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长命百岁 ...
-
我从小便知道我是与众不同的。
在我的眼里，每一个人的头上都有一串数字。
有的很长，密密麻麻的数不清多少位，有的很短很快就会归零。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数字，就是这个人所剩的心跳，当数字归零，人便也死了。
我也曾惶恐一阵子，被人辱骂神经病，被人抱怨乌鸦嘴，被人排挤，被人漠视。不过这样的日子久了，也习惯了。
习惯了低着头不看别人的头顶，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处。
人是群居动物。
我上大学时特意选择了遥远的城市，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的过去，我可以像平常人一样生活，交朋友。我好像跳入了新的人生。
报道的那天天气很好，人头攒动，新抽嫩芽的柳条在空气中浮动着。
领我报道的学长穿着学生会的会服，挽起袖子，替我拉着行李箱，一路为我介绍学校的景色。
当他停在宿舍门前对我说：“未来一年的室友，你好。”时，不用看我也知道，我头顶的数字一定在疯狂的减少着。
我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说着“请多指教”。
我完了，我想，我喜欢他。
他会是个长命百岁的人。
他头顶的数字长的凑在一起，几乎密成了一条没有缝隙的线。
多好啊，我喜欢的人可以长命百岁。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他早上没有课，我便早起特意为他买早餐，说是顺路。他在傍晚打篮球，我便每天下午下课带着水去找他，等他打完球一起吃饭。他是学生会副会长，我便进了学生会，进他领导的部门。
他把水倒在自己的头上，撩起衣服下摆擦脸，漏出一小节结实的腰腹，我目光游移的落在他的头顶。
“你总这么贤惠，不如当我媳妇好了。”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又很快回归平静。
我看着他头顶缓慢变化的数字，笑着：“滚吧，老子是男的。”
他不喜欢我。
没有人比我更明白这个事实。
学期末部门聚餐，和他一起打球的学长终于脱团，被一群单身狗灌了半提啤酒，他捏着啤酒坐在我身边，白体恤上不知被谁倒了啤酒，黏在他身上。
“说好的一起单身，他倒是先脱了团，你怎么不去灌他几口。”
“你听过么。一个人一辈子的心跳数是固定的，数字到了，就死掉了。”
“什么？”他有些错愕。
“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心跳一定会加速啊。”我冲他眨了眨眼，“所以恋爱多的人一定死的快啊。”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秀恩爱死的快？”我们相视而笑。
不，我在心底默默说，单恋也会死的快。
“你又把衣服弄这么脏，洗衣机都洗不出来。”
“不是还有你嘛。”
期末考试一结束他就回了家，他家离得近，只做一个小时动车就能到家。
他到家时我还在宿舍，一边夹着手机和他讲话一边慢吞吞的收拾东西。
给他收拾书桌的时候从书里掉下来一张纸，是我被逼着参加什么三行情书大赛的时候随手写的便签——祝你，无人所爱，长命百岁。
“我那个三行情书的标签怎么在你这？”
“啊？有么？可能是忘了给你吧。”
“你这个记性是怎么当上副会长的啊。”
“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帅吧。”
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是从小长大的城市，却有一种强烈的陌生感。
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慢慢走着，身边行人匆匆，我又不可避免的想起他。
想他。喜欢他。希望他也喜欢我。
离开他的时间越久，这样的念头就越来越深。
我一遍一遍的翻看我们的聊天记录，他的朋友圈，相册里的照片。
——今天出去和朋友打球，忘带水，然后发现也没带钱。
——我终于承认二哈蠢了，今天它把咖啡弄撒在我身上了，还好是冰咖啡，我得在我妈回来前把衣服洗干净。
——衣服洗不干净！！你平常用什么洗掉的啊？？
——我妈又催我找女朋友，好烦啊。
——你有喜欢的人了么？
我看着他发来的最后一句话，手指在大脑阻止前便已敲出了那几个字。
——有啊。我喜欢你。
光标闪烁着，我的手悬在发送键上，缓慢地按了下去。
对面正在输入停留了半天，却再也没有消息发送过来。
我没有一刻如现在般绝望。
不，我这样对自己说，这样很好。
我喜欢的人可以长命百岁。
寒假过去，新的学期开始。
推开寝室门时，我以为里面空无一人。他却从床上探出头来。
“你来的好晚啊，我薯片都要吃完了。”
一切仿佛没有什么变化。
我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没办法，路上堵车。”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什么？”
“你寒假跟我说你喜欢我，是真的么？”
仿佛空气凝滞。
我抬起头，看见他头顶原本密密麻麻的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
什么东西堵在我在的胸口，我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不，不应该这样的。
我该怎么办？
停下啊！停下啊！
一片寂静中，我听见我自己轻轻的笑了一声。
“嗯？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告诉我当真了吧？”
他没有说话，我却看见他头顶的数字平稳下来。
一切恢复正轨。
两周后，他离校实习，直到他毕业那一天，我都再也没有见过他。只是某天晚上回到宿舍，才发觉另一张床已经空空如也。
我从地上拾起印着脚印的便签——祝你，无人所爱，长命百岁。
这大概是我能对他最后的祝福。
我喜欢的人可以长命百岁。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