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祸国》暗夜珍珠

27、（三）有了港湾的船

　　他得知傅黛君经常独自去一个花园散步之后，决定去见一见这个将会成为他妻子的人。

　　花园里，一个相貌姣好而衣着随便的女子，正站着赏花。

　　他走到女子身旁，“请问你是不是傅黛君？”

　　女子回首望着他，“我是，那你是谁？”

　　他淡定答道：“我是刘欣。”

　　傅黛君走到那边坐下，并指向旁边，“请坐，你是将要和我成亲的人吧？”

　　他缓缓坐下，“是的。我们从前素不相识，我想我们在成为夫妻之前，聊几句话是好的。”

　　傅黛君明白他有商量以后怎样相处的意思，便开门见山道：“我从七年前拜师学道开始，已经对世俗事务没有兴趣，什么三从四德，什么夫唱妇随，我都不想理会，我想拥有我的个人自由和空间，我希望你不要干涉我修炼。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如果你不能接受，到时候，我们只会闹得天天不愉快。”

　　吃惊之后，他感到十分满意，心想这样就太好了。“我要专心读书，学习治理地方的知识，让定陶的百姓过上好日子，除此之外，我没有想别的，没有娶妻生子的心思。许多夫妻之间，老是会互相过问插手对方的事情，我只想做我认为值得去做的事情，我也希望你不要干涉。”

　　“一言为定，你我互不干涉。”傅黛君觉得，能够有刘欣当自己的丈夫，实在太幸运了，换了别的男子，强迫自己唯命是从是有可能的，和刘欣成亲，既不会妨碍自己的修炼，又可以顺从父母的意思，绝对是一件好事。

　　当然，后来发生的事，傅黛君是不会知道的。

　　这些都是后话。

　　我们说回刘欣，他无法否认他总是想再见那个绝色男儿一面。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傻。哪里有人拿了陌生人送的钱，真会翻山越岭趟水过河从云阳来定陶找自己报恩？

　　更何况他连那个男儿说话是真是假都不知道。

　　也许那天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那个男儿根本是骗人钱财的，而他这个傻子就是被那个男儿骗了去。

　　不止骗了钱，还骗了心。

　　云阳神水叶上莲，那是一株让人永远无法忘怀的莲。那天他果断离开云阳，然而，那抹身影长久留在他的心里，永不消散。

　　莲无心惑人心智，叶无心逆波飘移，只是人有心掉进水里。

　　自己和那个男儿，定必自此老死无缘。再想也不会有结果的，还想来做什么？

　　腊月，他收敛起那些不该有的怀思，与傅黛君成亲，成亲仪式完成后，夫妻被送入房间。

　　他将身子靠前，正打算吻上傅黛君的唇，却被傅黛君一把推开。

　　他不解地问：“为什么推开我？”

　　傅黛君端坐着，“说好的，你我互不干涉。”

　　他这才明白傅黛君的意思，“互不干涉……原来连这个也指。为什么不做这个？”

　　傅黛君眼神极其坚定，“师傅告诫过我，人从色
　　欲而来，因此最难渡过的一关，便是色
　　欲，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生小孩损耗身体，养小孩损耗精神，自是不能长生久寿，不能安享天年。”

　　“受教了，那我睡觉了。”他吹熄龙凤花烛，躺到床上睡觉。刚才之所以会打算与傅黛君鱼水交欢，只因这个是成亲该做的事，他对眼前这身体没什么欲望，何况他的欲望本来就不强烈，与同龄人相比要弱很多。

　　傅黛君见状，也躺下睡觉，“你纳妾也好，你有什么人也好，我都不会干涉。如果你坚持要嫡长子，那你可以把我休了，或者把妾室扶正，我不会有意见。”

　　“我今年才及冠呢，这些事以后慢慢想吧。”两人就这样睡了一整晚。

　　定陶太后成功了，赵合德和王根轮流在陛下面前为定陶王美言，终在两个月后，定陶王被立为皇太子。执金吾持传达朝廷命令的“符节” ，征召定陶王入京。

　　刘欣回首看着他生活了十九年的定陶国，这是他的家乡。

　　他要去做太子，未来要做皇帝，他将在皇宫生活，那个将人的善良，人的感情，彻底侵蚀的地方。

　　他永远不会再回来。

　　他走，不代表他忘了要让定陶的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止定陶，他要让整个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因此，他必须去长安，做皇帝。

　　他坐上车，起程。

　　册封太子后，陛下为新立的太子设宴。

　　处理好立储这件事，陛下感到十分宽慰，“太子既立，便是朕的儿子，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今晚我们一家人应该高高兴兴，好好吃顿饭。”

　　刘欣浅笑，“是，能够让父皇高兴，欣儿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既然是陛下一家人吃饭，赵昭仪自然在场，“欣儿，你已经长大了，陛下不打算给你找师傅了，没有师傅在旁督促，你也不能惰懒哦。”说完，朝他打了个眼色。

　　赵昭仪的意思是：“你现在能够坐在这个位子上，我赵合德没少帮忙，你来日当上皇帝，必须厚待我们姓赵的人。”

　　他自然懂得。

　　他仔细地看赵氏姐妹的长相，心道：“人常说她们是红颜祸水，果然名不虚传，两个都是人间少见的丽人。”

　　坐在王太后身旁的王根也开囗，“昭仪说得对，你得加把劲，努力读书，别辜负了我们的期望。”

　　他心里冷笑，王根对赵昭仪的那句话表示认同，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也跟那句话相同。

　　他细心打量那边的人，王根一副有功劳的脸色，而旁边的王太后则一脸阴沉，不发一言。

　　当然哩，这个太子一立，就代表王太后输给了陛下。

　　“欣儿仅遵两位长辈教诲，定必努力读书，为陛下效力。”不知情的人，不会看出当中的暗潮暗涌。

　　“好了，上菜吧。”陛下招手让下人上菜，形形色
　　色的菜肴放在众人面前。见陛下已经夹了菜，众人纷纷开始夹起菜来。

　　他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让自己显得自然地观察这里的人。

　　他看到了一个男子。

　　这个男子长得白哲俊秀，穿着普通的浅色衣裳，称得上是翩翩浊世之佳公子。男子坐在陛下身边，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男子对陛下的眼神，表达着极之单纯的爱慕。

　　另一方面，皇后和赵昭仪皆身穿华丽的留仙裙，赵昭仪一直挂着他觉得很虚假的笑，而皇后一直远远望着赵昭仪，好看的双目透着哀愁与无奈。

　　世人皆知有赵氏姐妹，却不知有张放。

　　过了一会儿，陛下夹了一囗菜给男子，男子接过便吃，露出全然满足的笑容。陛下见着男子笑，也满足地笑了。

　　他这才恍然大悟，这个男子，才是一等一的美人啊，赵氏姐妹怎么比得上？凭什么比得上？

　　饮宴过后，他向跟着他来的婢女问：“刚才那个坐在陛下身边的男子是谁？”

　　“回太子殿下的话，”婢女恭恭敬敬地回话，“他是富平侯张放张大人。”

　　他想起刚才陛下为其夹菜的一幕，“他和陛下的关系如何？”

　　“表兄弟，不过……”婢女忍不住一笑，“以前听一个老宫女说，他跟陛下是龙阳分桃的关系哦。”

　　他亦笑了，那刚才见到的一切，就不奇怪了。

　　成为太子之后，他几乎都在读治国的书，学习如何治理整个天下。太子既立，自然需要舍人轮流宿卫，以防有人伤害太子。

　　一夜，在门外，一个舍人向他下跪。

　　他把那个舍人扶起来，舍人抬头，他定神一看，竟是当年那个绝色男儿。

　　“太子殿下，是我啊，恩公记得我吗？”对方从颈上拿出一块玉，然后双手递给他。

　　那是初见之时，他亲手交给对方的玉。

　　“如果他日你真的见回我，到时你我就用这块玉相认。”这句话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接过玉块，会心微笑，手心是润润的玉，心里觉得暖暖的。

　　本以为再无相见，谁知对方真的来了找他。

　　他喜欢人心的真诚，这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情真义，是一种皇宫所没有的美丽。

　　着实难得。

　　对方叫做董贤，读过一点书，于是他让对方经常陪他读书。

　　他对董贤有种特殊的好感，使他喜欢跟董贤谈话。

　　谈治国，也谈故乡，因为两人皆有思乡之情。

　　陛下下令定陶太后可以到这里探望他，丁姬因为没有抚养他，所以不能来。

　　丁姬曾对他说过：“只要你开心，娘也就开心了。”

　　他思念他的娘亲，董贤也思念家人。当人面对和自己相同的人，总会格外信任。

　　“所以殿下要开开心心的，这样丁姬也就开心了。”

　　在他想念娘亲的时候，董贤会安慰他。

　　娘亲将近生日，他选择了一条极之贵重的项链作为礼物送给娘亲。这条项链由一百颗玉珠串联而成，寓意长命百岁。

　　但他知道，陛下不喜欢他亲自去送礼物给娘亲。

　　娘亲生日前一天，他正烦恼这件事，董贤说可以帮他。

　　他是一个自我保护意识强烈的人，他怕董贤会偷走那些值钱珠子，于是，他撒了谎说那份礼物是胭脂水粉。

　　七月初六是董贤的生日，他记住了。

　　董贤帮他送礼给娘亲之后，他还是不放心。后来，他见到娘亲戴着那条项链。他请娘亲把项链借给他，让他数数一共有多少颗玉珠。

　　一百颗。

　　这些玉珠每颗都很特别，难以造假，如果是假的，他一定能够分得出。他清楚得很，这些玉珠每颗都是真的。

　　如果董贤偷了其中几颗，外表上是绝对看不出来的。不是董贤偷不了，是董贤没有打算偷。

　　董贤没有骗他。

　　他喜欢这份真诚。

　　他不是没想过向董贤坦白，但他怕董贤会生气，他很害怕董贤讨厌自己。

　　定陶太后发现，董贤经常痴痴凝望他，定陶太后有种不祥的预感。

　　成为太子之后，他的压力重了，如同小时候一般，他会在夜里弹琴。

　　董贤真情流露的歌声，仿佛还在耳畔，总令他流连忘返。

　　当董贤突然晕倒的时候，他被吓得心似要跳出来。他让对方躺在太子宫里，并请医来看看。知道对方没有大碍，他的心方能平静下来。

　　对方躺着的模样，实在太美了，他忽然很想抱着对方睡觉。

　　为了和对方的关系更加亲近，他让对方直呼其名，又称对方为贤贤。

　　当那张身躯被抱入怀里，他有种莫名的安心。明知自己身子不好，却还是要抱着病中的对方睡觉，就算会被传染，换得这份安心，他认为是值得的。

　　当对方不在怀里，他很担心对方的病情，满心不安。孤单一个，真的很难受。

　　很快，对方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该离开了。

　　他又得回到孤单一个？

　　舍不得。

　　他舍不得对方离开他的身边，所以，他开囗请对方留下陪他。

　　他靠在对方怀里，愿意向对方打开心扉。

　　对方说，一个人，孤单。两个人，就不孤单了。

　　两个人……

　　是呢，两个人在一起，真好。

　　梦乡，他又看见那个恐怖的画面。归来，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一些可靠的东西，他唯有紧紧抓住对方的双臂。

　　“不怕，只是梦境而已。”

　　他的头被对方抱入怀中。

　　“有我在，不怕。”

　　“嗯，不怕。有贤贤在，我不怕。”

　　他的身子倚靠在对方的怀里，他的心灵停泊在对方的港湾。

　　自此，他每晚都抱着对方睡觉，他太过依恋对方的温暖，以至于要抱着对方才能入睡。

　　他觉得对方吃过的甜米糕特别好吃，忍不住去吃上一囗。

　　明明和对方同为男子，对方在与他独处时脱裤子小解，他竟然觉得害羞。这个时候，他发现了一棵共枕树，树枝树叶互相缠绕，同时想起儿时听过的，关于共枕树的典故。

　　“既然你有兴趣，为什么没见过你叁与呢？”观赏武术表演时，对方如是问。

　　他只能勉强地笑。

　　“我比较擅长文静的活动，不擅长玩这些。”

　　他不是不想叁与，而是没有能力去叁与。这是他埋在心底的伤疤，他不敢揭给对方看。

　　七月初六是贤贤的生日，对方的歌唱得那么好，他想送一首歌给对方作为礼物。为了让对方有个惊喜，一直到初五，他都没有告诉对方。

　　初五晚上，他一个人在练琴，没想到练过了时候，一直练到天亮，结果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回到太子宫，已是黄昏，他清醒着，对方却睡着了。

　　他往往不忍心惊醒对方，这一点，无论何时都一样。

　　对方醒来时，他却累了，结果到了明日才能把礼物送给对方。

　　礼物是一首歌，写歌词的时候，他想到了那天宴上叫张放的漂亮男子。谁言皇后和赵昭仪是倾城之色，他说张放才可倾国。

　　“倾城倾国千百重，谁言蓝色不如红？”

　　他的琴所抒发的情感，只有对方能够理解，他的琴，为对方而弹。

　　他不知道星辰有没有听见他的琴，但他知道，对方听见了，并且回以最美的歌声。

　　对方的歌，拥有治愈他所有伤痛的力量。

　　如果可以，他想每一年都和对方一起，过对方的生日，过自己的生日。

　　“我也是。”对方绝艳的笑容，如同盛开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