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Chapter 19 潜藏在极端 ...
-
当忍足侑士看见街边拐角处冲出来一个跑得跌跌撞撞还披头散发的女孩后,嘴角一向固定不变的公式化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不少。
女孩明显被周围成片的文艺咖啡店弄得晕头转向,一边嘴里喃喃着什么一边着急地东奔西跑,一头本来就有些惨不忍睹的长发更是肆意地迎风招展起来。忍足依然气定神闲地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眼里带着孩子般的小小狡黠。接着他看见女孩掏出手机似乎想要打电话,不过忍足只是淡淡瞄了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一眼。一秒,两秒,十秒……不出他预料,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
再度望向窗外,女孩已经一脸郁结地将手机扔回了拎包中,看来还是打算自己找。忍足笑了笑,也拿起桌上的手机径直走到门口。
“哟宫崎,不用找了,看十一点方向。”电话接通,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传出。
墨瞳愣了愣,随即屏幕上的白光就熄灭了。她倏地转过头来,有着一头深蓝色及肩碎发的高大男生正倚在门边,笑得很是开心。
“抱歉,让你久等了。”墨瞳有些不好意思,对面的忍足倒是看起来毫不介意地摆了摆手,轻笑道:“没关系,我只是稍微早到了一会儿。宫崎要喝点什么吗?”
“随便。”
忍足想了一下:“侍应生小姐,一杯卡布奇诺加双份糖浆,一杯蓝山。谢谢。”
墨瞳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像是跳到了嗓子眼一样在胸口突突的鼓动,连血液都仿佛凝滞在血管中,背后冷汗涔涔。
——他居然……哦不,应该说,果然知道她喜欢喝什么吗。
忍足似有似无地抿嘴笑了一下:“怎么了宫崎?不喜欢吗?要不要换一种?”
墨瞳暗自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用了。”
忍足依然挂着意味不明的微笑,仿佛意有所指地说了句:“那就好。”
墨瞳仿佛忽然噎住了似的屏住呼吸,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底蔓延。
——人在特殊情况下——比如压力过大或面临难以承受的恐惧时,总会被许多负面情绪影响,并且无法控制理智失控。这似乎有些危言耸听,但事实如此。
在经历了记忆丧失后亲人还接连离去的轮番打击后,哪怕是个成年人他的心理防线或许都会被击溃,何况一个只不过是有些早熟的少女。
而墨瞳就在那一瞬间,开始对目前的局面,和那个总是笑容淡然的大男孩,难以遏制的防范起来。
这些细微的心理变化导致的结果就是——
墨瞳隐隐感到,忍足,似乎和她那天见到时有些……不一样。虽然他的笑容依然无懈可击,他的言语依然十分符合绅士的标准,就连他的声音都温和谦逊得像是个天生的贵公子——不过他好像本来就是。当然她绝不会产生忍足被人掉包了才这种荒唐想法。
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刹那间紧紧包裹住她的心脏。
——这次看似随意的谈话,绝不简单。
恰好就在这时忍足不经意地瞥了墨瞳一眼,墨瞳装作看着窗外,眼睛却偷偷观察着忍足。她相信“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话。因为无论是多么会伪装内心伪装语气或者可以完美控制面部表情不露一点破绽的人,他的眼睛却不会说谎。
过了一会儿墨瞳终于察觉出忍足哪里不对劲了。他的眼神,很奇怪。
忍足的眼神,没有温度。没有那天在昏暗的储藏室里向她毫不犹豫伸出手时的善意,没有之后询问她情况时至少有一些发自内心的真诚和担忧,也没有她一向习惯了的在另一个与他外型上十分相似的少年眼眸里从不加掩饰的坦率。
墨瞳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结果思维完全与自己的意愿背道而驰。她抽了抽鼻子,干脆望向窗外来分散注意力。
今天的太阳真晒。脑子里忽然浮出这句话。于是墨瞳顺势闭上眼,任由光线暖暖泼洒在脸上,瞳孔在透着红光脉络分明的眼皮下微微转动,似乎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
不知怎的墨瞳莫名觉得鼻尖有些酸。
随着两杯热气蒸腾的咖啡被端上桌,一直沉默不语的墨瞳终于开口:“那天我也说了吧,我有一些问题想问忍足君,”短暂的停顿,少女仿佛仍有些犹疑。试图轻叩那扇未知之门的纤细手腕,终究还是颤巍着伸出,“所以我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忍足轮廓分明的脸一半被阳光照得线条柔软得快要融化,而另一半却静静的置于昏暗之中看不太清,光与影的强烈对称在分界线的两端不疾不徐地对峙,不见硝烟的死寂。
“开始吧。”
……
午后的阳光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湛蓝的晴空一望无垠,偶尔飘过的几朵闲云遮盖住有些炽热的光线,还给大地一片暂时的清凉。
在这样温暖的天气里,墨瞳觉得自己如坠冰窖,浑身除了被冰凉的充满浑浊泡沫的海水吞没,连吐个泡泡挣扎一下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在墨瞳逐渐丧失焦距的瞳孔中,那两片薄薄狭长的好看嘴唇仍不断翕动着,声音也一如既往的优雅低沉。对方仿佛是在谈论一件可有可无的悠闲事那般从容淡定,而墨瞳只希望自己为什么不从那刻起就成了个聋子。
他说了什么。我听不懂。一定是我听错了。为什么会……这样。
大脑深处嗡嗡地轰鸣着这些破碎凌乱的句子,想要遮盖住忍足的声音。然而另一种念头使墨瞳鬼使神差继续听了下去,捕捉着每个字每个词每个句子,串联成一段黑白分明的文字,神经中枢分析着它们的意思。可就连这些字的表面意思,某种感觉都在抗拒着不肯接受。还有呢,还有其他的更深层的含义,当她反应过来一切到底是什么的时候,会不会疯掉。
忍足不会没看出来,深陷在对面沙发里的那个女孩捧着咖啡杯的手都在止不住的颤抖,散发着醇厚香气的深褐色液体早已失去温度。忍足适时地停下,有些不忍的望着那双失了神采的眼眸,心中五味陈杂。
此刻他一点都不比墨瞳好受。大脑里翻涌而出的许多情感像要把他淹没。不同于少女接近于崩溃的绝望,或许就像那杯冰凉的咖啡,涩意中残留着些许醇香。
凉了的咖啡苦涩难咽但墨瞳毫不介意,无意识地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一股冷冽的寒意顺着喉管流进胃里,咂了咂嘴才发觉苦得有些过分了。
不是加了双份糖浆吗,为什么还这么苦。
为什么。
“宫崎,宫崎你还在听吗?”忍足伸出手在墨瞳失神的眼前晃了晃,刻意放软的话语中掩藏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但另一种疯狂的念头在墨瞳脑海中飞速蔓延使她无暇顾及其他。极度的震撼过后大脑正逐渐从一片空白中苏醒,伴随着恐惧不安猜疑迷茫。许多个画面扭曲的组合在一起,意外的隐约透露出许多信息。即便是臆想,是不存在的事物。但谁能绝对否认疯狂得不出真相?
——冰凉的眼神……那个电话……妈妈的信……车祸……蓄谋已久……
墨瞳恍惚中以为自己已经双手抱头狠命尖叫起来,近乎嘶吼的声音似乎都传入了耳内。待她回过神后,才发觉自己仍然好端端坐在沙发上,捧着咖啡杯的手因为太久没有移动并且始终挨着发凉的陶瓷而有些失去知觉。
墨瞳僵硬地将杯子放回桌上,对忍足透着关切的目光视若无睹。不是看不见而是……可她现在甚至觉得自己只是礼节性地说声“谢谢”都格外违心。
墨瞳不喜欢无意义的事,其中当然包括后悔——三岁小孩都知道发生了的事是无法改变的。但如今她却深深陷入了对自己所做决定的懊悔愤恨之中。
——事实尽管摆在那里,当事人却有可以不知晓的权力。
墨瞳恨为什么现实如此残酷,为什么厄运接二连三全部发生在她身上,令她无时无刻不处于毫无还手之力的憋屈中;也恨自己为什么要一味追究着那个所谓真相,为什么试图从无尽的肮脏污浊中爬起来,结果只是在下一秒跌进另一个更为泥泞的沼泽中;连带着十分无辜的忍足,是她亲自拜托忍足告诉她真相,也在事先做好了绝对不抱任何偏见地看待这个与她有恩的少年的准备。
然后一切在事实面前不堪一击。
仿佛是被无法看见的黑色物质拖进去浸染了一番,在整个人都快崩溃的边缘,墨瞳终究还是微微弯下身,用有点嘶哑却努力表现出最大感激的声音说道:
“真的很感谢啊,忍足君。”
“但抱歉我想先回去了,身体忽然有点不舒服。”墨瞳直起身,低垂着头让碎发遮住大半张脸,眉间是藏不住的疲惫。墨瞳可不觉得自己撒了个再常见不过的谎,她是真的有点累了。
忍足只是稍微有点惊讶,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我送你回去可以吗?”
墨瞳摇了摇头:“不用麻烦,这里离我住的公寓不远。”
忍足也不强求,冲服务员招了招手:“结账。”
墨瞳一出那家咖啡店就急匆匆地离开了,一转眼便消失在了拐角处。忍足站在柜台前,转过身盯着少女的背影,直到墨瞳消失在他视线内都没有移开目光,眼中偶尔闪过异样的光芒。
忍足承认,他在犹豫,尽管这种情绪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他身上了。
“不用找了,谢谢。”
令忍足庆幸的是当他跑到车站时车还没有来,烈日下的站台很空旷,只有两三个人。墨瞳安静地站在站台的阴影里,纤细笔直的身影并不如娇嫩的花朵那般反而像是一棵冒出绿影斑驳的树。
忍足思绪微微飘远了些,想起自己很早以前第一次冒出这种古怪想法时诡异的心情。但却从未变过。
忍足看见少女在看见他时明显愣住的神情:“忍足君?你怎么来了?”
忍足站在墨瞳身前笑了笑:“我只是忽然有些好奇几个问题,特地跑来问问你,能认真回答我吗?”
墨瞳像是有些好笑:“我尽量。请问吧。”
下一秒忍足就认真了起来,完全跟刚才判若两人。“可能会稍微有点过分。但宫崎,你听我说了这么多,难道心里一点都不惊讶吗?还是说……你掩藏自己情绪的本领,”忍足的语气阴晴不定,“已经变得这么好了?连我这个号称冰帝军师的人,都看不透你的心思了呢。”
墨瞳像是刻意为了与忍足保持距离似的退后了一小步,不紧不慢道:“可能是我太震惊了吧,当时心里确实是什么想法都没有,感觉过了好久才缓过劲来,接着就觉得很难受想出来透透气。其实我现在很想大哭一场呢。”墨瞳抬起头毫不在意地冲忍足笑了笑,看不出一点悲戚之色。
忍足点点头好像一点都没有怀疑:“是这样吗,宫崎真是非常坚强的女生啊,我很佩服。那么我还想问的是,你对于我说的事,相信了多少呢?”
还真是什么想法都瞒不过这批敏锐的关西狼。仅仅凭借推测就可能预料到对方会产生什么想法,很麻烦啊,墨瞳想着。
“我相不相信又怎么样呢,况且事实已经摆在我面前了我能怎么样?但我想告诉忍足君的是,你对于我母亲的说法我不赞同,也不打算承认,即便它是事实。至于相不相信,其实和忍足君也没多大关系吧。”墨瞳打了个擦边球糊弄了过去,语气不自觉的冰冷下来。忍足不可置否地耸了耸肩,看起来不再打算纠缠。
忍足推了推眼镜:“抱歉这是最后一个。宫崎,我刚才一直在想,在我对你说了这些后,你对我的信任,还剩几分呢?”
忍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墨瞳却因为这个看似不起眼的问题迟疑起来。
——现在的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是忍足侑士心中的完美答案吧。
——真是的我是怎么了,问这么莫名其妙的一个问题。我又在期待什么呢,明明很清楚结果如何。真是笨蛋。
就像是两片落叶坠落时划过空气那般悄无声息的,无人可知的心声。
墨瞳仰起头,笑得格外灿烂:“我当然相信忍足君啊。忍足君很热心的帮我的忙,我们又是旧识。”
忍足也放心了似的低低笑出了声:“呵呵,那真是太好了,刚才我还很担心宫崎以后会疏远我。那以后要是在学校里遇到什么麻烦请联络我,我一天也没什么事,放心好了。”
恰好就在这时车来了,墨瞳只好匆忙地冲忍足点了点头就上了车。坐下后也故意用包遮住大半窗户,尽管她知道忍足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她。
巴士晃悠悠地开出一段路后墨瞳才像往常那样一只手撑着下巴看起了风景。
墨瞳有些茫然,对于目的地的方向。下意识地想去手冢家看看,又想起上次差不多算争吵后的冷战还没结束。又想了几个地方,最终悲哀的发现她无处可去。
算了,开到哪儿算哪儿吧。墨瞳自暴自弃的想着,然后干脆枕着自己的包随着车一颠一簸睡着了。
真想有个谁的肩膀让她靠一靠,至少让她在睡梦中得到一会儿安宁。
奇怪的是,明明只是快要睡着时出来的一个矫情的念头,竟然朦胧中感觉到真的有一个人坐在她身边,然后贴心的将肩膀靠了过来,拍了拍墨瞳的头示意她将脑袋放上去好睡得舒服点。墨瞳挣扎着想睁开眼看看是谁,那人却抬手覆在她眼上,宽大的手掌带着些许暖意,加快了她的睡去。
……
那人看见少女睡着后微蹩的眉头终于松开,脸上露出十分平和的满足和惬意。那人默默望着她的睡颜,然后侧过头,悄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可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