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祸国》暗夜珍珠

38、接下我的皇位

　　建平四年，春季，正月。

　　“皇上，今月是正月，但有件事，臣必须秉告。”宋弘郑重说道。

　　欣望了望宋弘，“说吧。”

　　见他一脸不耐烦的神情，宋弘低下了头，“皇上，今月……大旱。”

　　“你说什么？”他拍案而起，愤愤道：“粮食发给百姓了么？”

　　“没能发多少……”宋弘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小得快听不见了。

　　“国库不是还有钱么？”说完，他忽然往前倒，我的心吓得快跳出来。扶他坐好，我才能松一囗气。

　　“钱又不是粮食，有什么用？”宋弘情绪也激动起来，“莫说没有粮食的，有粮食的百姓，早把粮食留着自己吃了，怎么会拿来换我们国库的钱？就算有人肯卖，我们得出多高的价，那些粮食又能发给多少百姓？”

　　“咳咳……呜！”他取过手巾掩着嘴，拿开手巾一看，上面一片鲜红！

　　我用颤抖的手抚过那条手巾，“你……怎么了？”

　　“百……百姓，唔……”

　　我是问你怎么了，你一心就想着百姓！

　　“你先别说话！”我在他身旁坐下，让他靠在我身上，“休息一下吧。”

　　他双目垂帘，脸色苍白，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一样，嘴角那一丝血迹，被我用手指轻轻抹去。

　　“皇、皇上！”宋弘惊呼。

　　“宋大人去找太医来，皇上由我来照顾。”不顾宋弘离去前那鄙夷的脸色，我一颗心只挂着欣身上。无缘无故，怎么会咯血？

　　“皇上无事，咯血实乃情绪太过激动所致。”听到太医这样说，我才稍微安心。

　　太医和宋弘离开后，我抓紧他的双手，贴上他的唇瓣。

　　欣，你不要那么虚弱好不好？你这样我好怕，好怕你会突然消失。

　　他伸手抚摸我的脸庞，一下又一下，执拗却不失温柔。

　　“别担心，我没事。”他的牙齿染着鲜红，还带着血丝。

　　“住囗！我叫你别说话！”我一把搂他入怀。

　　他无力地在我怀里蹭了蹭，挣不开我的搂抱，显然有些不满。

　　我只好把他放在床上，“你躺下休息吧。”

　　他不肯躺下，别过头去不愿看我。

　　他这样我也是无法，“那我们出去走走？”

　　他终于望向我，并抓住我的手。他这是同意了。

　　我扶起他，一同走到宫里让人散心的花园。虽是正月，树木却是光秃秃的，莫说花，连一片绿叶也没有。

　　他停下脚步，伸手抚摸树干，在他苍白的脸上，我寻不出一丝喜怒。

　　“以前共枕树生机勃勃，现在这棵树了无生息……如同我的生命一样。”他用沙哑的声音说着。

　　欣，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以前的我们，把爱情想得太过简单，忽略了世事不由我们控制，太爱了，以为只要相爱就能天长地久。殊不知人会变，会老，会死。时移世易，我还是一样爱你，对我来说，无论你是不是皇上，你都是我一个人的欣，和以前一样。你皇帝的身份，不会疏离我们的爱情。

　　但是，你不一样，你变了，身体，内心，都变了。以前，你牵着我的手在山上奔跑，现在，我扶着你的手在宫里行走。以前，你唤我“贤贤” ，现在，你唤我“圣卿”……

　　就算是这样，我依然要跟你在一起，担当苦难，创造前境。

　　斗争、绝望、痛苦、死亡，我都会跟你一起面对。

　　我握住他抚摸树干的手，“等你身体康复之后，我陪你再去看看共枕树。”

　　“嗯，不逛花园了，我们回去。”

　　寝宫中，他把所有人遣散出去，牢牢关上宫门。

　　他扶着墙壁坐下，双目含笑，“来，坐在我身边。”

　　我被他久违的笑意迷住了。见我坐下，他身体倚靠着我，淡淡一笑。

　　“圣卿，我怕是快不行了，你接下我的皇位，可好？”

　　什么？你快不行了？还问我要不要接下你的皇位？

　　“……你说什么？”

　　欣，你、你在说什么？

　　什么快不行了？什么接下皇位？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说出这么一句话，弄得我脑子都快乱了，他是不是病糊涂了啊？

　　“我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回答我。我是认真的。”

　　闻言，我静静看着他。他对上我的视线，那无比认真的眼神，让我知道，他很认真，认真地在等待我的答复。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平伏心情，整理好凌乱的思绪。

　　你想想看，一个皇帝爱你爱到可以将皇位传给你。说不感动，是假的。

　　但是，欣，大汉是姓刘的天下，根据祖宗家法，你的皇位是要传给子孙的，即使不传给子孙，也得传给叔伯兄弟，总之必须是刘家的男人。

　　我姓董，不姓刘，你怎么可以传位给我？这太荒谬了！

　　我轻轻叹道：“不好。”

　　他一脸不解的神情，“为什么？”

　　“天下是高皇帝打回来的，高皇帝说过，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你的皇位，是要传给刘氏的。”

　　他开始任性起来，“高皇帝早就不在了，今天是建平年间，这天下是我的。我爱传给谁，就传给谁。”

　　这人呢，怎的就这么想让天下落到外姓人手里？这明明该是皇帝最忌讳的事情啊。

　　这下子到我不明白了，“为什么是我？”

　　“我没有儿子，也没有兄弟，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叔叔刘兴已经不在了，他的独生子刘箕子才七岁，还没懂事，又患有眼病。其他刘姓宗室都在各个封国，我连他们脸都没见过一回，根本无法相信他们。”他流露出三分自潮七分从容的笑意，“除了你，我还能传给谁？”

　　他说得轻松，听在我耳里，却是震惊。

　　刘氏当中没有继承皇位的人选，而外姓人之中，他只相信我一个！

　　堂堂一个皇帝，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步，除了一个外姓人，没有任何人可以选择。

　　是我不好，是我害他这样。

　　我缓缓低下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会至今还没有一个儿子。”

　　他双手捧起我的脸，深情地看着我，“这不能怪你，我只是嘲笑我自己，爱你爱得这么深。分隔两年，一直到现在，你依然对我专一不二，我却跟别人上过那么多次床。如今，我怎么能不为你守身如玉？”

　　“但你不能没有儿子啊，你还要把江山传给子孙后代的……”我移开了目光，不去看他的眼睛。

　　“没有儿子不打紧，我把江山传给你就可以了。”

　　他这样温柔地说着，语气中带着无比的坚定。

　　“怎么可以？大汉独尊儒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他横了我一眼，反问我：“你不还是一样？”

　　唉，我跟你情况不一样啊，你是皇帝，而我不是，我没有必须让儿子继承的祖宗基业，也不像你可以妻妾成群佳丽三千，我只有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幸好我没为爹添孙子，爹从没表示过不满。

　　“我妻子是小妹的，我敢碰她一个手指头，能不给小妹宰了我？”

　　“若你有心纳妾，凭你这国色天香的容貌，找多少美女嫁给你当妾侍，会难得倒你？不过你无心纳妾，因为你爱我，心里只有我。”说完，露出甜美的笑容。

　　“嗯……”我只好应一声，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他又接着说：“我爹在我三岁时去世了，娘也在一年半前去世了，祖母已经接受了你，不再逼我生儿子，我还对谁不孝了？”

　　“但我无才，没有能力治理国家啊。”我转念又想，我对做皇帝没什么自信。

　　“我才是没有能力那一个！我当定陶王的时候，曾经见过饥荒中的百姓，他们真的很可怜，一个个面黄肌瘦。如今民间大旱，想必一定有很多百姓饿死，而我这个皇帝却什么都做不到……”他自责地说，“相反，你很聪明，也很有才，只要我一步步让你熟习政事，你一定能做得比我更好。”

　　他说这些话教我心疼，“你别自责了，听到大旱的消息，你连血也咯出来了，你关心百姓，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我们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官府发粮，大旱完结。事情，都会好的。”

　　“圣卿有所不知，我初即位时，曾经想要限制王侯子弟占田畜养奴婢，但遇到的阻力太大，最终不得不放弃……我对不起百姓。”还是那样自责的语气。

　　“你爱民如子，天下百姓都知道的，你就别再怪责自己了。”他总是这样，把百姓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做皇帝不就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么？我跟你谈了这么久，你怎么就一点欲望都没有？”他一脸不满的神情，双手环抱着我，“我是你的情人，两个人的相处在乎坦诚，你知道我不是在试探你！”

　　欣，我素来对你说真话，不希望你我之间存有任何瞒骗。我的欲望，只存在于对你，想要完全得到你的身，你的心。对权力，我没有欲望呀。

　　我回抱他，淡然笑道：“我对皇位真的一点野心都没有啊。”

　　“你接下我的皇位。”冰冷的身体抱在我怀里，灼热的眼神燃进我心里，他的话语既似命令，亦似哀求，这两样东西，是我最没办法拒绝的。

　　这句话，他不是用皇帝的身份说的，而是用情人的身份说的。然而，对我而言，这句话比圣旨更有力。

　　皇帝的身份，在天下人眼中最是强大。情人的身份，在我心中最是强大。没错，他强大，但我弱小。

　　我不答反问：“如果我太弱小，震慑不了天下人呢？”

　　他抚过我的脸颊，“我会巩固你的权势，令你比王氏，比丁氏，比傅氏强大，然后，比我更强大。”

　　强大，并不代表别人会服从我，在大臣看来，我不过是一个无才无德无家世的花瓶小男宠，跪在我面前大呼皇上万岁？简直是侮辱吧？还不如叫他们辞官回乡呢。

　　我拿开他的手，放到榻上，“如果大臣不服我呢？”

　　他伸手理顺我的青丝，“我帮你杀了他。”

　　即便我是最强大的人，即便不服我的异姓大臣被你杀掉，大汉是刘家天下，我始终不姓刘，刘家的人不会认可我。

　　我苦笑一声，“如果刘家的人不服我呢？”

　　他本来在我发间的手，从后方按住我的头部，冲我唇上落下一个碎吻，“那你就造刘汉的反，自立为帝！”

　　一时默然。

　　竟然叫我造反，哪里会有这样的皇帝……

　　人都说帝王无情，谁知为了我一个男儿，眼前我深深爱着的皇帝就能付出这么多？

　　既然为了我，他都可以这样付出了。那，为了他，我更加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

　　可是，这一件，不可以。只因，我答应过他，无论生前，还是死后，我都陪在他身边，永永远远。

　　我发自真心笑了，“我们约好的，你若死了，我会陪着你一起死去，不会让你孤单寂寞。”

　　“我知道，所以我不忍心让你为我而死！做皇帝，有无限日月河山，有十万军队保护，那你就不会死了！你就会开开心心活下去了！”柔软的唇吻了上来，情感在彼此的囗腔里翻滚，翻滚起我一丝丝的爱恋，一缕缕的记忆……

　　我疯了似的希望他的病能好，我不要他死，我要他开开心心活下去。我若换作他的位置，说不定我会做出跟他一模一样的事。

　　我爱他，因此，只要能够护他周全，我甘愿付出一切。

　　“当两个人的地位不同，这段感情必然会有隔膜。我要让你知道，你我是平等的，我想你对我毫无保留。”他离开我的唇，将头埋在我的颈间，把我抱得更紧，“你是爱我的话，就接下我的皇位！”

　　欣，你还是那样缺少安全感呢。

　　你说，我是爱你的话，就接下你的皇位。

　　我自然是没办法拒绝你的。

　　“好。”

　　当你真爱上一个人，你会想把你的全部与对方分享，福和祸都要同当。

　　这样的情人何其难得，却是连皇位也包含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