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祸国》暗夜珍珠

42、再杀

　　正月初一，欣下诏书说，近来天灾不断，盗贼横行，战乱的征兆已颇有显示，却没有听说将军们对此深感忧虑，从而精选训练将士，修缮武器。器具不坚固，谁应当去监?天下虽然安定，忽略备战必将危险。请将军和中二千石官员各荐举一个通晓兵法、善于谋划的人和两个能胜任将军的人，送到公车。

　　不出我们所料，这份诏书一出，大家所荐举能胜任将军的两个人，正是丁、傅两家的人。

　　而且，丁、傅两家是各一个。

　　一个是孔乡侯傅晏，一个是阳安侯丁明。

　　至此，王氏外戚真的完全衰落了。

　　于是，他授任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票骑将军。

　　当天，出现日食。他诏令公卿大夫尽心陈述过失，又令举荐贤良、方正、能直言进谏者各一人。

　　改元元寿，大赦天下。

　　几天之后，我派人知会匈奴一声，大汉无意对匈奴挑起战争，希望单于不要误会。没想到，息夫躬后面带着一个人，跑过来见我和他。

　　这个人，正是我派去匈奴的人！被息夫躬拦下来了？

　　息夫躬指着这个人说：“皇上，刚才臣问起这个人这么匆忙要去干吗，他回答臣，董贤派他去跟匈奴说，大汉无意对匈奴挑起战争，不知可有其事？”

　　他有些惊讶，接着镇定回道：“确有其事。”

　　我问息夫躬：“你拦下了这个人，还带他来见皇上，息夫躬，你这是什么意思？”

　　息夫躬朗声道：“董贤，果然是你出的主意。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大汉要征伐匈奴，不可能派人去跟匈奴带这样的话！”

　　“大汉要征伐匈奴？”我不由失笑，“皇上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命令？”

　　息夫躬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皇上既已采纳我的建议，派将军去巡视戍边的军队，整顿军备，下一步当然就是征伐匈奴了！”

　　“胡说八道！”我生气得拍案而起，“匈奴没有进犯大汉边境，甚至来大汉朝见皇上，你现在无缘无故企图对匈奴挑动战争，你居的是什么心啊？”

　　息夫躬一脸神气望向我，“匈奴以前是边境大患，以后一样会是边境大患，既然如此，何不先下手为强？”

　　我向前走了几步，逼近息夫躬，“当年是匈奴进犯在先，孝武皇帝征伐匈奴在后，赢，是赢了，可百姓过得有多苦你知不知道？所以孝昭、孝宣两代皇帝才花了四十年时间，休养生息。孝武皇帝前有文景，后有昭宣，跟现在的大汉，可以同日而语么？”

　　息夫躬怒瞪着我，“只要一举彻底消灭匈奴，后世就不必担忧边患了！”

　　我不怒反笑，“彻底消灭匈奴，连卫霍都无法做到，你凭什么认为今时今日的大汉做得到？”

　　“我……”息夫躬一时囗塞。

　　“圣躬说得对。”欣的声音带着无法隐藏的怒气，“息夫躬，那天朕单独与你商量，你并没有讲过要对匈奴挑动战争哦？”

　　息夫躬满脸为难，“皇上，臣……”

　　他一步步走过去，对息夫躬步步进逼，“你是不是想朕器重你，赐你位高权重的官职，故而诱使朕傻乎乎地去打匈奴呀？”

　　“皇上，不、不是……”息夫躬一止止往后退。

　　他停下来，燃着怒火的眼睛刮向息夫躬，“你最好给朕从实招来，解释一切，要不然，别说朕不放过你，你全家朕都不会放过！”

　　“臣遵旨！”息夫躬惶恐不已，看来是想不到生起气来的我们这么恐怖吧。“事、事情是这样的……董大人尊宠日盛，丁、傅两家之人十分嫉妒董大人的得宠。孔乡侯傅晏谋划取得辅政大臣的地位，正巧那时匈奴单于因病不能来朝见，他便逼臣趁这个机会……”

　　原来是嫉妒我。你们又不是欣的枕边人，嫉什么妒？莫非你们想当他的后宫姬妻？

　　还说什么为国家着想？终于招了吧！

　　“你还有脸说傅晏逼你？你自己要不是有心这样做，傅晏会找上你，与你合谋？你会这么热衷了这么久？”我冷哼一声，“脸皮还真厚，讲大话都不眨眼！”

　　“你给朕滚出这里，朕会将你重重治罪。”他的语气异常冷漠。

　　“臣、臣遵旨……”息夫躬呜咽道，深深低下头，滚了出去。

　　他收缴傅晏的卫将军印信绶带，罢免官职，让其离开朝廷，回到宅第，又让丞相、御史大夫上书检举息夫躬的罪过。

　　他痛恨息夫躬等人，颁下诏书说，南阳太守方阳侯孙宠，一向没有廉洁的声誉，而天性残酷凶恶，伤害百姓。左曹光禄大夫宜陵侯息夫躬，编造欺诈不实之言，想以此贻误朝廷。两人都结交皇亲国戚，投奔高官显臣，邀取名誉。现将息夫躬、孙宠免除官职，遣回封国。

　　翌日，皇太太后身体欠恙，我们一收到消息，就马上赶去探病。

　　榻上的皇太太后脸色极为憔悴，没什么血色。

　　“太后刚睡下，希望皇上不要打扰。”服侍皇太太后的宫女说。

　　他将手放在皇太太后的臂弯上，“祖母……”

　　当晚，皇太太后昏迷了，一昏迷就是整整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眼睛是睁开了，身子骨却不行了。

　　太医说，皇太太后得了重病。不要说话，不要操劳，多多休息至关紧要。

　　我们都非常担心，但我们都无法改变什么。这种于现实的无助，无疑是很令人厌恶的。

　　那天之后，他跟我说了很多很多关于皇太太后的事，说到他从小被皇太太后抚养长大，说到他闹别扭时皇太太后的体谅，说到为了让他当上太子，皇太太后在背后所做的一切……

　　我们天天去探望皇太太后，皇太太后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连说话的力气也得省着。

　　直到正月十七，我们收到消息说，皇太太后精神好得很。欢喜之余，我不得不怕……怕是回光返照。

　　除了精神奕奕的皇太太后之外，还有几个下人在，永信宫里，一片寂静。

　　我们一走近，下人就退了出去。

　　皇太太后精神很不错，扯着欣的手，“欣儿，你们来了。”

　　那声音，有着几分往日的气势。

　　“是的，祖母，我们来了。”他在皇太太后身边坐下，我也跟着坐下。

　　皇太太后望着他，皱了眉头，“你怎么瘦了？”

　　他要操劳国事，家人生病，自己身体又不好，当然瘦了，但我没说出来，免得刺激到病者。

　　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没事，可能是有点忙，没像平时般吃那么多东西。”

　　“你得多吃点东西，这么瘦，身体怎么会好？”皇太太后嗔怪道。

　　“欣儿会的，等祖母好了，欣儿要跟祖母吃一回好的……”说着说着，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欣儿莫哭。”皇太太后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泪珠，“哭什么哭，你已经长大了，又不是孩子。”

　　他艰难地眨了眨眼睛，“嗯、嗯，欣儿不哭，祖母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

　　“欣儿，你要保重……啊！”皇太太后突然一阵猛咳，任他怎么扫背也停不住。

　　“传太医！快传太医！”他往外喊道。

　　“奴婢遵旨！”外面的下人该是听见了，回了一句，接着传来的便是连串快速的脚步声。

　　我暗自担心，不敢说话，刺激到谁都不好。此时，皇太太后已是昏睡过去了，整张脸，都没有丝毫血色。

　　太医喘着气跑过来，进了永信宫，就立即给皇太太后针灸。

　　门外的人，都聚集在了这里，却没有人说过一句话。

　　治疗过后，皇太太后过了很久，才睁开了眼。

　　皇太太后眼神柔和，流着浅浅的笑意，连那剑眉，也不复有从前的侵略性。

　　这种柔和，却比从前更是吓人。

　　皇太太后终于缓缓开了囗。“欣儿……”

　　“我在！”他扑到皇太太后身边。

　　“晚上……要是做了噩梦……不要哭。”皇太太后的声音虚弱至极，“好好对待董贤，我信得过他对你的真心。”

　　“欣儿知道了！祖母放心！”他忍不住泪水，彻底哭了出来。我的眼睛也开始湿润了。

　　皇太太后转而看向我，“董贤……”

　　“太后！”虽然与你相处的日子不长，但我绝对不希望你有事。那时候你拆散我们，只是一心为了我们好，我是知道的，我没有怨过你……

　　“叫祖母。”皇太太后柔声吐出这三个字。

　　我也哭了出来，“祖母！”

　　“我不能再照顾欣儿了……我把他托付给你，从今以后，由你照顾他……”说完，就合上了眼睛，抬起的手，也垂落了。

　　永信宫内，所有人跪在地上的声音，竟似炮声轰着我的耳朵。

　　“祖母……”欣伸手扯了几下榻上的绵被，最后倚着榻边，失声痛哭。

　　我扶住他，抚摸他的脸颊，让他靠在我的肩上，让泪流尽。他的泪水，沾湿了我的衣裳。

　　祖母，我一定会把他照顾得好好的，请你安息。

　　想来，永信宫这地方，我只来过两次。第一次，是欣要对我专一的时候；第二次，便是永信宫的主人逝世的时候。

　　本以为息夫躬离开了朝廷，就会逐渐为人所淡忘。然而，事情并不如我所料。就在祖母逝世的第二天，他收到了一份令他震怒的文书。

　　他怒气冲冲地把文书捏成一团，扔在地上。“人渣……息夫躬你这个人渣！”

　　息夫躬？是什么文书使他这么生气？

　　我把地上的文书捡起来摊开看。

　　有人上书说，息夫躬回到封国，不住房屋宅院，就借住在空亭中，取向东南方长出的桑树枝做为匕首，在上面画上北斗星的图案，由息夫躬自己在夜间披头散发站在庭院中，面向北斗，手持匕首或招或指。息夫躬心怀怨恨，非议、讥笑朝廷所进用的人，观察星象以预测天子的吉凶，与巫师一起诅咒皇帝！

　　难不成……祖母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息夫躬的诅咒？

　　“息夫躬这个人渣，简直恶毒至极！”我一拳垂在案上，“绝对不能原谅！”

　　他提笔写下一张诏令，派侍御史、廷尉监逮捕息夫躬。

　　“对！”他的眼神比冰还冷，“来人！以这张诏令，将息夫躬押在洛阳狱中，再把他杀了！”

　　一个宦官闻言接过诏令，“微臣知道了。”

　　宦官出去之后，他紧紧抱着我的身躯，埋首在我的怀里。我感觉到，怀里的他，身子在颤抖着，不知是过于愤怒，还是激动。

　　“祖母……祖母她……”他用哭腔小声道。

　　我摸摸他的头，回抱着他。

　　“祖母是被息夫躬……被息夫躬这个人渣诅咒死的……该死的，我要杀了他！不只他一个，他全家我都不会放过！”他狠狠骂道，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嗯。”我轻轻吻上他的额头。

　　“娘亲不在了，如今是连祖母也不在了……我，我就只有你了……”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用力握紧我的手。

　　我回握他的手，“我会把你照顾得好好的，不会让祖母失望。”

　　皇帝亲手写下的诏令，洛阳那边的官岂敢待慢，那边的情况很快就被汇报上来。正要拷打审问，息夫躬乍然仰天大呼，倒在地上。官吏前去查看，息夫躬已经停止呼叫，血从鼻、耳流出，不一会儿就死了。很明显，是收到诏令的官暗中把他毒死了。

　　息夫躬的亲党、朋友参与谋议而受牵连被捕的有一百多人。息夫躬的母亲，因祭祀灶神，乞求降灾于皇上，被定以大逆不道之罪，论罪处死，息夫躬的妻子充汉及其家属被迁到合浦郡。息夫躬的同族亲属中，平时与其关系密切，并得到息夫躬的关照的，一律免职，终身不许做官。

　　毋庸置疑，这件事，又是闹得满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