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祸国》暗夜珍珠

48、张纯后传

　　有三个真实的故事，天下流传最广。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我孩童时，那时候的皇帝，还是成帝。

　　人常说，男子最重视的是嫡长子，因为妻子没了可以纳妾，庶子、女儿不能继承家业，而且，男子有多爱他的妻子，就有多爱他的嫡子。

　　我是家中的嫡长子，能够继承我爹张放的侯爵和全部家产，爹又从没纳过妾，娘在家里没有任何竞争。

　　事实上，爹最重视的永远是成帝。他心系的，不是我和娘这个家，是皇宫。只有成帝身边，才是他的家。

　　他甚少陪我们，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根本没把这里当他的家过。家，应该是一个人的归宿，这个人的心里应该有他家人的位置。

　　我们想要什么，他老是会买给我们，我闹脾气做错事，他从不骂我，从不打我。许多孩童羡慕我，可我知道，他这样做，不是因为他十分疼爱我，而是因为他不重视我。他给了我们衣食无忧、照顾和尊重，却给不了我们他的心。

　　我继承的不只是他的侯爵和财产，还有容貌。他长得很漂亮，人又痴心又长情，这么好的情人，成帝为什么不好好珍惜？我真的不知道成帝是把他当玩具，还是真心爱过他。

　　怪只能怪他不是为权势，是为爱情。皇帝辜负情人再正常不过了，哀帝是个例外。

　　我不快乐，并且寂寞，终日除了读书，就是做些小手工。

　　我很少笑，不是不懂得笑，只是没有笑的理由。没有什么令我想笑。

　　许多女人都羡慕娘，“天子取妇，皇后嫁女”那般豪华的亲事，没有任何竞争的家庭，殊不知娘时常哭着向我抱怨，当初爹会娶她，完全是成帝的意思，爹天天对着她强颜欢笑，眼神里却有着遮掩不住的厌恶。即使她生下了我，爹所有心思依然全部花在了抛弃爹的成帝身上。

　　成帝寄来的书信，爹每封都珍而重之，储在精美的盒子里。每个他打开书信的时刻，总会淡淡微笑。那些书信，他老是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拿出来看。我当时虽然是个孩童，却明白他这叫做苦相思。

　　他这样娘也是无法，问过他要不要喝点酒，纾解一下忧愁，他拒绝了，说自己是不喝酒的。

　　我见他笑得最多的时光，是最后那一年多留在长安的时光。他长时间在成帝身边，我很少见到他，每次见到他，他总是在笑，那种笑容很真挚，没有一丝造作，没有一点勉强。

　　最后一次离开长安的时候，我坐在马车上，听到成帝在远处喊他“放儿” 。我等了许久，他才上来马车，他的表情有些呆滞，有些忐忑，我太了解他了，他这个表情叫做欲哭无泪。

　　当我和娘得知成帝驾崩，便知道他肯定受不了。他在房间里没出来跟我们讲过一句话，娘不让我去打扰他，说要是我讲错了什么话，他疯掉都有可能。现在回想起来，我宁愿当时不听娘的劝，一意孤行去安慰他，我宁愿他疯掉，那样他至少不会死，还不用想太多。

　　当时我没有这样做，过了几天，我实在太担心，于是三更半夜，提着灯笼偷偷进去他的房间。我看见他躺在地上，头发、衣衫、四处全是湿的，俊美的脸上是血红。

　　我很清楚，这是他的眼泪，流尽了此生心血，他竟哭出血来。我往他手上一把，他已经没有了脉搏。我仍不死心，立即叫医来，他此刻是一个死人，最后自然救不回来。

　　我之所以不死心，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思慕可以令一个人活生生哭泣而死。这听上去很荒谬，但事实就是这样发生了在我眼前，对象还是我爹。

　　他曾经风光一时，不过，那可是十年前的事了，本来早已没什么人认识他了，然而，他去世之后，人们得知他是伤心死的，就开始不绝地流传他的故事，直到今日汉室复国，谈论他的人依旧不在少数。

　　第二个故事发生在我少年时，那时候的皇帝，已经是哀帝了。

　　哀帝刚登基，就让我叔叔薛况回长安照顾祖母，又让我当侍中，叫我和娘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他说。

　　人，总会在磨练中成长，少年时的我已经很成熟。自从当了侍中，我有许多机会侍奉哀帝左右，故而成为了他的得力心腹。

　　他即位后头两年，身体还算过得去，所以这段时间是他最勤政的时间。

　　成帝时候靡靡之音特别盛行，以致黄门名倡丙强、景武之流，都以富有闻名于世，皇亲国戚甚至与天子竞赛女乐。

　　他跟我说过，在当定陶王时，就对这种风气十分厌恶，许多人以为他生性不喜好音乐，其实他很喜欢庄重得体的音乐，只是不喜欢靡靡之音而已。

　　于是，他兹撤销乐府官，裁减人员超过一半。但是百姓受靡靡之音熏染的时间很长了，又没有制定其他高雅的音乐来替换，因此富有的官吏百姓，依然沉湎其中，一如往昔。

　　之后，他命令刘歆负责审核校对儒学《五经》，完成其父刘向未完成的事业。

　　他又下诏说，设于齐国的三服官以及其他主管皇家服装的官署，由于绮罗的纺织刺绣，十分艰难，因而全部停止不再制作和向京师运送。

　　废除二千石官员可以保荐子弟当官的任子令以及诽谤诋欺法；掖庭宫女年龄在三十岁以上的，令其出宫嫁人；官奴婢年龄在五十岁以上的，免除奴婢身份，成为庶民；增加官秩在三百石以下的官吏的俸禄。

　　做完这些事，他便集中精神打击姓王的人，重振皇权。不过两年时间，王氏失势，丁、傅两家迅速崛起。

　　他在封国之时，喜好《诗经》、《书经》，崇尚节俭。征召前来长安时，一路经过的地方，都称颂他的美德，这正是天下之人把希望转而寄托在他身上的原因。

　　这段时间，他更换帷帐，撤去锦绣，车马和座席的靠垫不过用绨缯包边而已。每逢共皇寝庙应当兴建，都因怜悯百姓劳苦，考虑国家经费不足，总是暂停修建，谁不期待天下得到大治？

　　他没有宠爱过谁，不但没去皇后的椒房殿，连妃子也没纳过一个，跟先帝完全相反，这一点大家都很欣赏他。我却知道，那只是因为他心爱的人不在这里。

　　到了后来，大家才知道，哀帝最爱的人是贤公子。

　　没有人可以质疑，贤公子是天下间最美的人。

　　哀帝登基前，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天他走过来，问我可否教他编同心结。

　　我不禁看入了神，实在太好看了，我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人。

　　当我回过神来，我在想：同心结？是谁能够让天下第一美人动心爱上，还给予永结同心的承诺？

　　这样想，我便这样问了。他竟然回答我，是太子殿下！

　　我吃惊了，对象是个男子，而且是太子？

　　可是，细想之下，的确只有太子殿下的身份，才配得上这个美人吧。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哀帝是与他最般配的人，是唯一配得上他的人。

　　那天，我在同一天笑了两次，因为我很欣赏他的深情与专一，我真心祝福他们能够永结同心。

　　从哀帝登基起，我就再没有见过贤公子。所以，我猜得出来，他之所以不近女色，是因为他心爱的人只有贤公子一个。

　　皇帝后宫本应收尽世上的国色天香，然而与贤公子一相比较，就全都没了颜色。拥有过贤公子，他还能去宠爱谁？

　　不过，我看得出他对贤公子是真心的，不是只贪恋那一张美貌。

　　贤公子不在的这两年，他身体逐渐变差，心情也时常不好，自从丁太后崩了，我就没见他开心过。因而他最需要的就是贤公子，没有贤公子在身边照顾，他这两年来，受尽了相思苦。

　　建平二年，贤公子回来了。接下去的事情，不用我多说，大家都知道的。哀帝把贤公子宠了上天，将大家眼中“正直的忠臣” 一个接一个杀掉。

　　在众人心目中，哀帝简直是被妖孽迷了心窍，所谓男儿祸国即是如此。

　　却不知，贤公子为哀帝所做的一切，我相信天下间没有别人做得到。

　　我与他同为侍中，所以，我张纯绝对有资格这样说。

　　有人说，他是被哀帝强取豪夺的可怜人；有人说，他最善阿谀谄媚，对哀帝仅有利用，没有真情；有人说，他是一无是处的花瓶，招来了天下人的妒恨。

　　我张纯说，他爱哀帝爱到毫无保留的程度！

　　我不认为郑崇冤枉，我正是查出郑崇是东平王嫡长子的奸细那个人。息夫躬天天想着对匈奴挑动战争，其实他早该死了，加上诅咒皇帝，实属罪有应得。

　　至于王嘉，我听人讲，他气得哀帝要杀他的那份奏书里，说贤公子“千人所指，无病而死”。将心比心，如果有人说你的情人“千人所指，无病而死” ，你会不会想杀了他？

　　二十二岁位列三公、哀帝在酒宴上那句禅位的话、驾崩后第二天贤公子的自尽，一直为人纷纷议论与猜测。自古皆道红颜祸水，如今，人道是男儿祸国，更甚女色。

　　第三个故事发生在我青年时，成帝、哀帝均无嗣，那时候太皇太后和王莽立中山王为帝，是为平帝。

　　平帝登基时年仅九岁，他不是昭帝那种天才，辅助他的不是霍光，而是王莽，加上太皇太后临朝，我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平帝时，我仍然是侍中，常常留在皇帝身侧。

　　印象中的平帝，长得机灵可爱，却比我更加不苟言笑，我几乎没见过他主动开囗跟人说话。

　　传闻说，平帝自幼患有眼病，看东西时常处于模糊不清的状态，情况恶劣时甚至会一片漆黑，到进宫当皇帝了，才有些宫廷里医术高明的太医为他治疗。

　　元始二年发生了一件怪事：哀帝陵神衣在柜中，翌日的早晨，却出现在外床上，墓令以非常之变奏明朝廷。平帝没有说什么，用猪牛羊各一头进行祭祷便了事。

　　一年后，平帝与安汉公王莽之女行订婚礼。我曾见过平帝的未婚妻几次，每当她来找平帝，平帝总是对她很冷淡，连话也不愿多说半句。

　　同年，平帝之母卫姬终日啼哭，希望见到平帝，朝中少不免一轮风波，结局是：王莽将卫氏宗族全部诛杀。

　　那次之后，平帝更加疏远未婚妻了，因为，她是王莽的女儿。

　　次年，王莽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不顾太皇太后反对，立女儿为皇后，大赦天下。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平帝，竟多番对皇后恶言相向，虽然如此，皇后还是经常来找他，一直没有停过。其实，他对皇后恶言相向，说明他心里还是在意皇后的，是有情感的，不然，他可以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用对待陌生人的态度对待皇后啊。

　　皇后连当着他和我们这些侍中面前，也哭过不少次，更莫论独处时有多伤心，我看人看了这么久，我觉得她的眼泪一点也不像是假的。当时，我就看得出皇后喜欢他了。

　　后来，我想平帝是渐渐被皇后打动了，他逐渐不那么排斥皇后，有时对着皇后，脸上挂着的是愉悦的神情。他愿意亲近皇后，皇后当然常会笑得很开心，我就想啊，看来皇后的好日子是要到了。

　　有一回，皇后陪他吃东西，吃完之后，皇后正起身想走，他居然说了一句“不要走”，声音大得连站在一旁的我都听得见。

　　“嗯，我不走。”接着，皇后坐下来，和他聊天聊了很久。

　　那回之后，两人的关系变得愈来愈好，他时常主动对皇后说话，这对夫妻本来应该会有美好的将来。

　　但是，皇宫最谈不得“将来” 二字。

　　立皇后不过一年余，一个寒冬的早晨，平帝驾崩于未央宫。

　　关于平帝的死因，长久以来一向为人所好奇。

　　平帝临死前，王莽先是因皇后有了生男育女的吉兆，修通子午道，从杜陵县穿过终南山，直通汉中郡。

　　随后刘庆上书说，周成王年龄幼小，由周公居位摄政，当今圣上年龄还轻，应当让安汉公代行天子的职务，象周公一样。群臣都说，应当照刘庆所说的办。

　　接着，平帝就驾崩了。

　　没有人知道平帝驾崩时的情况，一般情况下皇帝驾崩都是因病，可我没见过他气色有什么不对劲。

　　有传言说，这时，平帝的年龄渐长，因母亲的缘故，怨恨不快。于是王莽借着腊日向平帝进献椒酒，在椒酒中下了毒，平帝中毒害病。王莽写下策书并祈祷，请求保全平帝的性命，愿意用自身代平帝去死。他把策书收藏在金柜里，放在前殿，告诫各大臣不准说出去。很快，平帝就在未央宫驾崩了。

　　不管怎样，人死了就是死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太皇太后与文武百官，商议遴选继任皇帝，王莽厌恶已经长大的宗室，结果选择了两岁的孺子刘婴。

　　三年后，王莽篡位。

　　王莽当政时，我位至列卿（即九卿）。正遇上王莽篡位，很多人失去封号土地，惟有我因敦厚谨慎遵守制度，得以保全原有封号封地。

　　所以，平帝皇后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大多都是听说回来的。

　　王莽立刘婴，自己居摄时，尊奉皇后为皇太后。过了三年，王莽即皇帝位，封刘婴为定安公，将皇太后的封号改为定安公太后。

　　太后当时只有十八岁，为人温顺贞静，有节操。自从王莽篡位，经常称病不去朝见。

　　王莽对她又敬重，又忌惮，又怜惜，想再把她嫁出去，就改封她为黄皇室主，让立国将军、成新公孙建的世子盛装，带着医前去探病。

　　室主，意思是公主，也就是抹去了她与平帝的婚姻。

　　王莽尊她为皇太后，是杀了她丈夫；王莽封她为定安公太后，是篡了大汉；王莽封她为黄皇室主，是连她丈夫唯一留下给她的名份也要抹掉。

　　听说她眼见孙建的世子来，顿时大怒，气得鞭打她身旁的侍者。从此得了病，便不肯起来，王莽也就不再勉强她了。

　　等到汉军诛灭王莽，一把火烧了未央宫。

　　“我还有什么面目再见汉家的人呢？”她说了这么一句话。说完，就跳进火里自焚而死。

　　当人们谈起她的时候，比起黄皇室主，大家更愿意叫她孝平皇后。

　　何愁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青史既已记下名字，千秋以后，自有后人评说。

　　经过战火的摧残，长安皇宫已成废墟，埋葬了多少深宫爱恨情仇哀怨种种？

　　飞鸿踏雪，依依柳浪，霎时间竟如流年江水东去。

　　罢了，京师搬到洛阳去了，曾经的一切，都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