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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Part Fou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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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夏梨每天都准时坐好等日番谷,因为他每天都来。慢慢熟络起来后,秋季制服换冬季,写字需要戴手套,张嘴一笑一团雾。夜晚的冬天,长椅和小公园,街灯下一人说话一人写,笑容是两倍那么多。
从日历上看大概有三四个月了吧,从秋季到冬季。
“这个时候不努力学习的话,将来会后悔哦。”
[能不能不要老是一副老气横秋的口气啊大——叔!]
可是具体多久我哪里知道呢,我觉得像三四个世纪,也像三四个小时。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没有这些时间空间的观念的。
“昨天说了让你多加件衣服,怎么还穿那么少!”
[全都是脏衣服没有可以换的。]
谁让坐在我身旁的是你。这不能怪我啊。
“臭小鬼!信不信我揍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因为,因为只有你每一句话,都像揉尽爱意那么好听,叫我有一万个心脏也不够用。
公园树木蓊森,透不下月光。
夏梨和日番谷以同样的姿势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夜空微微喘气。脸前一间一错,卡着某种节奏一样默契地出现白雾,在街灯昏惑的暖意中映出温吞的光环。这一晚两个人彻底抛弃了矜持,那个老的带着小的又是笑又是叫,说到开心的地方肚子都笑痛。直到两个人都没有了闹的力气,仰靠着看头顶空空的夜。
但是当然的,只有一个人能笑出声。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看到这画面再听到这种残念的配音,一定只会觉得诡异或者滑稽,而替能出声的那一方感到尴尬。
虽然意犹未尽但是很累了,也挺晚,夏梨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再待会儿就打招呼回家。
这时候身边传来他的声音。
“我啊……我是个最糟糕不过的医生了。”
疲累使他无力再加固心墙,积郁已久的千万言语透过年久失修的缝隙爬出,钻进夏梨心中矮小篱笆后的城。
“做了那么多年,也还只是个普通的医生而已啊。”
——来了。
夏梨的心开始咚咚地打起鼓。他知道他接下去会说什么。在聊过那么多以后,她早就了解到他的近况其实很不怎么样,事业刚起步就遭受重创,而且十有八九她知道原因。经过这么长时间以后,他终于愿意稍稍地,掀开封死的心棺一角。
她思忖了片刻后写,
[为什么?你很久以前就已经是现在这个职位了吧。]
“哎?你怎么知道的?”
糟糕。[一般毕业生不都是做这个吗。你早就毕业了吧。]
“是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抽烟,平时都是很注意避免的。夏梨想。
“这么多年……原来我一直,停留在原地啊。”
他深深地吸一口,再缓缓吐出来。烟雾和温暖的白色水汽冲撞绞缠,分不清谁是谁。
“我是五官科的医生。当时是从京都大学医学系毕业的,成绩又不错,所以一直信心满满觉得只要努力一定会有成绩……蠢极了。”
又是一阵沉默。毕竟要说出的,是自己绝口不提很多年的沉疴。夏梨很耐心地等着。一直到日番谷吸完半颗烟他才重新开口,断断续续地复原当年的事故。
“出了医疗事故。”
“我让一个孩子……”
“我夺走了一个孩子的声音。”
“你一定能理解,她有多痛苦吧?”
“完全是当时骄傲又心浮气躁的我的错啊。”
夏梨犹豫了片刻,在纸上写下,
[事后他们不是也没有找你索赔吗?那家人也没有来责备你吧,都过去那么久了,人家早就该原谅你了呢?]
“不会的。”
日番谷没有察觉到为什么夏梨会知道当年的事。那时候那家人事后没有任何反应,一声不响地消失了。大概是去别的城市接受治疗了吧。他把自己溺在回忆中。日番谷知道这个失误是致命的,他优秀的头脑想不出任何办法能够挽救这个孩子的声带。这个医学系的精英从此以后一蹶不振。
他说,“就算那个孩子忘记了这回事,我自己也会感到内疚。”
“我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我一直到现在,都还被困在七年前。
夏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用笔在线环本上涂涂改改,写了两个平假名,又划掉,再写还是觉得不合适。就这样纸面摩擦笔尖,一直传出温和的沙沙声。到最后早就恢复心情的日番谷问她,“你在画画吗?”
诶?
夏梨还没从不知如何安慰他的苦恼中挣脱出来,怔怔地抬起头。面前的人神情带一点好笑带一点莫名,翘起嘴角看着她。刘海过长头发蓬乱,黑眼圈青胡茬。
“很不可思议。”
夏梨不解,等待他的下文。
“我有时候在想,我是不是——”
后半句消失在他嘴边,终于没有说出口。眼神先前有些许迷茫,倏忽转为通透。
他笑着摇摇头。
“没。”
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加了一句。
“怎么可能。”
于是又静默。在夏梨确信他不会再多说什么了以后,她写,
[我得走了。]
“啊,……好吧,明天见。”
夏梨收好东西,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迈出脚步。
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即使坐在灯光下,她也没有看清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