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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并肩撑河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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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欣的祖母死去,息夫躬与王嘉被他杀掉之后,他的手脚不但无力运动,而且持续疼痛。
祖母的死带给他悲;息夫躬与王嘉带给他愤,悲愤交加之下,他的病情怎可能不恶化?
病人,是不可以受刺激的。匈奴这件大事期间,接连去世的三个人,都严重刺激了他。连宫廷御用的太医,也没有把握把他的痿痹治好兼断根。
我觉得很无助,除了睁大眼睛看他辛苦,我竟然什么也做不了,我能做的,只有从容接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任何选择。
如果我学习医术可以治好他,我一定会立刻去学。如果有一种药草可以治好他,我一定立刻去采。但是,我学个十年医术也比不上宫里的太医,我买株天价药草也比不上宫里的药材。
本来为了令我熟习政事,每份奏书他都会让我拿来看。现在,是我把奏书念给他听,让他定夺。碰着一些麻烦又不急切的奏书,我会搁着等他精神相对好点,才念给他听。幸好,到目前为止,没有可能会刺激到他的奏书,假若有的话,我真不知念不念给他听好。
总之,我不能再让政事磨损他的精神。身为董家嫡长子兼大哥,我董大少身体健康得很,但我这病弱的皇帝兼情人,身子骨可不行呀。
有一天早上,我一醒来,就见他露出难受的神情。我暗自担心,问道:“欣,你身体很不舒服?”
“双腿好疼。”他的声音夹杂着些许痛楚。
“我试试看扶你起来。”
刚碰到他,他便喊了出来,神情无比痛苦,“啊!呜……”
我的心也疼了起来,不过是碰到他一点点,他就这么疼,看来是不能扶他起来了。
“那你躺着休息下吧。”我为他盖上被。
“我记得你之前念给我听的奏书中,新来不久的那个中常侍讲过,今天要向我奏事。”他想要坐起来,然而,他身体只动了一下,又动不了了,是实在太痛吧。如果可以代替他承受这些痛苦,我情愿躺着那个人是我……
“是有这回事。”我尽量收起心中的波澜,不让他发现,免得他更加难受。
他轻轻叹息,“我躺在这里,他怎么向我奏事?”
“让他通过我奏事,我怕他乱说话刺激到你。”我温柔地看着他,“他将要陈奏的事跟我说完,如果不急,我就等你病情好点,再慢慢跟你说。”
他笑着看我,“嗯,那以后无论是谁,都这么办。”
我靠近榻边,伸手摸着他苍白的脸,“放心。有我。”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当中包含的情感,我相信你会明白。
“有你就好。”他同样回我四个字。
一个宫女在寝宫外喊道:“中常侍王闳求见,正在外面等着呢。”
“一直以来,都是你在保护我,现在,终于轮到我来……保护你。”
是的,从他做太子的时候,到他做皇帝之后,每当我们在一起,一直一直都是……
不是只有他保护我的,我也有挺身而出保护爱人的时候。我们都需要对方,并且愿意为对方付出。
见他回我一个微笑,我便往外面走去。
一个看上去颇陌生的年轻人站在外面,想必就是王闳了。
王闳见我走来,问:“董大人,怎么是你?”
我停下,回答他:“皇上今天病情比较差,你要向皇上陈奏什么事,跟我说就好,我会向皇上转达的。”
“这样不行啊!”王闳发脾气道,“我是中常侍,是皇上身边的臣子,我要奏事,怎么能跟你说而不直接跟皇上说?”
果然是新来不久的啊,自从丞相因为讲我坏话而被皇帝杀了,就再没有人敢上奏讲我坏话了,我一直念奏书给欣听的时候,一份讲我坏话的奏书也没见过。
我拖长音调,用语重心长的语气说:“皇上病了,见不了你,我代他来见你,明白了么——?”
“你算是什么人?你又不是皇上,有什么资格代皇上来见我?”王闳猛地向前冲,绕过我,往欣的寝宫跑。“不行!不行!我要见皇上!”
这王闳,好胆子,敢直接在我面前这样说话……
我迅速退后几步,追到王闳旁边,抓住王闳的手臂。
“百官必须通过我才可奏事,我不会让你们耗费皇上半点心神!”
本来跑得起劲的腿一动不动,王闳几乎慢动作地回过头望向我,看来是被我忽然爆发出来的气势吓傻了。
“有什么话要说的,你说吧。”我冷冷提醒王闳。
王闳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额、额是这样的……孔光是个能臣,以前被免职,并不是他真有罪,而是皇上所亲近的那些臣子诋毁诬陷他造成的,所以我想请皇上重用他……”
“得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王闳边搔头边东张西望地离开了。
在欣病情好点的时候,我把王闳这番话跟他说了。
他任命孔光为御史大夫,后再擢升孔光为丞相,恢复孔光从前的博山侯爵位和封国。并且说,傅嘉先前为侍中,诋毁仁智贤能者,诬陷大臣,使杰出的人才长时间失去官位,现在罢免傅嘉的官职,贬为平民,遣返原郡。
大家都知道,大司马丁明一向敬重王嘉,对王嘉的死感到怜惜。九月十九,他下策书,罢免丁明的官职,让丁明离开朝廷,回到宅第。
十一月,他任用从小教导他的师傅韦赏为大司马、车骑将军。二十多天后,我们一收到韦赏旧病复发的消息,他便试图强行起床去看韦赏。可是,他一想要坐起来,就痛呼出声,我不敢扶他,生怕会像上次那样弄疼他。他默然不语,多番尝试之后,他不得不放弃了。最后,他终是没见着韦赏最后一面。
对他而言,这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刚任命不到一个月的大司马没有了,他对我说:“圣卿,我让你当大司马吧。”
“大司马的职务,我做得来么?”我并没有很大的自信。
“你继续陪在我身边,帮我看奏书、听人奏事就可以了。”他微微一笑,“你有了大司马这个三公之一的官职,我再禅位给你比较好。”
我心中五味杂陈。禅位?真的可行么?
“欣……可以这样么?”我忧心地问。
“我也不知道。”他的神色黯了下来,“我会在任命你为大司马的策书上暗示一下,之后,我也只能在喝醉的时候说一说。”
此刻,我最担心的,是他的身体。
“不是说好了,当你不在,才把皇位给我么?”
他淡淡苦笑,“我的身体已经差到连政事也处理不了,这个皇帝我还当来干什么。而你不同,你身体很好,经过连日来的熟习,我见你处理起政事来也非常不错。”
我理好他的发丝,“等你病好了,皇位就还给你。”
他温柔地说:“看来,是没有这一刻了……”
“怎么会没有?会有的!会有的……”我这样说着,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我自己。我连拥抱他也不敢,怕他会疼,只能抱膝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别不开心。”他的语气还是这样温柔。
我真没用,居然要他反过来安慰我……
我看着他,苦涩地笑了一下。
腊月初六,任命本来是侍中、驸马都尉的我为大司马、卫将军。任命策书上说:“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匡正庶事,允执其中。”
“允执其中” ,这是尧将大位禅让给舜时所说的一句话,不是拜三公所惯用的语言。
我虽然为三公,但常在宫中随侍,主管尚书事务,百官必须通过我才可奏事。
他又因为我爹卫尉不再适合处在卿位,就把我爹调升为光禄大夫,官秩为中二千石。宽信接替我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都成为侍中、诸曹,能够定期朝见皇帝,荣宠在丁、傅两家之上。
任命我为大司马、卫将军的第二天。
他卧于榻上,咳了几声,虚弱地说:“丞相是三公之首,到我禅位给你,如果丞相不服,那可不行。我知道,当初孔光为御史大夫时,你爹还是个御史,要事奉孔光,现在你是大司马,与孔光同为三公,我担心他会因为你爹而不服你。”
“嗯,你会有這样的担心,是很合理的。”我用平静的语气回答他的话,其实,看着他这个样子,我心里很疼。
“你私下去孔光家拜访,试探一下,他服不服你。”他的语气充满了担忧。
“好的,我会去。”
我坐车前往孔光家。
“大司马,到丞相家了。”听到车夫的声音,我拉开帷子。
原来孔光早已布置警戒,穿上官服、戴上官帽,出大门等候。望见我的车队,方退入大门。我到达中门,孔光进入客厅,等我下车后,孔光才出来。
“孔光拜见大司马。”孔光正想向我行拜见之礼,我便立刻上前扶孔光起来,“丞相不可这样,董贤受不起啊。”
“谢大司马。”孔光俯首道,非常恭敬谨慎。
“丞相太客气了。”我展出应酬式的笑意,“我刚刚被皇上任命为大司马,什么都不懂,今天来,是想向丞相讨教的。”
孔光摇头道:“不敢不敢,大司马言重了,我也不过是七月才被皇上任命为丞相的。”
“可丞相你是两朝元老,论经验,你比我丰富得多。”
孔光谦逊地说:“非也,皇上身体欠恙,幸得大司马在皇上身旁,念奏书,见群臣,一心一意为皇上分忧。”
“丞相与我,同为三公之一,皆是大汉的忠臣,以后望丞相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
“丞相肯定有许多要事在身,我就不耽误丞相的时间了。”
孔光明白我有想走的意思,马上向我行迎送之礼,我还是示意孔光不必如此,就坐车回去了。
我正想告诉欣刚才的情况,他却先一步说:“有个跟着你去孔光家的下人,已经向我汇报了。孔光不敢用接待同等地位宾客的礼节来接待你,我听说后,喜在心头,立即授孔光的两个侄子为谏大夫、常侍。”
从此,我的权势与皇帝相等了。
若换了别的皇帝,我肯定二话不说辞官还乡,正所谓伴君如伴虎,皇帝的权威是绝不容许任何一丝侵犯的,不管我有没有政治野心,随时随地一杯毒酒递过来照样有可能。
但现在的皇帝,是我的欣。我爱他,所以我无条件地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