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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9 遗忘有时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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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空气微凉中带着寒意,街边树木的绿叶稀稀疏疏落了一大半,仿佛是破败而颓废的流浪诗人。天空在温度的影响下许久没有再露出无暇的湛蓝,被层层云彩包裹住的苍穹笼罩着城市,如一柄柄锋利的剑的摩天大楼也不能刺破这压抑的惨白。
再过不久冬天就要来了。
放学后的学生给死寂的街道注入不少鲜活,在那短短半小时内城市的某些角落重新恢复了生机。不久后人群渐渐散开了,或许只是晃神间路过的人就会发现刚才的喧闹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
在黑暗的时间持续得越发久的路途上,迈入寒冬的脚步并不会因此减缓甚至停滞。它只会越来越快。
手冢沉默地在路上行走着,在寒冷的逼迫下他不禁加快脚步,并把脖子上的围巾拢了拢,于是顿时觉得身体暖和了些。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凋零的花。发黄的信筏。坠入地平线的夕阳。
和少女的生命。
手冢在斑马线前等待时脑海里突然极快地闪过一些字眼和一些画面。
他一抬头,绿灯亮了。
轻车熟路地来到位于四楼的某个病房前,手冢习惯性的迟疑了一下,然后握在门柄上的手轻轻扭动。
看见熟悉的场景后他不知怎的反而有些轻松。
即使希望她醒来,但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何况这一天早已被无限延期。
窗帘半掩着,些微的光亮漏了进来,为房间内的事物抹上一圈模糊的轮廓,柔软得有些美好。手冢走近床边,将有些松散的被角掖得再紧些,将少女过度消瘦的脸庞重重包围起来。手冢看了看一旁的显示器,心跳、血压、脉搏,这几个数据的正常范围值他早已谙熟于心,一一确认过后他放下心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端详起少女来。
床上的少女双眼轻阖,呼吸平稳,面容像是进入沉睡般安详,平静的睡颜毫无防备。许久没有照射过阳光而显得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长长的睫毛投射在眼睑上形成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苍白得没有血色,除了还会呼吸外女孩更像是一尊线条优美的雕塑。
今天是墨瞳昏迷的第九十七天。
医生曾嘱咐过要多与病人交流,哪怕只是说说闲话或是唱首简单的歌,必须要让她总能感受到声音。
“记住,病人虽陷入重度昏迷,但她能感知到外面的世界,即使说不了话做不了动作无法对你们的声音产生反应,但不代表她没有意识。在她的潜意识中是渴望与外界沟通的。如果不留住这仅有的可能性,那么她就会真正与外界完全隔绝,直至,”医生的声音宛如宣判般肃穆,“永远醒不过来。”
手冢看了墨瞳一会儿,开始以低沉的声音讲述起白天在学校发生的事情。
他不是个多话的人,会主动说一个完整的句子的时候少之又少。在最初那几天,他别扭了好久才挤出几句话,说着说着声音就因为少女没有产生任何反应而低了下去。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对着一面墙自言自语。
手冢忽然意识到以往每次和墨瞳呆在一起时,每当他说了什么话墨瞳都没有让他等待过,总是迅速的给以答复,哪怕仅仅是一个“嗯”。但她是有反应的,不会是现在这个状况。
现在他已经习惯了,将每天发生一些比较有特点的事详细地讲述出来,尽管每个句子还是相当简练。即使话仍不算多,不过要是部里的人或者班上的同学看见了这一幕,估计下巴会当场惊掉吧。
过了十来分钟手冢结束了这“语音日记”,拿起书包准备离开时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床头柜上。是一本《尼采诗集》。以前墨瞳有提到过,他还记得她说尼采对于生命和永恒的观点很独到,严谨中深藏着疯狂的文字让她在看到的第一瞬间就不可抑制的迷上了。
从图书馆借到书后手冢在课间间隙翻看过,在一行行文字中他仿佛触碰到有着另一面的少女,他从未了解过或者无法了解的另一面。同样是严谨中带着疯狂。手冢看着看着忽然猛地合上了书,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啊呀这不是手冢君吗?今天还是一如既往的准时啊。”一个面带笑容的女人对刚走出门外的手冢打着招呼。
“嗯,打扰了。”手冢点头。
女人笑得温柔:“哪有,我想小瞳一定很希望手冢君来吧,总是一个人会很寂寞的。”
手冢推了推眼镜,过了会儿有些犹豫地开口:“宫崎她……”
宫崎怜奈抬头望着手冢。
说到一半手冢停了下来:“不,没什么。”
女人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冲手冢扬了扬手中的饭盒,示意她要进去了。手冢略一侧身。在女人走过她身侧时他听到女人说道:“她不会放弃自己的,至少她不会让你失望,所以请坚持下去吧。”语气依旧那么轻松那么随意,却有着说不出的坚定。
手冢没说什么,在目送宫崎怜奈走入房间后径直走了。
——不会让我……失望?
平时只有手冢母子和墨瞳的妈妈会来探望,所以这个单人病房总是显得很冷清,甚至会让手冢产生产生一种房间内的少女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错觉。
——你是否产生了疑问?
——不应该还有一个人吗?
>>>>>九十七天前
随着一声轻微的刹车声手冢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清醒了过来,坚持要送少女进入手术室。副手阿姨没有过多阻挠,只是让手冢通知墨瞳的家长来。没有监护人的许可手术是无法开始的。
在宫崎怜奈跌跌撞撞跑进医院时墨瞳已经有点意识了,能听得见别人说话和动动手指。但也仅此而已。浑浑噩噩中宫崎怜奈颤抖着签了“手术同意书”,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医生护士迅速开始为墨瞳做术前工作,准备推入手术室。就在这时墨瞳喉咙中发出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请让…手冢…国光,咳咳过来一下,我有话要对他说。”
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的手冢一顿,走上前去俯下身:“有事吗?”或许手冢自己都没发现,在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后他此刻的话语中透着说不出的温柔,灼灼的目光固执地望着墨瞳死死压抑着痛苦的脸。
墨瞳像是费了很大力气一般努力将头仰起一点,凑近手冢耳边:“外套…有录音笔和摄像头…交给…父亲……拜…托了。”
手冢的瞳孔剧烈一缩。
“放心。”最简洁的承诺反而更让人安心。
墨瞳微微一笑,将脑袋凑得更近,淡淡的吐息几乎能喷到手冢耳垂上:“一直以来……”
手冢静静等待着,刚才的暴躁与阴沉竟一下子消失了。
而且不知怎的,他似乎感到自己心中隐隐闪过一缕期待。
墨瞳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想讲话说得更连贯一些:“……谢谢了。”
手冢微愣,柔和得不像话的表情定格在脸上。
她……就只想说这个?
不对。他这种想法是怎么回事?他以为她会说什么?
抱歉?麻烦你了?还是……
“别想太多,快进行手术吧。”
手冢下意识地将手探了出去,想了太多事而一瞬间有些不受控制的大脑驱动着他做出一件他或许早就想干只是一直没发现的事。在即将触碰到墨瞳的额发时手冢猛地回过神来,伸出一半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接着面无表情地叮嘱道。
墨瞳呆住,反应过来手冢话中的意思后眼睛便试图捕捉手冢的双眼但手冢扭过头不肯看她。墨瞳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手冢,过了几秒表情淡了下去,像是明白了什么,低下头:“我知道了。”
“无关人员请赶紧离开,手术马上要开始了,我们将要推病人进手术室。”
手冢默默退后了几步,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和几个护士围了上来。墨瞳被遮挡在一群人身后,他看不见她的脸。
在小床被推离前的一瞬,手冢只在交错的身影中看见一片温软的浅栗色,如同丝绸一般光滑的色泽反射着惨白的灯光,仿佛流水倾泻而过。
那是他刚才想摸摸的墨瞳的发,他希望稍微能安抚她一下。这样亲昵的动作之前从不曾有过,即使他们已经相处了很多年,即使他们有着不言而喻的默契,即使他们都不自觉的将彼此视为极重要的存在。
后来墨瞳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因为大出血和神经性昏迷。
万幸的是墨瞳险险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在一只脚已经踏进忘川冰凉的河水中的情况下。
但这也是有代价的。墨瞳没有再次睁开眼,安静的陷入了仿佛永远不会醒来的沉睡。
对于此医生找不出任何原因。换了好几个医生但每个人的口径都如出一辙:墨瞳没有不醒来的理由,后脑勺的创伤不足以使她成为植物人。除非是在她的潜意识内命令自己的大脑不让自己清醒过来。
宫崎怜奈在得知结果时无法接受这么大的打击直接当场晕倒,苏醒后便开始不停地哭泣。宫崎和彦在第二天被送进了医院,身上只有些轻伤不成大碍。在看到墨瞳被推出手术室时男人没有开口说一句话,脸色铁青得可怕,拳头捏得死死的,遂又松开,无力地垂在身侧。
手冢想起了墨瞳的嘱咐,将自墨瞳进手术室后就一直放在身旁的外套交给了宫崎和彦,简短表达了墨瞳的意思。连墨瞳都不清楚她家里发生了什么,那他就只需要把墨瞳竭尽全力乃至拼上性命才保留下的东西悉数转交就够了。
“手冢君,我想我最需要感谢的人就是你了。如果没有你,现在的情况会更糟。虽然是小瞳那孩子无缘无故躺了这趟浑水还将你拉了进来,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怪她。”
“她还只是个孩子,变成这样责任全在我。是我没有保护好她,使她遭到了如此大的伤害。我知道小瞳对你的意义不同,所以,要恨谁的话尽管恨我吧。”
“但我想拜托手冢君一件事,即使这件事很过分。请不要像我一样如此无能,一定要在以后的岁月里保护好小瞳,那样我也能够放心去完成我必须要完成的事了。”
——手冢还记得男人说完这番话后向他深深鞠了个躬,无言的沉默中包含着比他更绝望更沉痛的感情,同时又那样隐忍,一丝一毫都没有过多流露。
——然后男人手里紧紧握着那只录音笔离开了。他没拿摄像头,因为所录到的影像全部会通过网络保存在某个当地文件内,而这点墨瞳没有说,大概她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这样马马虎虎都敢擅自跑来,看我以后不收拾你。男人心中暗自想道,自我安慰着。
宫崎和彦想了想没有跟妻子打声招呼,他怕她多想,再生出多余的事就更麻烦了。走出医院后宫崎和彦驱车去了自己的公司,那里有几份资料他觉得自己会用得上。
墨瞳手术结束半小时后手冢彩菜赶来医院,看见自家儿子毫发无伤后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要求要轮班照顾墨瞳。宫崎怜奈本不想接受,但想到自己家的情况后不得不接受了这份雪中送炭般的馈赠。
傍晚,在手冢彩菜强行要求手冢回家休息后手冢不得不回了家。与祖父和父亲吃晚饭时电视台的播音员正以平淡无奇的口吻播报着当天的一起交通事故。
手冢没有在意。不知不觉那声音不断钻入他耳中,大脑自动接收起了讯息并开始分析理解。听着听着手冢的筷子从指间滑落,“咣铛”一声砸在了饭桌上。
“据现场记者了解,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十分,在市中心的一处繁忙十字路口,一辆银白色本田越野车与一辆重型货车相撞,货车司机并没有受重伤,但越野车的驾驶员因为冲击过大又没有系安全带导致脖颈严重脱位而当场身亡。现在现场一片混乱,交通堵塞严重,请市民尽量避免从该十字路口经过……”
不会的,东京这么大,开银白色越野车的人多到数不清,不可能那么巧……
手冢缓过神来,播音员的声音恰好响起:“最新消息传来,在现场发现了该驾驶员的身份证件,请听到以下消息的市民互相转告。这名男子名叫宫崎和彦,年龄三十七岁……”
手冢放下碗筷冲出门外,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手冢国晴叹了一口气:“真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爸爸您说呢?”
手冢国一没说话,抬手关了电视。
“听着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