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与鹿久。短篇合集》乔梓Azusa

3、百夜·叁

　　这里的雪是永远不会停的，终日的下，将整个世界染成了白色。
　　“德儿。”寒气从窗口缕缕传来，男子的发映上了一层灰白，他低垂下眼睑，合上窗。
　　“师傅？”德儿正坐在炉前为师傅熬着中药，刺鼻的味道让他不禁皱着鼻头打了个喷嚏。
　　“德儿，你要记住，在雪里生长的人心未必是冷的，在火中生长的人心未必是热的。”男子勾了勾嘴角，伸手揉乱了少年的黑发，咳嗽起来。
　　“师傅！？”德儿慌忙的站起身，将男子扶到桌旁，“师傅，你该喝药了。”
　　泛黄的白瓷碗盛着粘稠的黑色药液，热气弥漫在空气中。
　　男子背过身，咳出一片血红，苦笑着喝下药，闭上了眼。
　　德儿明白，师傅的意思是自己可以离开了，于是他躬了躬身，走出了屋子。
　　屋外是漫天的飞雪，他小小的身影被鹅毛般的大雪掩盖住，不浅的脚印在瞬间就被掩埋，他不断向手中呵着热气，费力的走向不远处的那片白雾。
　　那里是唯一不会被雪覆盖的地方，地上长着在外界为了它可以不惜一切的草药，嫩黄色的叶片，微带锯齿，在细长的叶片间长着极小不易察觉的绿色花朵。
　　那是剧毒的草。
　　德儿用锋利的剑轻轻扫过，大片大片的草就飘落在地上，他弯下腰用布包着手一根根的拾起，那是治他师傅唯一的药材。
　　德儿拿起盛满药草的篮子，抬头看了看那灰蒙蒙的天空，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大片大片的白色，就像是碎裂的天空。
　　师傅是被一个女人所伤。
　　一个他最爱的女人。
　　在一片苍白中，被耀眼的剑扎进心脏。
　　德儿低下头缓慢的走着，脚下响起“吱嘎吱嘎”的响声。
　　那女人，总有一天会被他杀死。
　　他握紧手，紧咬下唇。

　　师傅还是死了。
　　德儿轻轻的收拾起师傅的衣物，放入深深的雪坑中。
　　他费了些力气才弄出这雪坑，往往还没挖几下，就被天上落下的大雪填平。
　　师傅的脸色苍白，就那么静静的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他站在坑边看着师傅的脸，大雪缓慢的覆盖住他的身体，终是消失。
　　师傅。
　　我会为你报仇的。
　　他带着一把剑，踏出了这片雪色。

　　洛家是武林中最有影响力的家族。
　　即使是武林盟主，也要忌惮他们几分。
　　而一个月后，洛家有一次盛宴。
　　凡是武林中人，不会有不给洛家面子的人。
　　德儿静静走在路上，抬头眺望西方。
　　那是洛家庭院的地方。
　　那个女人，在的地方。

　　他救下少女的时候，是在一个雪夜。
　　他从来就是跟雪如此的有缘。
　　少女苍白的面容一如师傅离开前那安详的神色，他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抱起少女轻如羽毛的身体。
　　少女叫雪落，性格开朗。
　　这一点从她第二天醒来就熟络的“小德小德”叫着中看出来的。

　　“小德~~我饿了~~~”马车中的雪落拖着长长的音调，带着一股子慵懒的味道。
　　德儿抿了抿嘴唇，鞭子用力抽打了一下马，“前面是个小镇。”
　　马车里的雪落偷笑，她最喜欢看他对她的撒娇无可奈何了。
　　马车吱吱嘎嘎的走在土路上，尘土飞扬。
　　“呔！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钱！”
　　马长长的嘶鸣了一声，喘着粗气，数十个穿着粗布衫的大汉凶神恶煞的看着德儿。
　　德儿微微抬了抬头，伸手抽出别在腰间的剑。
　　寒光爆现。
　　“小德？怎么了？”雪落撩起车帘，探出头来。
　　“老大，快看。”一个小人模样的汉子带着一脸猥琐的笑容冲着一个壮汉挤了挤眼睛。
　　那大汉哈哈一笑，“没想到车上还有个小妞，兄弟们上，等我玩完了就赏给兄弟们玩玩！”话音未落，大汉来回打量的目光就开始在雪落的身上肆无忌惮的游走。
　　雪落脸色一白，扔下车帘，躲回了车中。
　　德儿手中握紧了剑，脚尖轻点，瞬间撕扯出一片血光。
　　不出几分钟，那几十个大汉便化作了一堆冰冷的尸体。
　　其中，领头的大汉死相最是惨烈，明明可以一刀毙命的伤口，德儿偏偏要减上那么一分力气，让他痛苦的呻.吟着，受尽折磨而死。

　　他收了剑，鞭子落下，马儿嘶叫一声开始奔跑。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样讨厌那个男人看雪落的眼光。
　　碍眼之极。

　　洛城。
　　德儿站在高楼上眺望洛家的地方。
　　即使已经进入了初冬季节，洛家仍是一片花色。
　　雪落从楼梯上轻轻走来，德儿偏了偏头，看到雪落被冻得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说：“我要走了。”
　　雪落愣了愣，呆呆的问：“什么时候走？”
　　“明日。”德儿停了一下，又说道：“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雪落似乎是没有听懂，愣愣的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我要去的地方你不适合。”德儿沉默许久，说道。
　　他要走的道路，是充满了仇恨与血腥的道路。
　　天空突然开始飘起雪花，细细碎碎的就像是女人的泪水。
　　德儿低头看了会地板，察觉到雪落身上只穿了薄薄的一层棉衣，此时已经冻得发抖，才脱下身上的棉衣，为她披上。
　　“回去吧。”
　　望着被挣开的手，德儿有些无措。
　　“小德，你个傻瓜！我喜欢你啊！混蛋！”雪落望着他，眼中突然溢出大滴大滴的泪水，从脸颊上滚落到地上，又被风吹干。
　　她向后退了两步，却又突然笑开。
　　“你个傻瓜，永远不懂我的心！”
　　说着，竟直直从几百米高的楼上跳了下去。
　　德儿瞳孔一缩，伸出的手却错过了那略微带着暖意的手指。
　　他冲到栏杆前，一片苍白，少女早已不知所去。
　　德儿站在那里凝视良久，终是转身。
　　少女太过纯洁，他配不起那样的爱情。

　　洛家盛宴。
　　德儿悄无声息的走进洛家，站在角落里注视着大厅。
　　几近午时，洛家之主才走出来，带着一脸的笑容，将手微微抬起，又向下压了压。
　　“各位，欢迎各位来到我们洛家庭院，这次把大家召集于此，主要是为了小女的婚事。”
　　洛家之主的话音刚落，便从一旁的屏风后走出两个女人。
　　一个女人身着红袍，嵌着白色的兔毛，勾勒出女人姣好的身材，头戴金色鸾冠，金銮欲振翅高飞，一排排金色的珠帘垂下来，遮住了女人的容貌。可即便如此，也能从女人的气质中看出一股倾国倾城的意味。
　　另一个女人。
　　德儿暗暗握住剑柄。
　　那个，害了师傅的女人。
　　可是，手却在刹那间松开。
　　珠帘被轻轻掀起，他看到少女的容貌。
　　黑色的水眸，小巧的鼻子，莹润的樱唇。
　　雪落。
　　洛雪。
　　他向黑暗的角落退了一步。
　　她看过来，面无表情的，扫视。

　　那女人还是死了，德儿半夜闯入了她的房间，用剑划开了她的喉咙。
　　她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就失去了气息。
　　他从窗户离开，望见了花丛中站着的她。
　　她凝视着他。
　　末了，转身离去。

　　三个月后，洛家之女洛雪与武林盟主结为夫妻。

　　德儿回到了那片苍白的雪色之中。
　　他还是过着很久以前的生活，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空中飘落，就像是破碎了一地的天空。
　　微弱的婴儿叫声传来，他走出门外，是一个竹篮。
　　竹篮里还躺着一个婴儿，面色发青，瑟瑟发抖。
　　他轻轻提起竹篮，走进屋内。

　　“师傅师傅~你看~我会了！”
　　小小的少年睁着水润的大眼，就像是一只等待着夸奖的狗狗，望着男子。
　　男子伸手揉乱少年的发，眼中含笑。
　　“洛风自然是最聪明的。”
　　男子看向窗外，一片苍茫的白。
　　白到，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