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祸国》暗夜珍珠

45、吾欲法尧禅舜

　　我收到朱诩的书信，说他母亲病已经好了，要重新工作了，正考虑要不要再出来行商。我回信给他，叫他来我这儿吧，我给他个闲官当当。

　　他又写信给我，同意了这件事，来到长安，便进我大司马府当个官儿。

　　欣手脚疼痛，连坐起来也非常不方便，今天却痿不忘起，不断勉强自己，硬是要坐起来。

　　他淡然一笑道：“今夜，我会在麒麟殿设宴，到时我会喝点酒，用随随便便的语气说禅位给你。”

　　他之前说过，在喝醉的时候说一说禅位给我这件事，这一天，终是来了。

　　“你的身体……可以么？”我想扶他，却又不敢，弄疼了他怎么办。

　　“今天状况比平时好，可以的，不用担心。”

　　“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记得讲出来，别太勉强。”

　　“圣卿……”他深情地叫我。

　　“嗯？”

　　“我好喜欢你。”

　　“我知道。”

　　他强撑着身子起身，忍耐手脚的痛楚，缓缓步出寝宫。

　　我跟在他后面，无法开囗叫他停下，因为这些痛苦，他是为了我在承受，他很努力，很坚持。如果我叫他停下，我就太不理解他的苦心了，他为我所做的一切就付诸东流了，这样我会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当晚，麒麟殿内，许多王公大臣都在场，见着他这病相，不知心里在盘算什么。

　　下人上完菜，大家便开始吃，一边吃，一边聊几句。我也跟着吃了一些，心思却完全放在他身上。

　　见大家差不多吃完，他就叫下人上酒。

　　我感到紧张，我明白将会发生什么事。这时候，我脑里开始有点混乱。

　　他喝下一杯酒，苍白的脸上染上一层格外鲜明的红。

　　我心里好疼，他病成这个样子，还喝酒……

　　当我还在望他心疼着，人们已经尾随他举杯干了起来。

　　他从容地看着我，笑着说：“我打算效法尧禅位于舜，怎么样？”

　　我知道，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肯定都落到了我身上，或者在震惊，或者在取笑，或者在怀疑，或者在发怒。

　　我压下心中的紧张，回望着他，让他知道，他对我的付出，他对我的爱意，我全都明白。

　　王闳插话说：“天下乃高皇帝的天下，并非陛下所有！陛下承继宗庙，应当传子孙于无穷。王统帝业是至关重大的事情，天子不可戏言！”

　　会有人这样讲，实属情理之中。

　　他默然不悦，左右无不是惊讶的神情。

　　他忽然猛咳起来，边咳边道：“王闳……你出宫……回到郎署，不许再随侍禁中！”从语气中可以听出，他说话有多艰难。

　　看来，他是不回寝宫休息不行了。我站起身，他会意，也缓缓站了起来，走出麒麟殿。

　　我一步一步跟在他身旁，我悄然回首，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我转过头去，继续陪在欣的身边。

　　我们刚回到寝宫，发现太皇太后竟来了。

　　太皇太后气得眼睛似要冒出火来，怒吼道：“皇帝，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欣的语气虽然平静，却藏不住当中的紧张。

　　太皇太后把手放在胸脯上，用充满震摄力的语气道：“大汉有我王政君一日，就不会有不姓刘的皇帝！”

　　他没有说话，但身子在颤抖。

　　太皇太后用食指指着他，凶恶地说：“禅位这件事，我这个太皇太后不可能允许！你得把王闳召回宫来！”

　　突然，他身子往后倾，被我冲过去一把接住。

　　太皇太后这次指向我，恶狠狠瞪着我。“董贤，你实在比张放差太多！”骂完，就气冲冲地走了。

　　“欣——！”他闭着双眼，瘫软在我怀里。任我怎么叫喊，怎么摇晃，他还是没有反应。

　　“太医！快点叫太医！”我对着外面的下人，歇斯底里地喊。

　　“奴婢知道了！”外面传来一把声音。

　　看他这个样子，当真令我心碎。

　　欣，你千万不要有事，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见太医来了，我马上把他交给太医，“太医，皇上晕倒了！”

　　“我给皇上看看。”太医立刻给他诊治。

　　太医诊治过后，小声道：“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等待皇上醒来。”

　　我担心不已，一刻钟的时间就像十年那么漫长。

　　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终于醒了。

　　“圣卿……圣卿……”他一醒来，就是喊我。

　　“我在这里。”我轻轻抚摸他的手，不敢使上一丝力气。

　　“朕没事，出去吧。”他对太医道。

　　太医出去之后，他的眼神满是歉意，“对不起，太皇太后这么反对，我没办法禅位给你。”

　　笨蛋，你对不起我什么？我本无心于天下，对皇位没有野心。我的心早已被你全部霸占，根本就没有丝毫空隙。

　　“别跟我说对不起，这些客气话是对生疏的人才说的。”我微笑安慰他道，“你可以打我骂我，就是不能跟我说对不起。”

　　因为太皇太后那席话，他逼于无奈召回王闳。

　　王闳一被召回，就上书规谏说，臣听说君王设立三公的官职，是效法日、月、星三光，居此位者必须是贤能的人。《易经》说：“鼎折了脚，里面的食物就会倾倒出来。”用来比喻担任三公的人不是贤能者所造成的后果。

　　从前孝文皇帝宠爱邓通，不过让邓通担任中大夫而已；武帝宠爱韩嫣，也不过加以赏赐而已，二人都不在高位。而今大司马、卫将军董贤，对汉朝没有什么功劳，跟皇家又没有丝毫亲属关系，又没有清白的名声、优秀的事迹、高尚的品行，可以作为世人的表率，却一连数年擢升，列位三公，成为鼎足之一，而且掌管禁卫军队。

　　董贤无功加封侯爵，父子兄弟凭空受到提拔擢升，赏赐之多，使国库空虚，万民喧哗，在道路上议论纷纷，实在是不合天意！从前，褒国的神蛇变化为人，生下美女褒姒，从而使周朝大乱。臣恐怕陛下会因过失受到讥讽，董贤会有小人不知进退的灾祸。陛下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不可以传给后世效法的！

　　我看到王闳这份文书时，简直整个人呆住了，我该说……果然年少志壮吗？

　　美女褒姒是神蛇，红颜祸水使周朝大乱？哈，莫非王闳想说，我是男儿祸水，覆了汉朝天下？

　　元寿二年，正月，匈奴单于以及乌孙大昆弥伊秩靡都到长安朝见，大汉认为很荣耀。这时西域共有五十个王国，自译长到将、相、侯、王，都佩带大汉颁赐的印信、绶带，共有三百七十六人。

　　而康居、大月氏、安息、宾、乌弋等国，都因离大汉太远，不包括在五十国之内。当他们来贡献，大汉就给予相当的还报，不把他们归属在西域都护管辖范围。自黄龙年间以来，单于每次来长安朝见，天子赏赐的锦绣、丝绸、丝绵，都比前一次多，用安抚来接待他们。

　　单于既然来了，大汉当然得好好接待，但欣的身体不知道撑不撑得住，只好等他精神好点，才接见单于。如果告诉单于天子病了，单于可能会怀疑我们有诈，毕竟以前那些事端，已经令大汉的诚信受到质疑。我们派人对单于说，天子太忙，请单于等待天子闲暇的时候。

　　正月本该是喜气洋洋的时光，然而，我看着他这病弱的样子，根本无法高兴起来。

　　他从榻上缓缓坐起来，“不能让单于等太久，我要起来见单于……”

　　“不要勉强自己。”我叹气道，“你的身体怎么样？”

　　他冲我勉强一笑，“今天还可以。”

　　我帮他梳洗完，打点好一切，便和他出到前殿，差人请单于过来进见天子。

　　他默默坐在后方，我跟群臣一同站在殿前。

　　单于恭敬地进殿，用温文的语气，开囗讲了几句我听不明白的话，我猜不是中原的语言。单于讲完，译长就进行翻译，“单于刚才说：恭请天子圣安，谢谢天子让我朝见，我们匈奴是忠心于大汉的。”

　　“你告诉单于，朕见到单于很高兴，叫单于请坐。”

　　“臣遵旨。”译长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向单于讲了句话，单于闻言坐下。

　　单于的眼神在我跟群臣身上，从左至右，一扫而过。然后，单于望着我，示出十分惊奇的表情，用询问的语调问了一句话。

　　译长明显知道单于望的是我，转过头来，对欣说：“单于对大司马的年少感到奇怪。”

　　他温柔地看了我一眼，再望向译长，“你回答说，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

　　译长翻译完毕，单于就起身拜贺，礼貌地说了句话。译长听完，翻译道：“单于的意思是：我拜贺大汉得此贤臣。”

　　“朕安排单于住在长安之南的上林苑蒲陶宫。朕是为了更加尊敬单于，才这样安排的。”

　　我最理解他了，是这年他因太岁在申，压伏南方，所以作此安排吧。

　　译长把他的话翻译给单于听，单于听了，低头答了一句。译长说：“单于答：多谢天子的好意。”

　　“嗯，带单于去上林苑蒲陶宫安歇吧。”

　　如此，关于匈奴这件大事，才真正宣告结束。

　　我的宅第新落成，建造得十分坚固，可外大门却无故自坏，我心里厌恶，因为这恐怕是不祥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