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祸国》暗夜珍珠

46、终

　　接见单于那天之后，他的身体状况急转下滑，连起床也起不了，手脚既无力又疼痛，每日只能躺着，由我喂他吃流质食物、服用汤药，为他清洁身体。

　　太医对此，亦束手无策，所开的药，只能舒缓病状，无法使他痊愈。

　　对于痿痹，医书上说，虚之所在，邪必凑之，邪入皮肤血脉，轻者易治；留连筋骨，久而不痛不仁者，难治。又说，骨痿久卧，不能起于床者，死。

　　虽然太医不敢明说，但我心里知道，且无法否认，他的时日，真的不多了。

　　我总是用很轻很轻的力度握住他的手，跟抚摸差不多，让他知道，我一直在他身边，照顾他，陪伴他，守护他。我知道他很难受，他现在的情况，就像躺着等死一样。我也很难受，因为我的爱人在等死，我却没有能力救他，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现在才清楚，原来静候爱人的死亡，才是最恐怖的。你永远不会知道，哪天你一晃神，他就永远睁不开眼了。如今，每当他闭上眼，我的感受，不是看着爱人入睡很幸福，而是恐惧他将永远不会醒来。

　　单于和大昆弥离开长安，回去匈奴和乌孙时，还是正月。他每日每夜这样躺着起不来，已经三个月了。四月，出现日食。

　　是日食啊……

　　自从日食那天起，他就一直昏迷不醒，呼吸亦一日比一日微弱。

　　我明白，是上天告诉我，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将要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

　　最初，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乱如麻，害怕会失去我的世界。好像天昏地暗，世上再没有曙光。

　　随着日子的流逝，我也渐渐想明白了，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死亡是很自然的事，我要学会如何接受与亲爱之人的生离死别。无论我怎么担心，对他的病都不会有帮助。

　　更何况，我不会失去他的，他死了，我就陪他一起死。死了之后，我们一定还会相见，继续在一起。

　　他天天被病魔折磨，肯定很痛苦吧，或许，死亡可以带给他解脱呢？然后，我们就可以长相厮守，不用理什么江山社稷，过我们简单快乐的生活。

　　想到这里，我不那么怕了。我的内心，稍稍安定下来。

　　六月，二十六日，五更天。我照顾他医药后，就坐在他身旁守着他。

　　他手指忽然动了动，随后睁开眼睛，“圣卿……”

　　我从来没有听过他如此虚弱的声音！

　　“我在这里。”

　　他双目含情看着我，微笑如神仙下凡，“贤贤……”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泪水从我眼窝里倾流而出。

　　“你不要管我了，走吧，快点离开这个皇宫，有多远，逃多远。”他的手举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看来他是想举起手，却举不了。

　　当世上没有了你，就没什么值得我留恋了。

　　即使是死亡，也无法将你我分开。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不。我不想活下去了，我想陪你离开这个世界。”

　　他露出幸福的笑容，闭上双眼，平静、安详。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幸福。

　　我温柔地抱着他僵硬的身体，吻上他柔软的唇。

　　一股冰冷从触感渗进内心，似乎能够将我的泪水凝固。

　　欣，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人。

　　让我走，和你一起。

　　“太皇太后驾临未央宫——”

　　太皇太后一进来，便从床榻边的暗格里，收走了一个华丽、精致的锦盒。她打开锦盒查看，里面是皇帝的传国玉玺和绶带。她脸上不见悲伤，只见满意的表情。

　　“他都不在了，这个时候，你就只念着这个盒子么？”我的声音平淡无比，一切，都不重要了。我最重要的人，已然离去，所以，我要去陪他。

　　“你，来东厢见我。”太皇太后丢下这句话，走了。

　　我徐徐放下他的尸体，走往东厢。

　　太皇太后站在我面前，励声问道：“董贤，大行皇帝的丧事，你打算怎么布置安排？”

　　布置安排欣的丧事？

　　我现在一心只想随他去，什么丧事我一点都不想理会。任何事，都与我无关了，我心字已成灰。

　　“董贤你这个奸佞小人，耳朵聋了？听见我的话没？”太皇太后责骂我道，“你敢不把我这个太皇太后放在眼内？”

　　我依然不言不语，默默脱下官帽谢罪。

　　“新都侯王莽，先前曾以大司马身份，办理过先帝的丧事，熟悉旧例，我命他来辅佐你。”太皇太后的声音异常尖锐。

　　欣一不在，王家的人就对权力蠢蠢欲动了。可是，这些都跟我没有关系了，我甚至连一丝不甘一丝委屈也没有。

　　欣……你要等我，我很快就来陪你。

　　我叩头回道：“那就很好。”

　　“你就先在这里等着吧。”

　　我坐回榻边，静静看着欣的面容。别人不知道，或者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我却清楚得很，他永远不会醒来。

　　“你骑马去速召王莽，快去！”

　　“是！臣马上去办！”

　　他走的时候很宁静，不像现在这么嘈吵。

　　“王莽你说，董贤犯了什么过错？”我听到太皇太后的声音。

　　“我早猜到姑母要惩治佞幸，所以把尚书叫来了这里。尚书，你弹劾董贤吧。”这声音，该是王莽吧。

　　早猜到？好厉害的心计啊，这个王莽，必然不会是池中物……

　　“董贤在大行皇帝病重时，不亲自侍奉医药，实乃奸佞小人也。”

　　我忽然间有些想笑，日夜担心劳累的，是我；朝夕侍奉医药的，是我，无时无刻觊觎他权力的，是你们！你们这些所谓忠臣，所谓至亲，为他做过什么？

　　“那就禁止董贤进入宫殿禁卫军中！”王莽用正气凛然的语气道，好像从头到尾最忠心的是他一样。

　　我还是一言不发，我根本不想说话。

　　我走到皇宫大门，脱下官帽，赤着脚叩头谢罪。

　　天色已亮，阴云遮盖着晦暗的朝阳。

　　有个人从皇宫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份诏书。

　　“是新都侯王莽派我来罢免你的，这份是太皇太后的诏书，我宣读给你听。”那个人打开诏书，宣读道：“董贤年轻，未经历过事理，当大司马不合民心。着即收回大司马印信、绶带，免去官职，遣回宅第。”

　　什么大司马，是千世万世前的事情了吧？

　　我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我走到欣为我建的宅第前，比皇宫更华丽，我却没有来过这里几回。

　　欣还在世时，我每日在他身旁，每夜宿在皇宫，如今，他不在了，我才来这里一趟。

　　我没有心思去看这座宅第，只是进去拿了一捆绳子，就出来了。

　　我在附近见到一棵树。它不是王顺山上的共枕树，不是皇宫里的枯树枝，它不过是一棵平凡、普通的树木。

　　四季转换，树会有所变化；光阴荏苒，人会有生老病死。

　　这些是自然规律，我是应该从容接受的，然而，没了欣，我活不下去。

　　欣……

　　如果你是好皇帝，你应该将王莽杀掉。

　　如果你是好皇帝，你不应该为了爱情将江山拱手让人。

　　如果你是好皇帝，你应该杀了我，然后向天下颁一份罪己诏。因为爱你，如果你这样做，我不会恨你。

　　就算你没做这些也没关系，你至少应该省悟自己的过错，后悔自己的作为。

　　但你没有，你至死亦不曾省悟，不曾后悔，你竟然含笑而终。

　　欣，你当真是一个昏君。

　　我将绳子绑在树上，拿在手里，抵在颈间。

　　冥冥中，阴云消散，晨曦乍现，我看见了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