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江湖两相忘》赟淡疯青

5、第四章

　　虽然碍着楚翼然的面子，秦淼淼勉强留下了他与云潇潇。可这云潇潇毕竟是云影山庄的大小姐，身分特殊，管不得也动不得。而楚翼然更是个麻烦人物，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受了泠莫寒的指派来到这里。左思右想之下，秦淼淼只得暗中派红藤随时监视云潇潇，而将楚翼然留在哑叔身边全面看管。
　　几日来，红藤每日的汇报竟成了秦淼淼别样的消遣。这位云大小姐根本就不是个丫头命，可却偏偏闲不下来。打碎东西、弄坏家具对她来说只是平常小事之外，她还常想着帮怜霜出主意，吸引客人，虽然经常事与愿违，但确是将洛阳宫搅得热闹的很。
　　“宫主，您说这个云大小姐究竟为何要来洛阳宫呢？”红藤实在是非常的好奇。
　　“大户人家的小姐逃婚闯荡江湖，希望可以遇上个旷世大侠。”
　　“可她又怎么会遇上二公子呢？”
　　“这二公子便是她的大侠呗！”
　　“宫主。”琥珀匆匆走进偏厅，“苏姑娘说有事要请小姐帮忙。”
　　“苏姑娘？！”秦淼淼微微皱眉，“莺莺燕燕的苏阳。”
　　“是的。”
　　苏阳是莺莺燕燕的走堂，所谓的走堂就是端茶送水,点菜收账的跑堂丫头。可你千万别因此就看轻这里的姑娘。求巧每年只进行一次，在这之前，许多姑娘都甘愿留在莺莺燕燕内做个丫头，一来可以早些了解洛阳宫的规矩，多认识些宫内说得上话的人；二来每日来往于莺莺燕燕的江湖人士，达官贵人不计其数，若其中有几个看上了你，离你封上五音十二律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秦淼淼看着眼前的女子，着一身上好落霞紫帔，虽谈不上是绝色美人，但眉目间那股子淡淡的典雅与傲气，却惹得你忍不住想要多看她几眼。
　　“琥珀说姑娘有事请我帮忙？”
　　“我想请水姑娘为我弹琴。”
　　秦淼淼一怔，直接对她提出这样要求的姑娘她还不曾见过。要知道，秦淼淼弹一次琴当真可用千金难得来形容。她只在每年求巧时在莺莺燕燕抚琴助兴。而平日里，想请她弹琴，你只有钱可不够，还得遇上她有好心情。可秦淼淼遇上那些达官显贵心情往往不会太好，结果便可想而知了。
　　秦淼淼走到苏阳身边，“为何？”
　　苏阳还是浅浅一笑，看似平常的说：“大同钱庄的王公子想请我唱曲，可苏阳五音不全，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突想起水姑娘琴声闻名天下，于是就大胆向水姑娘借个琴声了。”
　　秦淼淼饶有兴趣的再次细细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女子，从踏进这个偏厅起，她就神态自若，气定山河的样子，但她眼中隐隐闪烁的光芒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有野心，不一般。秦淼淼突然笑了。“好啊，我也很久没有在莺莺燕燕弹琴了，不知苏姑娘今天想唱什么？”
　　“平南调。”
　　“苏姑娘先去准备吧，我马上就到。”
　　“宫主，你怎么会同意为她弹琴。”苏阳一出门，红藤就叫了起来，“这个先河一开，别的姑娘岂不是都要找上门。”
　　“就这洛阳宫里，还没几个女子有她的气魄和胆量。行了，你们也出去吧。”秦淼淼微微理了理衣裳，拿起手边的古琴走向她已经许久未去的莺莺燕燕。
　　洛阳宫与普通青楼不同，秦淼淼与这些姑娘之间没有卖身契约，想来想走都是她们的自由。秦淼淼深知这些绝色佳人对洛阳宫的重要，平日里皆是以礼相待。在此地客人强抢小姐这种戏码是断然不会出现的，甚至姑娘若与某位公子两情相悦了，秦淼淼还会送上一份不错的嫁妆。而这些女子了解洛阳宫的好处，也碍于秦淼淼的神秘身份，对她也是敬让三分。
　　秦淼淼想着这宫中几年来的变化，心中竟莫名产生了一股子疲倦之意。她慢慢走上莺莺燕燕前首的高台之上，平日里冷艳的笑容又回到她的脸上。秦淼淼轻轻击掌，大厅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她微微一笑，缓缓道“今日皓月当空，实乃大好天气。大同钱庄的王公子想请我们这儿的苏阳苏姑娘唱曲。说来我也很喜欢苏姑娘的歌声，所以今日，我就为苏姑娘弹一曲。”
　　此言一出大厅内一片哗然，众人又惊又喜，“苏姑娘，我们可都是沾了你个光啊！”、“苏姑娘，你好大的面子啊！”、“能听水姑娘弹琴，真是三生有幸啊。”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阳倒也不废话，微微欠身道：“苏阳献丑了。”
　　琴声悠悠响起，宛如银光便洒，每个人的心中顿生出一丝苍凉淡然之意，而苏阳的声音竟是比这琴声更为清冷，悠然飘来，宛若天籁。秦淼淼向苏阳看去，她的眉目之间仍是那股子淡然之色，但隐隐多了些哀愁。苏阳的唱词与在洛阳传唱的平南调不同，可不知为何，秦淼淼竟觉得无比熟悉，连带着苏阳那与众不同的声音都像是在哪里听过。
　　曲罢，众人还陷在这琴声与歌声中无法自拔，许久才爆发出满堂喝彩。“琴声美，歌声更美啊！”、“苏姑娘，只怕你就是那下一任宫字号的小姐。”
　　“苏姑娘的歌声很动听！”秦淼淼由衷的说。
　　苏阳的眼中闪过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失望，“谢谢了，水姑娘。”
　　“苏姑娘客气。”秦淼淼收起琴，也不理会厅中那些公子哥的邀请，离开了莺莺燕燕。
　　伴着月色，秦淼淼慢慢踱回若水阁，心中却还想着苏阳的歌声。小楼内突然白影闪动，秦淼淼手间银光一闪，飞身上了若水阁。可还没等她动手，那白影已到了她的面前，这一身白色的长纱及地，温婉端庄摸样的人正是秦白芷。
　　“师父，您怎么来了。”秦淼淼一脸欢喜，秦白芷自小将她带大，于她一向就如母亲一般的重要。
　　“宫里有些事要处理，顺道来看看你。”秦白芷压低了声音问：“楚翼然在这？”
　　“是的。前几日二公子带着云影山庄的大小姐云潇潇来了宫里，要我收留他。”秦淼淼对此事很是头痛。
　　“云影山庄现正在各处寻找这位大小姐，你留她在宫中会不会不大妥当。”
　　“师父放心，这个云潇潇虽然出身名门，但毕竟江湖阅历少。何况她那个哥哥与父亲的为人我也是清楚的很，他们和我是一样的人。”
　　“哦！？”秦白芷不以为然，“和你一样的人又是指何种人呢？”
　　“商人呗！”秦淼淼毫不在意，“所以我非但不担心此事会对宫里带来坏处，或许我还能和那个云烈扬谈谈朽星的事。我已经暗中将云潇潇的下落通知了云影山庄，想她哥哥不久就会来此地了。”
　　“你这个丫头！”秦白芷无奈的摇摇头，“不要玩出火来就好。”
　　“师父，你出宫该不是为了晋河帮的事吧？”
　　“贺海通的死讯并未向外公布？你是如何得知的？”
　　“钱鑫鑫告诉我的，而且他也已经猜到是我们下的手。”
　　“鑫儿这个孩子的确很聪明！”秦白芷提起钱鑫鑫一脸的赏识，看来是相当的喜欢他了，“贺海通在晋河也算一霸，而且与乌玉联盟向来不和。可当我找到他指明来意时，他竟对我说绝不与魔教为伍。于是我便下手杀了他。”
　　“那如今晋河帮又由谁接管呢？”
　　“贺海通的小儿子贺远。他本是庶出，在家中不得宠，我一表明身份他就表示愿意归降我教，我将弑父的罪名推到了他的哥哥身上，助他夺了帮主之位。这消息二三日内就会传出来了。”
　　秦淼淼取出一张羊皮展开，正是代国的水系地图，她秀眉微蹙，缓缓道：“晋河虽已入手，可运河联盟与乌玉联盟就不那么好对付了！”
　　代国水系繁复，湖泊河流数不胜数。代国境有两条大河分别为玉珠江与乌灵江，虽皆由崎岭发源，自西向东。可玉珠江在万州处像是打了个弯似地折向北入海。而乌灵江则横穿代国入海。乌灵江流至湖湘便被起了另一个名字，叫做晋河。代国几代皇帝都将修建运河视为国家大事，以昌平为中心，向外修建了三条运河，通至朔阳、湖湘与洛阳。所以在代国，这水运比陆运要发达的多，更以晋河帮、运河联盟与乌玉联盟最为鼎盛，比江湖上的许多名门旺派更要得势。
　　“不好对付也得对付！”秦白芷虽然已年近四十，但是容貌却仍似三十多岁的女子，她身上毫无所谓魔教中人的邪气，反倒是极其的优雅亲切，月光映照在她温柔动人的脸上，更添了几分高贵，只是此刻她的脸色不免有些黯沉。“淼淼，我从未对你提过我与你乔师伯为何会进洛阳宫吧！”。
　　“您难道不是自小就在黄泉宫习武？”
　　秦白芷摇了摇头“当年我和你师伯都投于孟谷派门下。他比我早入谷五年，他随着谷主孟枫学习医术和武功，而我更多的则是跟着谷主夫人泠裳，虽然当时我就发现泠裳的武功套路有些偏激狠毒，可却绝没有想到，原来她竟是黄泉宫宫主泠沐峰的小姑姑。后来她的身份被外人所知，便有几个中原的名门正派一起围剿了我们。”说到这里，秦白芷的脸上露出了阴沉的神色，师父因不愿交出师母被他们所杀，师母随后也自尽了，可他们却还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孟谷派上下共计三十五口人除了我和你师伯外无一幸免。”
　　“所以说，那些个所谓的名门正派最是虚伪。”秦淼淼愤愤道，“您和乔师伯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是泠沐峰。”
　　“所以您和乔师伯就入了黄泉宫。”
　　“是。”秦白芷拿下头上一支做工奇特的珠花，“这是当年泠裳送给我的，我一直忘不了她自尽时的摸样，那般决绝与无畏，当真让人钦佩。”
　　“若我没有记错，十几年前，地处恒阳山的恒阳派正是在一夜之间被人灭门的，江湖传言他们是被黄泉宫所杀，莫非是真的？”
　　秦白芷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你怎么会知道恒阳派的事情。”
　　“都是客人说的。”秦淼淼并没有察觉到秦白芷的异样，“来往洛阳宫的四方宾客这么多，能听到不少江湖消息呢！”
　　秦白芷沉吟了半刻说道：“这件事情是你乔师伯所为。”
　　“可乔师伯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会做这等灭门之事的人呐。”
　　“为了泠裳，他就能。”
　　“您是说乔师伯对师母有……”
　　“虽说泠裳是我们的师母，可其实当年她也只有三十岁，比起你乔师伯只大了三岁，何况她真是个绝色佳人，她这般于世无双的容貌可不是你这里的女子可比的。不过你乔师伯从未提起过，你也就不要乱猜了，忘了此事吧！淼淼，为师之所以要告诉你这些，是想问你，如果有一日鑫儿走到了所谓的正道那一边去，你要怎么办”秦白芷直直看着秦淼淼的眼睛。
　　秦淼淼一时怔住了，她并非没有想到过这些，只是这些年天下太平，所谓正邪两道数十年未曾动手，她根本不必自寻烦恼。可如今黄泉宫要谋大事，这些自然是要发生的。“我不知道。”
　　“也罢，很多事情，不到发生的那一刻，谁也不知究竟会怎样。”秦白芷又恢复了温柔的神情，这个从今日起就给你了。”说着，秦白芷将那支珠花戴到了秦淼淼的发上，“
　　“师父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另外你身边的那几个人，你可为他们想过出路！”
　　“我身边的人，师傅您说谁啊？”秦淼淼一脸茫然。
　　秦白芷重重的敲了敲秦淼淼的额头，“怎么，和师傅装傻？”
　　“我怎么敢呐！”秦淼淼赔笑着，“我知道师傅担心的是什么。可请师傅放心，我相信韩钦，他们对洛阳宫绝对忠心！至于出路，他们虽从未提过要离开洛阳宫，但我也不能留他们一辈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最好。”
　　秦白芷像个母亲般的为秦淼淼理起额边的发，“我一直不明白为何四年前你会不顾性命的救了他们。不过这四年来他们为你所做的也算是值了。你啊，不要到时候搞的自己左右为难便好。”
　　秦淼淼只是点头。并不说话。这韩钦本是崎岭的枭匪骆马十三窟的首领，他们兄弟十三人以打家劫舍，抢劫官银为生。四年前崎岭珠宝富商孙德志勾结崎岭九寨门与当地官府乘夜偷袭了骆马十三窟的总寨骆马窟。秦淼淼那几日正在崎岭，本是想去凑凑热闹，发笔横财。可危难关头，她却出手救了韩钦和另几个兄弟，更为此受了重伤。不但如此，她还求了秦白芷，靠着在崎岭的关系，为韩钦找了藏身之处为之疗伤。伤好之后，韩钦和活下来的五个兄弟执意要报答秦淼淼，便一起到了洛阳宫并留下。现如今这六人里除了韩钦留在暗处，老二柳溪因精于钱财账目而在账房统管着整个洛阳宫的收支，老五范仪东是厨房的掌勺，老十孟海和十二李少阳因聪明机警是宫里的迎门，负责宫里的客人进出。十三赵小虎，精通测绘地图和风水罗盘，专辖洛阳宫的格局排布。这五人各司其职，干的是如鱼得水。也好在当年骆马十三窟外出时都会佩戴黑色面具，世间并无几人知道他们的真实面目与姓名。
　　其实秦淼淼心中明白，报恩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洛阳宫人员繁复，地位特殊。在此地既利于隐匿，也便于打探消息。只是，这四年的帮助，他们竟已成了秦淼淼赖以相信的人，小虎更与她有了亲姐弟一般的感情。若没有他们便没有今日的洛阳宫。可江湖生变，他们毕竟与黄泉宫无关，留也不是，走了又舍不得。秦淼淼早已是左右为难。

　　送走了秦白芷后，秦淼淼的心里却怎样都无法平静。若黄泉宫要大举入侵中原，她该如何，洛阳宫又将如何，她该让韩钦继续为她办事吗？还有钱鑫鑫……她打量着那支珠花，想象它的主人在为情自尽那一刻的坚决，“何情堪比天不老，何情……”
　　“娘子，在想什么？”一个身影飞过，抢过了她手中的珠花，“这个做工好特别！像是西域的手法。哪个公子哥送的？”
　　秦淼淼并不回答，只是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
　　钱鑫鑫发现了秦淼淼的异样，拖过凳子坐到她的面前，急切的问，“丫头，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秦淼淼轻轻靠在钱鑫鑫身上，“钱鑫鑫，我该怎么办，你对我究竟有几许真心，我对你又有几许呢？”
　　钱鑫鑫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紧紧搂住秦淼淼，久久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