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与鹿久。短篇合集》乔梓Azusa

4、百夜·肆

　　默影是喜欢猫的。
　　特别是黑猫。
　　那种在夜晚里瞳孔能发出诡异绿色光芒的黑猫。
　　但是，她从没养过一只猫。

　　是夜。
　　这条路很黑，连路灯都不再散发柔和的光芒，月亮被乌云拥在怀中，沉沉睡去，忘记了洒下一片清辉。
　　刚下班的女子走在这条路上，这条路她走了两年，却还是觉得很害怕。
　　路两旁是矮矮的灌木丛，里面时常传来什么东西穿过的“簌簌”声，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加快了脚步。
　　突然，她停了下来，透过微弱的光芒，她勉勉强强的望见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团黑影。
　　冷汗刹那间溢了出来，她握紧手中的手提包，手颤抖着。
　　这条路走了两年，没有人比她知道这条路的冷清，就算是白天，也几乎没有人会走这条路。
　　“喵……”
　　前方突然传出来一声猫叫，女子松了口气，是只猫么……？
　　她定了定神，走向前去。
　　“恩？”知道走到那团黑影的跟前，女子才看清楚。
　　那是个女孩子，一个身穿黑色连衣裙的女孩子，半蹲在地上。
　　“小妹妹，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
　　看见是个小女孩，女子也不再害怕，蹲下来望着女孩，问道。
　　“……”女孩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夜……跑出来了……”
　　“夜……？”女子低下头，这才发现原来女孩的手边，还蹲坐着一只猫。
　　一只黑色的猫，睁着大大的绿色眼睛。
　　“原来是猫啊……”女子摸了摸女孩的发，软软的，手感很好，就是略微的泛凉，即使是夏天的夜里，恐怕也是有些凉风的。
　　“太晚了家里人会担心的呦~小孩子还是快点回家吧！”女子说完，拍了拍女孩的头。
　　“……家人，没有家人……”走了快有几十米的女子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
　　女孩的声音很小，连语调也没有，瞬间就激起了女子的同情心。
　　她回过头，女孩站在那里，小小的身躯，怀中抱着那只猫，眼中冒出诡异的绿光。
　　“……我好寂寞，来陪我好不好……？……姐姐……”女孩睁着黑色的瞳孔，望向女子，“……姐姐……”
　　“陪你……？”女子愣愣的重复了一遍，女孩的身高不高，才刚刚到女子的腰往上一点点，单薄的黑色连衣裙，手臂纤细而苍白，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恩……陪我。”
　　“喵……”
　　“……好……”
　　“小姐，该回家了。”
　　“……恩，知道了……夜……晚安……”
　　“喵……”
　　“这是小姐新的女仆么？”
　　“恩。”
　　女孩弯下腰，将那只黑猫放到地上，手指勾了勾猫咪的下巴，嘴角勾了起来。
　　“走了。”

　　熙见到那个少女是在一天中午。
　　他挂了电话，从咖啡厅走出来的瞬间，浓重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脱去外衣挂在左臂上，将白衬衫的前两颗扣子解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马路上能够看到扭曲的空气，空无一人。
　　他就那么慢慢走着，汗顺着发梢流下。
　　少女坐在马路边上，轻轻的为一只黑猫梳毛。
　　他站在几十米远的站牌处，凝视少女。
　　汽车缓慢的进站，他踏上了汽车，抬头看向少女所在的地方。
　　一个身穿女仆装的女子站在少女身后，少女拍了拍黑猫的头，跟着女仆离开。
　　不是少女的猫么……？
　　熙坐在充满冷气的大巴里，将耳机塞入耳朵，闭眼假寐。

　　那条小路隐藏在矮矮的灌木丛中，烈焰毫不留情的将地面烘烤的几乎要融化，熙抬起明黄色的警戒线，走了进去。
　　“爸……”
　　那个身穿警服的男子站起身，摆了摆手。
　　地上很干净，只有一些微尘。
　　“爸，怎么了？”
　　“小熙啊……”男子叹了口气，摘下手上的手套。
　　\"这是最近第三起命案了。一点头绪都没有。\"
　　熙走到盖着白布的尸体前，轻轻掀起白布。
　　这个女人……看着好像很眼熟的样子。
　　熙抿了抿嘴，又盖上白布。
　　“实在不行的话，就交给灵异组来办吧。”
　　男子苦笑一下，摇了摇头，“我当初让你进灵异组是因为灵异组清闲，你父亲当了几十年的警察，还没有我破不了的案呢。这几次死的都是女子，而且身上没有伤痕，我们还在等验尸报告出来，说不定是毒杀呢。”
　　“就算是毒杀也不应该一点联系也没有。”熙叹了口气，“爸，要是累了就歇着。”
　　“知道了。”男子看着熙，笑起来，“儿子长大了也会疼老子了。”
　　“喵……”
　　“恩……？”熙回过头，矮矮的灌木丛中突然蹿出一只黑色的猫，轻盈的落在地上，睁着大大的绿色猫眼，又再次钻进灌木丛中。
　　“猫？”
　　“行了，儿子，你妈刚刚来电话说要我带点菜回去，看这样又要加班，你就去趟市场吧。”
　　“呃……好。”熙回过神来，跟父亲道了别，又走出那道明黄色的警戒线。
　　他不禁又想到那个坐在马路边的女孩，以及她身边的那只黑色猫咪。
　　突然，他顿住脚步。
　　那个女孩身后的女仆……
　　不就是……
　　死去的那个女子么！
　　冷汗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大口的呼吸，白色的衬衫被浸湿了一片。
　　怎么可能！不……这不可能……也许只是两个人长得太像了而已。
　　他抿唇，扶着墙壁站起来，那是一种从心底涌出的恐惧感，不断的告诉自己，那个女仆就是死去的女子，他狠狠的压下这种想法，伸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先生，去哪？”司机按下计价器，问道。
　　“……市场……”
　　他扭头望向窗外，突然看到一只黑色的猫咪蹿过，一个少女跟在它的身后奔跑，黑色的连衣裙在一片日光里晕染出一片黑暗。

　　“小姐，该回家了。”
　　“知道了，真是啰嗦……我讨厌你！”
　　“喵……”
　　“夜，再见~”

　　默影放学很晚，是在晚上的九点。
　　那时的天已经全黑了，她穿着校服，走在马路上。
　　过了前面的街道，就是她的住处。
　　“喵……”
　　一只黑色的猫咪，蹲坐在那里，苍绿色的猫瞳发出诡异的光芒。
　　“啊嘞~夜~”她脚步欢快的走过去，轻轻抚摸猫的头。
　　“喵~~”
　　她向前走着，猫咪就跟在她的身侧，一步不离。
　　“那位小姐。”
　　身后突然传来叫声，默影疑惑的回头，身穿白色衬衫的少年走过来，还微微喘息着。
　　“不好意思，请问这是你家的猫么？”少年抿了抿唇，神情有些不自然。
　　是搭讪么……？默影歪了歪头。
　　“唔……不是……是只野猫呢~”
　　“这样啊……”少年仿佛松了口气，“不好意思，我是熙。”
　　“啊……没事~我是默影。”
　　熙低头看那只蹲坐在少女身侧的猫，睁着苍绿色的猫瞳，望着他，神情，仿佛在嘲弄他一般。
　　“这么晚了才回家么。”
　　“恩，学校才刚刚放学呢~”
　　“可要小心呢，最近听说附近出了不少命案。”
　　“唉……？！真的么？不要吓我啊~”
　　“怎么会呢，当然是真的，我送你回家吧。”
　　“啊~不会麻烦你么？”
　　“没事。”
　　“喵……”黑色的猫起身，低低的叫了一声，融进了黑暗之中。
　　“夜……要走了么？拜拜~”默影向黑猫消失的方向摆了摆手。
　　“喵……”
　　那声猫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沉的盘旋在两人的身侧，熙身侧的手死死的握紧，他低下头，汗水顺着发丝滴到地上。
　　“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我送你回家。”
　　少女家的门缓缓关上，熙勾起一抹冷笑。
　　普通少女会这样的在深夜里毫无防备的让一个男子送她回家么……？

　　\"喂？熙？\"默影打开手机，手指轻轻滑过夜的肚皮。
　　“你在哪？我去找你？”
　　“唔……六路站牌啦~”
　　默影合上手机，笑出声来。
　　“夜，真有趣，不是么？呵呵……”
　　“喵……”
　　夜抬头，苍绿色的眼眸。

　　熙来到六路站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他将手机放入兜中，刚刚是父亲的短信。
　　XX路，又死了一名女性。
　　同样诡异的死亡，让他不得不想起那个中午身穿黑色连衣裙的少女，以及……默影。
　　她们身边的黑猫，有着苍绿色的眼眸。
　　“嗨~~”默影从熙身后突然窜出来，看着吓了一跳的熙咯咯笑了起来。
　　“怎么有空找我？”
　　熙抿嘴笑了笑，凌乱的黑发服帖的落在额头，“我说我想你了你相信么？”
　　“啊……谁知道你对多少女孩子都说过呢~”默影不满的噘了噘嘴，突然勾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向熙扑了过去。
　　熙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又很快放松下来。
　　“呵呵……喂~~”默影的小手在熙的腰上不断的挠着，咯咯直笑，“喂~快点求饶~”
　　少女黑色的发扎成马尾，散发着洗发露的香味，熙有些愣神，她温热的鼻息就落在自己的脖颈，惹的他有些气息不稳。
　　“好了……”他就像是抱着孩子一样将她抱起来，放在地上，“别闹了。”
　　“……？熙？”默影疑惑的看着他，黑色的眼眸里是毫无掩饰的感情，她是个纯洁的女孩，似乎不懂得什么是面具。
　　“走，我领你去吃小吃。”熙举步向前。
　　“啊~熙你最好了~~”默影开心的叫着，扑到熙的背上。
　　“快下来啊……”
　　“不要不要嘛~~”

　　“爸。”熙打开办公室的们，灰白发的男子抬头看了熙一眼，点了点头。
　　“儿子，你来了。”
　　“恩，怎么回事？这是第六起了吧。”熙拿起男子桌上的文件看了看，“都一样？”
　　“恩。”男子叹了口气，点燃一根烟，烟雾袅袅的升起，在屋内弥漫开来。
　　“我想去看看尸体。”熙放下文件，低头说道。
　　“尸体？”男子愣了愣，“……在停尸房，你去吧。”
　　说完男子摆了摆手，一副无力的样子。

　　停尸房里弥漫着冷气，冷白色的灯光有些刺眼，熙顺着铁皮柜子一路往里。
　　A4柜，5排。
　　整个一排的七个柜子，全部都是莫名死亡的女性。
　　验尸报告上什么都没有检查出来。
　　她们安详的失去，面部表情平缓，眼中留有的景象也只是那条路的景色。
　　他拉开柜子，冷气立刻腾腾的升起，熙挥了挥手，带上手套与口罩，仔细查看起来。
　　她们的死亡太过的正常。
　　此时的尸体已经冷冻，变得僵硬无比，皮肤呈现一种灰白色，即使被冷冻着，也依旧散发出腐臭。
　　熙找了两具近期死亡的女性尸体，翻了翻。
　　因为要进行验尸，所以这些尸体大多都是开膛破肚的，红色的血肉流满了柜子，被冻成冰碴。
　　一切正常。
　　“喵……”
　　冰冷的停尸房里，突然想起一声猫叫。
　　熙猛地回身。
　　一直黑色的猫，坐在另一架柜子上，睁着苍绿色的猫瞳，勾勒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门被打开的声音，熙躺在沙发上，不想去动。
　　默影走进来，轻轻放下手中的菜。
　　“熙，你怎么了？”
　　熙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双眼无神。
　　“熙？”默影坐在他身边，俯身去探他的额头，温度适宜。
　　“默影。”熙突然抓住她的手，看向她。
　　“呃……？怎么了？”默影一惊，如兔子般睁着水汪汪的眼睛问道。
　　熙看着默影，柔顺的黑发，能够透露出她情绪的双眸。
　　最终，摇了摇头。
　　他起身抱住默影，将下巴轻轻放在她的肩上。
　　“最近小心，越来越多的女子死了。”
　　默影愣在了那里，她抬起手，握了又松。
　　“……好，我知道了。”
　　她将手轻轻放在熙的腰上，垂下眼睑，轻声说道。

　　关上熙的房门时，默影的手还有些颤抖。
　　她转过身，说道：“回家吧。”
　　“是，小姐。”
　　女仆鞠了一躬，在默影身后消散了身影。

　　“默影。”
　　“恩？”在厨房做饭的默影伸出脑袋来，手上还拎着锅铲。
　　“默影……我们不要吃饭了，陪我去公园转转吧。”熙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说道。
　　“好……你怎么了？”默影熄了火，收拾好锅碗，走出来穿外衣。
　　“不……没什么……”熙笑了笑，“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罢了。”
　　“……什么……？”默影的手顿了顿，问道。
　　“走吧，陪我走走。”熙站起身，拿起家钥匙，走了出去。

　　晚，八点。
　　天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洒下昏黄的灯光。
　　“熙？”默影跟在熙的身后，看着他在黑暗中行走，不安在心中蔓延。
　　“……默影……”
　　熙突然站住，他站在那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
　　“……我喜欢你……”
　　他垂下手，静寂在两人中间蔓延，默影突然觉得两人隔了很远很远，她望不到他的表情，那声叹息似乎是从心中沉沉的传出。
　　熙拿着钥匙的手动了动，两把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握紧钥匙，向家走去。
　　擦肩而过。
　　她站在原地，钥匙落在地方，似乎有什么破碎的声音。
　　“喵……”
　　她回过身，蹲下，手指触碰到一片冰冷的黑色。
　　“夜……”
　　她沉沉的叹息仿佛为这片黑暗画上了一片句点。

　　巨大的古堡在黑暗中显露出一角，默影身穿黑色的连衣裙，从封闭的黑色铁门中走出来，她抱着黑色的猫咪，赤裸的双脚，一步一步，走出黑暗。
　　阴森的小路，她站在尽头，女子慌张的跑来，她轻轻开口。
　　“要来……陪我么……？”
　　身子软绵绵的坠落在地上，猫咪跳在尸体上，苍绿色的猫瞳盯着一处。
　　他定定的看着她，最终，仍是转身离去。
　　她的眼中开始流出泪水，默影愣愣的用手触摸那液体，冰冷，苦涩，她突然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猫咪望着她，苍绿色的猫瞳散发出诡异的光芒。
　　“要来……陪我么……？”
　　猫咪张开嘴，发出嘲讽的笑声。
　　“小姐，该回家了。”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