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言书》昙陆

4、Part Three.

　　夏梨打开门。家里意料之中的很热闹。
　　刚去和日番谷碰了面，她回来的很晚。但没有人管。那两个沉醉在无休止的争吵中的人光是刻薄地攻击对方就已经自顾不暇了，有的时候还要躲避向自己扔来的重物。夏梨像没看见那狼狈的战场和两位歇斯底里的战士一样，从容地穿过客厅到达自己的房间。

　　但就算关上房门，尖酸狠辣的言语也还是会透进来，在皮肤上揦出一道道划痕。

　　“有时间在外面勾三搭四没有时间跟我去签个字？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那些破事！！”
　　“你有脸说我？那个姓中田的男人呢？贱货！”
　　“别乱咬人，我和他没关系！！”
　　“噢，他满足不了你了是吧？又换了那个姓夏木的年轻人是吧！？”
　　“你闭嘴！老娘怎么就瞎了眼找了你这么一个人渣！！”
　　“哈哈，我人渣和你婊子不配吗？不配吗！？”

　　这种言语，无论听多久，也永远不会习惯。

　　她倒在床上用身体缠住一个枕头。闭着眼，一只耳朵埋在温柔的布料间，另一只用手捂住。浑身上下腾不出一丝多余的力气，去驱走心中料峭的严寒。

　　这种时候会由衷地觉得，耳朵也聋了，就好了。

　　“你又哭了啊？”

　　她紧紧闭着眼睛，听见那把熟悉的声音，从自己的脑海翻腾出来，顺着经络摸索到心房。

　　“小姑娘要爱美。都这么大了，哭花脸很丑哦。”

　　对了……是七年前的时候。那时候父母工作呀离婚呀吵架呀，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把咽喉病的她扔进医院，也不上心，很长时间不来看。经常是一个礼拜没有三句话。她对一切医疗措施都很抵触，这让当时的新人医师日番谷注意到了这个总没人看护的孩子，于是经常抽时间陪她。

　　每次她哭，日番谷总是这样说。因为他无从安慰，不知道她哭是因为痛还是寂寞。夏梨卸下全身的防备趴在床上，仿佛又感到他的手在她停止抽泣后抚上她的脑袋，那满怀温柔的触感。

　　“嗯嗯，这样才对。”

　　——你的言语，一度是我那段时间里，赖以生存的唯一食粮。

　　她看见十岁的自己拉扯着年轻医师的白袍后摆，固执地站在他身后让他无论怎么转圈也抓不到自己。那天是手术的日子，她跑出来躲了很久，终于还是被逮到了。而且，果然还是被他逮到的。

　　“赶快去手术室！误了点的话，哭我也不原谅你。”

　　什么啊……就算我哭也不原谅我吗。

　　小女孩紧紧咬着牙。她一伸细瘦的手腕，取下了日番谷胸口别着的笔，然后四处张望找纸。这时日番谷摊开手掌伸到她面前说，“就在这写吧。”

　　那时候夏梨像泄愤一样，毫不犹豫地用力在上面写出了话。笔尖划过的地方很快就红肿，但他一动不动。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我的病很快就会好的！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嗯，我也这么想哦。”

　　【从以前到现在，会安慰我的，会对我笑，会陪我玩一些幼稚又无聊的游戏，会在我痛的时候抓紧我的手——】

　　[所以到时候，哥哥带我出去玩吧？]
　　“好啊。”

　　【会在我躲起来的时候找到我，害怕的时候对我说不要怕，轻轻地摸我的头发的——】

　　“不要怕。病好了，哥哥带你出去玩。”

　　【从来都只有你一个啊。】

　　“你给我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你要不要脸啊你这个婊子！！！！！！！”

　　夏梨趴在床上，微微睁开眼。

　　【就是……这么一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