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祸国》暗夜珍珠

39、履声渐去

　　为了进一步加强傅氏的权势，欣尊帝太太后傅氏为皇太太后，又打算封皇太太后的堂弟，侍中、光禄大夫傅商为侯爵。起草诏书当天，皇太太后也在场。

　　“朕今天起草诏书，封傅商为汝昌侯。”他提笔在纸上起草。

　　丁、傅两家显富贵，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应该没什么阻滞才对。岂料，有人站出来反对了。

　　“孝成皇帝封亲舅五人为侯，天色因此而变成赤黄，白昼昏暗，太阳中有黑气。孔乡侯是皇后的父亲，高武侯位列三公，他们封侯还有根据和理由。现在无缘无故又要封傅商，破坏搅乱了汉家制度，违背天意、人心，这不是傅氏的福气！”说话的，是尚书仆射郑崇。

　　不是吧？不就封傅商个侯爵而已吗，用得着说到这个地步？我在心里嘀咕着。

　　“我听老师说过：‘违背阳者其极弱，违背阴者的结果是短命夭折，侵犯别人的人有祸乱减亡的忧患，触犯神明的人有疾病夭折的灾祸。’

　　所以周公写下诫训说：‘君王不知国事的艰难，一味沉溺于娱乐之中，这也很少有能够长寿的。’

　　所以衰亡时期的国君夭折早死，这都是违反阴之道的祸害。我愿以身家性命承当国家的惩罚！”喊完，郑崇拿着诏书草稿站起来。

　　这个郑崇，怎么看都是爱出风头的，知道欣不是喜欢乱杀谏臣的皇帝，趁着欣要封傅商为侯爵这个机会，就装出一副冒险直谏的样子。

　　不过……说得太过份了吧？衰亡时期？国君夭折早死？

　　我有点不满。这样的话，欣听了可能会不开心。我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他没动怒，只是有些不悦，有些焦虑。既然他没说话，我就不出言了。

　　其实也不用我出言，皇太太后已是勃然大怒，依我看，主要不是因为郑崇反对封傅商为侯爵，而是郑崇那几句过份的话。

　　“哪有贵为天子，却反受一个臣子控制的道理！”皇太太后的声音几乎震动了我的耳朵。

　　“请祖母息怒，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他显然有点烦闷，起身便离开了。

　　没多久，他便下诏封傅商为汝昌侯。

　　有次，我要去看欣的药熬好没有，他的身体不好，而且这点事我办得来，不需要他亲自去，我自然就没叫他去了。见药还没熬好，我交代了一声熬好之后送过来，就回去了。

　　还没到宣室殿，纯儿却从那里出来。

　　纯儿冲我招了招手，“贤公子！”

　　“是纯儿啊。”打完招呼，我向前走了几步。

　　“等等！”纯儿从身后叫住我，“你现在进去，怕是不太方便。”

　　我停下脚步，转身问道：“哦，为何？”

　　纯儿走到我面前停下，小声说：“刚才我在里面，听见郑崇在讲你坏话。”

　　郑崇？上次反对欣封傅商为侯爵那个爱出风头的人？

　　上次之后，我没把这个人放在心上，没想到，这个人今天跑去欣面前讲起我坏话来了？

　　“他讲我什么坏话？”

　　“他说皇上对你显贵宠幸过度，无缘无故地给你很多赏赐，都没有合理的理由。你没建立过什么功劳，又没有像一般大臣那样帮助皇上处理政务，给你那么多赏赐，破坏扰乱了制度，违背了天意和人心。听到这里，刚好皇上的茶喝完了，我就出来多冲一壶。”

　　貌似上次听过类似的话……

　　“怎么跟上次找傅商麻烦，说的都差不多？”

　　纯儿摊手，“这个郑崇就是爱出风头，上次找完傅商麻烦，这次便找你麻烦呗。”

　　唉，谁能理解我此刻十分无奈的心情？

　　“我是建平二年进来皇宫的，今年都建平四年了，他怎么这个时候才来找我麻烦？”

　　“最近朝廷没发生什么大事，他没有找麻烦的对象。傅家他不敢再去惹了，惹一次就够了，惹第二次还不怕得罪人？丁家自从丁太后逝世，势力就转弱了很多。偏偏你是个皇上身边的大红人，既非傅家，又非丁家，他不找你麻烦，找谁？”纯儿朝我吐吐舌头。

　　我学着郑崇的心态开玩笑说：“嗯嗯，我忠言直谏我名留青史我自豪。”

　　纯儿打趣道：“我看呐，那些赏赐，你绝对受得起有余，谁叫你是皇上的‘贤’ ——内——助呢？”

　　“贤内助” 三个字，还拖得特别长。

　　“我是男的。这话你找董昭仪说去。”这话要被萧子瑶听见，纯儿还不被打死？

　　纯儿抿了抿嘴唇，“我才不说呢，在我心目中，只有贤公子你才配得上‘贤内助’ 这三个字！因为你，皇上已经反过来找郑崇的麻烦了。”

　　“咦？快告诉我。”

　　“皇上借公事谴责他，其实就是找他麻烦。皇上叫他写一篇对政事提出意见的文章，不得少于五千字，明天必须交；另外，皇上说他不懂孝道，叫他抄孝经二十遍，后天必须交；还有还有，对傅家每一个人作出评价，傅家有多少个人，他就得写多少篇文章，不然就找人打他屁股。”纯儿耸耸肩，“郑崇那个快要崩溃的样子啊，实在看得我太过瘾了！”

　　“哈哈，干得好！”我心里非常爽畅。

　　“皇上有多喜欢你我是知道的。他不找谁麻烦，偏找你，已经深深得罪了皇上，看他以后还有好日子过没？”

　　“这个郑崇，到底是什么人？”

　　“据我所知，他虽爱找人麻烦，但在朝廷能够稳得住脚是有原因的，那就是人际关系。他的家族本来是高密国的大族，世代与王家通婚，想必跟王家的关系是很不错的。

　　他原先不过是个郡的个个文学史，再做也就做到个丞相府大车御属员，可他弟弟郑立跟傅喜在同一个老师门下学习，互相友好，之前傅喜做了大司马，就推荐郑崇，当时皇上器重傅喜，便提拔他担任尚书仆射。我见过他几次求见皇上进行谏诤，皇上开始还采纳他的意见，后来嘛，已经没怎么理会他了。

　　自从皇上登基以来，他最先攀上的王氏外戚衰落，后来他依靠的傅喜也被傅家排挤了出去，他唯有靠出风头来求得事业的上进了。”

　　难怪，以这个郑崇的作风，还能在朝廷混到今天……

　　突然有人从宣室殿出来，仔细看，是郑崇啊！

　　“啊，郑崇出来了，我们聊了这么久啊。”纯儿挥手，“我去冲茶了，先走一步。”

　　“好的。”

　　我走进宣室殿，见案上还没有药，抱怨道：“唉，药怎么还没熬好。”

　　“应该快可以了。”他语气温柔，看上去心情不错。

　　“刚才郑崇来找我，原来是讲你坏话的。”他搂住我的腰，悠悠说道。

　　“我在外面碰见了纯儿，他已经告诉我了。”我双手叠在他双手上，“你那些找人麻烦的招数，实在厉害，在下深感佩服！”

　　他轻笑数声，“他找我最爱的圣卿麻烦，我一定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皇上，董大人，药送来了。”一个下人走进来，把熬好的药放在案上，退了出去。

　　我扶着他，拿起药碗，“来，把药喝了。”

　　他倚在我身上，撒娇道：“人家不喝。除非你喂我喝。”

　　“嗯。”我拿起勺子，打算喂他。

　　“用嘴唇喂。”他将玉指放在我的唇上，一双含笑的美目定睛看着我。

　　“好啊。”我喝了一囗药，贴上他的唇瓣，就哺了过去。喂完一囗，再喂一囗，他很顺从地接下了我一囗囗汤药。

　　想起类似这样的事，从前也发生过，只不过，当时是宫外的甜米糕，今时是宫里的苦汤药……

　　整碗药喝完，我紧紧抱着他，和他一起睡了过去，生怕会再次失去他。

　　现在，每份奏书他都会让我拿来看，说是令我熟习政事。有次，他给了一份奏书我看，询问我的意见。是尚书令赵昌上奏说，郑崇与刘氏宗族中人交往密切，臣怀疑有什么奸谋，请追查惩处。

　　莫非是王家和傅喜皆失势，郑崇在欣和傅家面前讨不了好，找人麻烦出风头又不成功，于是黏上了刘氏宗族？

　　“查，是一定要查的，不能姑息养奸，但要派我们的人暗中去查。”我提出我的想法，“这样一来不会把事情闹大，冤枉无辜；二来派我们的心腹查可以查得彻底，不怕有人从中作梗；三来不会让郑崇有所防备。”

　　“嗯，就这么着。我的想法跟你一样。”他表示赞同。“那就找纯儿去？纯儿聪明伶俐，手下又有一些信得过的人，而且平时空闲时间颇多。”

　　“就找纯儿吧，我相信他。”

　　他叫了纯儿过来，把尚书令赵昌那份奏书也给纯儿看。“这件事，你替朕暗中去查。”

　　纯儿点头答道：“纯儿会派人查探的。”

　　“记得，要暗地里查清楚，尽量不要让消息泄漏出去。”我淡淡叮嘱。

　　“知道。等纯儿查到消息，再回来秉报。”

　　过了一段日子，纯儿急急忙忙跑过来，此时欣正和我一起坐着休息。“皇上，贤公子，纯儿查到消息了！”

　　欣焦急道：“纯儿快说。”

　　“郑崇与一些不知来历的人交往密切，每次见到总会十分小声地说话，我的手下们听不太清楚，但隐约听得出是宫里的事情，而且跟那些人互换包裹。刚刚手下查到，那些人送给郑崇的包裹，里面装的是钱；郑崇送给那些人的包裹，是宫中文书的手抄本，而那些人，正是严乡侯刘信的人！”

　　尚书令赵昌果然说得没错。

　　“岂有此理，竟然有这样的事！”欣的声音带着一丝气愤，“严乡侯刘信？此人是谁？”

　　纯儿握拳，“是已故东平王的嫡长子！”

　　东平王？是去年腊月诅咒皇上，要谋反当皇帝，最后自杀，家眷被绑赴闹市处死，将尸体暴露街头的那个东平王刘云？

　　欣下令道：“召郑崇来见朕！”

　　郑崇来到，他质问郑崇说：“你家，人来人往，门庭若市，何以欲求约束主上跟谁交往？”

　　郑崇一副由衷的样子，大声回答：“臣家门庭若市，臣心里却清静如水，希望皇上考察，庇护忠臣，勿受奸佞小人唆摆！”说到“奸佞小人” 四个字的时候，故意扫了我和纯儿一眼。

　　“来人！将郑崇逮捕下狱！”

　　“什么？”郑崇被人抓住，拖了下去，“别啊！是有人要诬蔑臣！臣是无辜的！”

　　事到如今，这件事是想不闹大也不行了，四处人们都在议论，说狱卒拷打郑崇逼供，郑崇始终什么都不肯说。

　　欣派人去监视刘信，看看郑崇被关进监狱，刘信会有什么动静。

　　司隶孙宝上书说，尚书令赵昌指控仆射郑崇一案，经过反复调查审讯，郑崇被拷打将死，终究不吐一句口供。道路上的行人都说郑崇冤枉。臣怀疑赵昌与郑崇私人之间有宿怨，因此才用谗言来陷害郑崇。假如连宫禁之内，皇帝身边主管机要的大臣，都遭诬陷蒙受冤屈，将使国家受到损失，会招来很多诽谤。臣请求追查赵昌，以解众人心中的困惑。

　　司隶孙宝与道路上的行人都同情郑崇，看来郑崇出风头之后，成功收买了些人心啊。可是郑崇确实犯了事，不是被冤枉的。如果举报郑崇罪过的赵昌被追查，以后还有谁敢举报宫禁之内，皇帝身边主管机要的大臣？

　　奏章呈上后，欣看了很烦躁，我们的人查出来的事情，会不比这种不知内情的人说的话可信么？

　　他下诏说，司隶孙宝附会臣下，欺骗主上，想利用春月是宽大赦免的时期，进行诋毁和欺骗，以满足他的奸诈之心，是国家的大害。将孙宝免去官职，贬为平民。

　　郑崇最终死在狱中，据纯儿收买的几个狱卒所述，郑崇不是因逼供被拷打致死的，而是被毒死的。经我们监视刘信的人查探得知，刘信也收买了一些狱卒，在郑崇的食物里下毒，杀人灭囗。

　　本来郑崇不肯供出真相，我们已经治不了刘信的罪，如今连郑崇也死了，就死无对证了。我们又不能莫须有地治刘信的罪，这样会导致人心惶惶。我们唯有派人长期监视刘信，除此之外，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