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祸国》暗夜珍珠

28、（四）丧钟鸣哀

　　富平侯离开长安之后，陛下依然放心不下，于是，陛下召来了他。

　　他缓缓步入未央宫，“请问陛下，为何召见欣儿？”

　　陛下倚在榻上，身材枯瘦了许多，“朕有事要跟你说，过来朕这里。”

　　“陛下请说。”他走到陛下榻边。

　　陛下的表情是本不应有的无比哀凄，“欣儿，你答应朕，在朕万年之后，无论如何，都要护一个人周全！”

　　他一时乱了阵脚，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陛下，“是……皇后？”

　　陛下摇了摇头，“不，不是她，是富平侯张放。”

　　“张放？”张放，不正是那天宴上他见过的那个男子么？“……是他？”

　　“朕没有负过皇后，但是朕负了他十年如海深情。”陛下的眼神黯了下来，“朕负了他的，实在太多，太多……”

　　陛下会说这些话，出乎他的意料。

　　“你一定要保住他。”陛下顿了顿，接道：“中黄门田客是朕的心腹，田客一向领导着一些人暗中保护他，并且经常向朕禀报他的情况。朕已经吩咐田客，在朕万年之后，凡事向你禀报。”

　　他柔声问道：“陛下为何忽然对欣儿这样说？”

　　陛下声音透着伤感，“朕一直都病着，人们不知，是因为朕不愿自己患病这件事传出去，你也别说出去。现在朕的身体又变差了，想来也快不行了。如果让他留在长安，当朕不在，就没有人能够保护他了，所以，朕刚刚送走了他。”

　　听到这席话，他不得不感动，“陛下对他用情真深……”

　　“朕这一生只爱过他一个人，从十年前开始，便只爱着他一人，不曾变过。因为太后的反对，因为大臣的弹劫，因为自己的疾病，朕与他十年来三番四次离离合合，聚少离多，真正相守的时间，有多少呢？”陛下长叹一声，“每次他离开，每次他回来，朕心里总少不免一番挣扎。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做到……一笑倾天下。”

　　这一刻，他下定决心要保住张放。

　　他信誓旦旦说道：“陛下放心……欣儿定会保他周全。”

　　陛下想起，虽然总是借酒消愁，但每逢与张放有关的事，就不喝酒，于是提醒他说：“欣儿，记得不要随便碰酒。”

　　“嗯。”他应一声。

　　陛下安心地笑了，“好好把握，好好珍惜，能够与相爱之人厮守，是凡世莫大的幸福。”

　　离开未央宫后，他依然在思索着刚才陛下那番话，回想过往一切种种，他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他想每一年都和贤贤一起，他爱对方，也希望对方爱他。

　　那一夜，他向对方说出了“我爱你” ，对方也回以他同样的心意。第一次，身体的欲望是如此强烈，他与对方有了与谁也从未有过的亲密接触。

　　梦里，与对方躺在地上一起看星星，取代了恐怖的画面。对方于他就是有这样一种安全感，对他的影响如此之大。

　　翌日，他有一条衣带忘了系上，傅黛君便顺手为他系上，这一幕刚好被贤贤看到。对方吃醋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

　　宫外，一边接吻，一边吃甜米糕，整个心都变得甜蜜起来。

　　两人一起看武术表演，他愿意将伤疤揭给对方看，因为他爱对方，他相信对方。

　　“无论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啊，我愿意和你一起分担。日子还长着呢，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给你撑着。日后，都会好的。”

　　“如果你走不了路，我就背着你走一辈子的路。”

　　“只要一天我还能听见你的琴声，我就一天不会倒下。”

　　他觉得，对方是值得托付一生的人，就这样和对方过一辈子，似乎……也不错。

　　他想起对方那个“在黄昏时候一起弹琴唱歌” 的美梦，所以弹琴。

　　对方的歌，对方的舞，俱是美到了极致，常言道赵飞燕跳舞身轻若燕，又何以比得上这男儿？

　　赵飞燕是祸国红颜？不，这才是祸国男儿。

　　连星辰也失色。

　　从今以后，他的琴，只为这男儿而弹。

　　没有什么比和对方肌肤相亲更美好，他希望对方的美好，唯他一人独有，也希望世上只有对方拥有他的身体。这是情人之间的专属，是一种爱情的体现。

　　腊月十三，他的生日，贤贤送给他的礼物，是九个同心结。

　　“天长地久，永结同心。你愿意接受这个承诺吗？”

　　“不但接受，我还要给你一样的承诺。天长地久，永结同心。”

　　他只对贤贤一个人动过情，他只要贤贤一个人就够，永永远远。

　　他想要和对方坦诚相处，突然想起唯一骗过对方的那件事。他不想和对方之间有任何欺骗和隔膜，所以他向对方坦白，并且，承诺以后不再骗对方。

　　因为和对方那同心结的承诺，他想到了共枕树的典故。他和对方前往共枕树那里，求神灵保佑，生也好，死也好，都要和对方在一起。

　　他是真的想和对方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然而，天往往不从人愿。

　　他和对方的事情，定陶太后的耳目告诉了定陶太后。趁贤贤不在，定陶太后劝他分手。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及早放手是件好事。曾经拥有过，就满足吧。你要一个活的董贤属于别人，还是一个死的董贤属于自己？”

　　“活着。我要他活着。”

　　无数次反反复复挣扎，他觉得自己都快要疯掉了，最终还是决定，分手。

　　这种对现实的无力感，是陛下尝过许多次的。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到陛下曾经经历过的事情，让陛下有多难受。

　　纵他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他也只得放手。

　　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他绝不能让贤贤为他而死，这是他决不愿发生的。

　　他痛苦至极，他悲伤至极，他多希望这不是现实，他多希望能和对方生死与共，但面对现实，人只能妥协。

　　最令他伤心的是，他无法躲着不去面对，他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相爱的两个人，两颗心有着无形的丝线连系着。接下来的日子，他的心情，和对方是一样的。

　　他将悲楚，将伤痛，用琴抒发。他的琴音，没有了歌声，有的只剩悲凉。

　　三月十八，陛下驾崩，数天后，大行皇帝的心腹田客前来找他。

　　“太子殿下……田客有要事禀告。”

　　“什么事？”莫非是与富平侯有关的事？

　　“富平侯死了。”

　　什么？富平侯死了？

　　大行皇帝千叮万嘱要他保住的人，在他登基之前就死了？

　　那他怎么向大行皇帝交待？

　　他一下子怒从心起，“为何而死？”

　　“思慕哭泣而死。”

　　他整个人顿住了。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思慕，能够让一个人活生生哭泣而死？

　　大行皇帝千算万算，却算少了张放的痴情……

　　韩嫣如是，张放如是，为什么皇帝的同性情人，都落得如此下场？

　　经张放的死，他更坚定了和贤贤分手的决心。

　　他提起笔，在纸上挥动……

　　张放是身份尊贵的富平侯，这样的人死亡不会是什么秘密。

　　“太后，奴婢最近听说啊，那个什么富平侯死了。”一个奴婢边替王太后揉肩，边说。

　　王太后吃了一惊，“哦？他怎么死了？”

　　奴婢用闲聊的语气说着，“他思慕着大行皇帝呀，哭着哭着就死了。”

　　王太后不语，对这张放已不排斥，反倒是怜惜。

　　王太后确实被张放的痴情打动了。这份痴情，是男女之间的爱情中千古难寻的。

　　问世间痴情如张放者，有几人哉？

　　荀悦论曰：张放并非不爱成帝，而是光有爱，没有忠，因此，爱而不忠，是仁义的大害！

　　他想念贤贤想得就要疯，可是，他没有去找对方，对方也没有去找他。

　　见面？见来干什么？

　　无法向爱人表达真正的自己，他觉得很累，很辛苦。

　　看来，对方是听见了他和定陶太后的谈话了吧？那也好，两人心里都明白，不用他将狠心的话亲自说出囗。

　　登基前的一夜。

　　“太子殿下，喝点酒吧？从前富平侯离开长安，大行皇帝总是不停喝酒……”田客把一壶酒放在他面前。

　　大行皇帝那时的心情，和现在的他无甚区别。

　　“好。”拿起酒壶就是一个劲猛灌，他素来不喝酒，酒量当然不行，才喝了一点点就已经不太清醒了，但他并无停下的意思，反而不断把酒灌下去……

　　过往贤贤说过的话，一一响在耳旁……

　　“谢谢你！谢谢你……恩公！得人恩果千年记，我一定会记住你的恩德！他日我要向你报恩，该往哪处找你？”

　　“太子殿下，是我啊，恩公记得我吗？”

　　“殿下，我帮你去送怎么样？”

　　“一个人，孤单。两个人，就不孤单了。”

　　“有我在，不怕。”

　　“我的歌，为你而唱。”

　　“我爱你。”

　　“笨蛋，我早就连人带心都是你的了。”

　　“真巧，我们在同一时间做梦。我刚梦到我们在黄昏时候一起弹琴唱歌。”

　　“无论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啊，我愿意和你一起分担。日子还长着呢，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给你撑着。日后，都会好的。”

　　“如果你走不了路，我就背着你走一辈子的路。”

　　“只要一天我还能听见你的琴声，我就一天不会倒下。”

　　“从今以后，我的歌，只为你一人而唱。”

　　“我们回家。”

　　“对，天长地久，永结同心。你愿意接受这个承诺吗？”

　　“我原谅你，只是，以后不要再骗我了。”

　　“欣，我想和你像他们那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神智不清的他，已经走到对方的门前。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随着身体本能前进。

　　在酒的作用下，他本无意伤害对方，但意识模糊的他已然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不顾一切地索要对方的身体，他是如此情深，他是如此执着。

　　今夜以后，他必须放手，他将永远见不到对方，这冲昏了他的头脑，感情取代了他的理智。

　　疯狂的心灵，产生了疯狂的□□……

　　当他清醒了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此时，他才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欣儿，记得不要随便碰酒。”

　　他乍然想起大行皇帝生前的警告。

　　他竟一时忘了，以至于做出了伤害心爱之人的事情。

　　他刚做的，是汉成帝曾经差点做了的事情。

　　太过痴迷。

　　泪，在不知不觉间滑落，他无法控制泪水。

　　六年了。从他下定决心不要哭到现在，已经过了六年。

　　他苦苦守住的坚强，终是败在了爱情之上。

　　他想要逃避，然而，回头一看，那片狼藉令他的腿顿住。

　　他后悔，他抱歉，但他不敢和对方说一句话。

　　他为对方洗净身体，上了药，穿上衣服，才离开。

　　太子宫里，他对几个心腹的太子舍人说道：“明夜，深夜无人不会被人察觉的时候，送董贤回云阳，绝对要确保他的安全。还有，将御史董恭升为云中侯，让他一家人有足够的生活费。”

　　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决定，以后不会再喝酒，也不会再去见贤贤。

　　大行皇帝对张放别了又见，见了又别，如此反反复复，最终耗尽了自己感情，耗尽了张放心神。

　　还不如永远不再去见来得好。

　　一切即将结束，一切又即将开始。

　　已近天亮。

　　明日，太子刘欣即皇帝位，是为汉哀帝。

　　高皇帝的祭庙里，他悄然跪着，希望祖宗保佑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生活安康。

　　朝堂上，少年端坐着，决心要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的一生，真的，只有一个哀字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