蜃华应该施了法。”这次轮到忘昔说道，漆黑之中，他食指中指合并竖立在唇前，低声喃喃着，嘴唇闭合的那一刻，只见他快速利索地伸直手，二指在前方的空气中一横而过，带出一道金黄色明亮的光，随即一个爆破音短暂却响亮地响起，一阵凉风在脚边拂过，在金光的辉映下，只见地面的灰尘扬起，凝聚成一团，又突然迸开来，空气中变得有些浑浊，却没有了方才呼吸不顺畅的感觉。
　　离妃捂着嘴巴干咳了几下，看样子忘昔应是施法解除到蜃华的法了。不知道为何，只要有忘昔在身边，就算身处危险的环境，依然能安心。
　　而且轻阳似乎有一种很特别的力量，总能让人心窝暖和的力量。
　　他们两个的力量…真是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料。
　　“走吧。”忘昔重新点燃火棒，继续向前走。
　　走了不一会儿，一道淡淡的光忽然落入视线之中，三人不禁加快了脚步。
　　走出了漆黑的洞道，三人并排在出口前，看着前方一块巨型的貌似石床的长方形石块，一抹火红在石块边沿撩动着，妩媚异常，妖气溢满了山洞。侧眼一眼，只见轻如被一条如蛇骨一般的锁链紧紧缠绕在一条不太规则的圆柱形石柱上，美眸诧异地睁大，看着他们。
　　“哦，真是大驾光临呢，小妖在此等候您多时了…”
　　“蜃华，你到底想怎样？”忘昔面无表情地看着摆弄着娇媚身姿的蜃华，道。
　　“小妖没有想怎样，只是您想要人，我给人而已。”蜃华呵呵地媚笑：“姑娘啊，看忘昔少爷多么重情义…”
　　“忘昔…”轻如讷讷地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有你所说的‘神之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妖精都这么想要忘昔？”轻阳挑眉，这个持续很久的问题。
　　蜃华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媚笑着说：“要知道，仙神对于我们妖精来说，不但是敌人，还是最好的补品呢…”
　　言下之意，她便是想要吃掉忘昔，增加自己的道行。
　　轻阳不得不把先前一事抛下，警惕地跨前一步，隐隐地有保护之意，明目直直地看着蜃华道：“做梦，我是不可能把忘昔交给你的。”
　　蜃华一笑，身子一闪，便已站在轻如的旁边，白皙的手从火红的袖中露出，长而尖利的红色指甲轻轻点落在轻如娇嫩的脸颊上，回头诡异一笑：“那么你就是希望她死咯？”
　　轻阳脸色一白。
　　他绝对不能把忘昔交给蜃华，但他一定也不能让轻如有半点损伤。
　　轻如自是清楚，要是她活，便是忘昔死，来不及犹豫，轻如大声喊道：“不要，忘昔不要管我！”
　　话落，捉住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忘昔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现出青霜（某琴补充：古代名剑的名字。）飞跃向前，挥剑朝两人之间的空隙劈去。
　　才刚刚反应过来的蜃华没来得防御，不得不迅速地闪到后面，远离了轻如。
　　忘昔手执青霜，背对着轻如而站，作保护状，这让轻如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稳住身子，脚板与土地摩擦着向后滑去，到了一定的距离，蜃华陡然停住，低头抬手舔了舔火红色的指甲，然后抬头依旧一脸妩媚：“唔…我真是越来越不舍得吃掉你呢……这样吧，先让你陪我个三五十年，然后再吃掉你…”
　　忘昔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快速念下咒语，身两侧各出现两道想到的白色弧形，宛若上弦月一般，停留在半空之中，随即不断有白色的弧形从这个两个已定型的白色弧形表面飞出，宛若重叠的飞镖一般，快速地朝蜃华飞去。
　　蜃华一个三百六十度转身，双手伸直，顶起一个火红色的薄膜将白色弧形挡在膜外，白色弧形在撞到薄膜后支离破碎，落在地面，消失不见。
　　趁着蜃华集中力量防御，轻阳灵光一闪，现出墨阳（古代名剑）朝蜃华的防御漏洞劈去，橙色的剑光在空气中划落，蜃华及时跳开，却依旧被剑气所伤。
　　轻阳的修为和忘昔不相上下，受了他这一击，不可能说没事的。
　　果然，蜃华跳落在石床上，面露愠色地瞪着轻阳和忘昔，道：“可恶的小鬼！这次我就放过你们，下次别奢望能活着走出我的手心！”说着，她喘着粗气，擦去嘴角的血迹，随着红光一闪而过而消失在空气中。
　　轻阳想追，却被忘昔叫住了。
　　“先救轻如吧。”说着，忘昔便转过身去用青霜劈断了锁链。
　　“轻如姐姐，你没事吧…”离妃有些担忧地看着脸色苍白的轻如，她正低低地喘着气，似乎有什么不妥。
　　轻如只是僵硬地摇摇头，身子才刚离开石柱却如纸片一般向前坠去，幸好忘昔及时扶住了她。
　　“轻如！轻如！”忘昔扶起轻如，只见她脸色毫无血色，似乎十分痛苦的样子，晃了晃，她更是晕厥了过去。
　　“怎么会这样？”轻阳诧异地问道。
　　“哈哈哈哈……就知道你们一定不会轻易落网，我早已经喂她吃下了无人能治的毒药，十天后她便会从内部开始溃烂而死……只有我有解药，想要救他，三天后江园鸳鸯林再见。”
　　忽然，蜃华得意的声音扩散在洞穴中，骇人得很。
　　“畜生！”轻阳低咒一声，拳手撞在石柱上。本想事情会这样了解，他就可以来得及为忘昔庆祝生日…可恶的狐妖，等她落入他手心的时候，他一定要拔光了她尾巴的毛，然后丢去喂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