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祸国》暗夜珍珠

25、（一）溪流边黑夜下

　　汉元帝把江山传给了荒淫无道昏庸好色的刘骜。其实这件事是有转机的，除了长子刘骜，汉元帝还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儿子刘康，永光三年三月，汉元帝立刘康为济阳王，建昭五年，徙为山阳王。汉元帝临终前本欲立其为太子，可惜被宠臣史丹阻拦。

　　刘骜即位后，厚遇刘康异于其他诸侯王。河平二年，刘康徙为定陶王，傅昭仪随着儿子刘康去了封国，称定陶太后。

　　阳朔二年，刘康去世，刘康与妻子丁姬的独生子，年仅三岁便继承为定陶王。

　　定陶太后的一子一女，都已经与世长辞，在这个世上的血脉，只剩下一个孙子而已。这个孙子才这么小就体弱多病，定陶太后决定亲自抚养。

　　这个孙子，名叫刘欣。

　　他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朋友。他常觉得家中太过冷清，不如去民间，热闹些。

　　孩子们总是喜欢蹦蹦跳跳，他总是默默看着孩子们蹦蹦跳跳。一起玩，他不是不想，是做不到，单是走路不久，他的双腿就会疲软，必须坐下休息。

　　当孩子们散了，他唯有抱膝坐下，观赏强壮汉子空手搏斗、射箭表演。他期盼着那么一天，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自己现在身子这么差，不能怨谁，要怨，只能怨自己双腿不争气。小小年纪，他已经要忍受病痛的煎熬，故而懂得了现实的无奈。

　　定陶太后找了个优秀的师傅教育他，师傅见他适合进行静态的活动，于是教导他弹琴。他对弹琴很有天分，十分热衷于弹琴，因为当他用手指弹拨琴弦，会有种把内心的情感抒发出来的感觉。

　　有人欣赏他弹琴的才能，没人理解他悲凉的琴调。

　　渐渐的，他不再弹琴给任何人听，原因是他抒发的情感，没有人能够明白。嘈杂的人声太吵耳，倒不如听河水溅溅。

　　夜里，他环抱双膝，摸着劳累的双腿，独自坐在河边，用眼泪抒发情感。

　　他不是想别人同情什么，他不是觉得自己委屈什么，更不想再思索什么。水是自动浮现在眼窝里的，他只是想哭而已。

　　抒发不完，他只好用琴声抒发情感。那条河的每夜，都能看到星辰。于是他为星辰弹奏最美妙最悲伤的琴调，祈求星辰能够听见。

　　自此，他的琴，成为了星辰的专属品。

　　每夜皆是如此。他就是一个这样干净的孩子。

　　他的童年，就是这样渡过的。

　　十二岁的那年，有一回他一个人尚在市集，突然听到有人说：“哥们儿跟爷说，山边那条村子被强盗屠杀了，强盗全部都被官府抓了！”

　　这句话一传入耳，他不得不在意，这是怎么回事？

　　作为管治定陶的诸侯王，他总应该去看看吧？

　　当他到达那条村的时候，他只能呆呆站在那里。

　　血腥的气味，遍地的绯红，离散的肢体，怨灵的哀哭……

　　缠卷而上，天边一角，寂静。无声，也无言。

　　愕然过后，是歇斯底里的长啸，他转过身，不停地跑啊跑，跑啊跑，他不知道要去哪个地方，只知道要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他想跑到一个好远好远的地方，离这里最远最远的地方。

　　然而那个恐怖的画面，始终徘徊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顾双腿的逃难，致使双腿终是麻痹乏力。趴倒在地上，他才看清楚，前方是供奉祖先的地方，他直觉认为这个地方会受到保佑，于是废尽体力缓缓爬了进去。

　　“师傅今儿个未时来给欣儿上课，现在已是申时，他怎么还没有回来？”他家里，定陶太后气得七窍生烟，大力拍案。

　　下人中为首的一个惊惶地答：“回定陶太后的话，定陶王今早说出去一会儿，未时回来上课，我们不知道定陶王是不是不见了。”

　　怒发冲冠的定陶太后大声吼道：“你们全部都给我去找，找不回来我唯你们是问！”

　　众人齐声回道：“是！”

　　定陶太后心急如焚，课没上成事小，人不见了事大。

　　最后，他是在一座简陋陈旧的破庙里被找到的。

　　众人找到他的时候，只见他头发、衣服、鞋子上沾了泥土，擦伤的白嫩皮肤滴着鲜红，他却似乎浑然不觉，抱膝瑟缩在一角，整个身子不自觉地发抖，双眼毫无焦距，即便来人到了亦不见他有反应。

　　定陶太后本以为有惊无险，岂料从那一天起，他好像整个人都变了，终日锁上房间的门，谁也不见，只容下人进去，下人每次放下食物就被他赶了。他一见血肉就害怕，所以不敢再吃半点腥荤，只吃素菜。

　　师傅每每来到，他都不肯见，牢牢锁着房门不让师傅进来。定陶太后和丁姬知道了也是无法，只能叫人着手去查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敢再外出，连河边也不去了，夜夜窝在房间里。由于长期失眠，身体没有充足的休息，有时不慎堕入梦乡，总会见到那个恐怖的画面。

　　腥气……

　　血河……

　　尸体……

　　亡灵……

　　任由自己半夜惊醒之后，是嘶喊，是哭泣，是精神将近崩溃。定陶太后和丁姬睡觉时听到，亦只能叹息心忧。

　　不久，在下人不断向百姓打听情报后，定陶太后和丁姬终是知晓当天发生的事。两人想了一个解开他心结的法子，下令处决屠杀的强盗，另外全面修复那条村，并且将富裕的百姓迁徙至那条村居住。

　　两人得悉工作完成，亲自前往那条村检查，确定无误，方去他的房间找他。

　　丁姬敲门，“欣儿，我是娘亲，我跟你祖母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

　　定陶太后也敲门，“欣儿，你开门吧，让我们进来讲几句话。”

　　门一开，他立刻瑟缩在房间一角，脸埋在双臂间，默言不语，只是双目从发丝之间看着两人，装着的满满是恐惧。

　　“欣儿……”两人上前，定陶太后轻拍他的肩，却被他躲开，身子开始颤抖起来。定陶太后见他如此，只好退后一步，叹道：“你不想上课，我们不会勉强你，但你整天留在房间里，对身体不好，何不出去走走？”

　　丁姬也开囗，面带微笑，“那条村已经修复好了，现在新的村民生活得非常安好，真的！不如我们带你去瞧瞧？”

　　去那条村走走？

　　那条村……那个可怕的地方……好可怕好可怕！

　　那个恐怖的画面第无数次出现在脑海里。

　　他眼泪沾湿了衣服，双手抱着头，神情很是痛苦，“不！我不要！我不要去那个地方！不要不要不要！你们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们！”

　　两人见他这个样子，心里都感到难受，定陶太后想安慰他，丁姬怕定陶太后会刺激到他，朝定陶太后摇了摇头，退了出去，定陶太后见丁姬如此，跟着退了出去，也不禁回头多看他几眼，他用被子一边遮着脸，一边抹眼泪，凄厉的泣声直到房门被完全关上，两人才听不见。

　　定陶太后喟然长叹，“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现在我们该做的，是体谅他，尽量不要刺激到他。” 丁姬伸手拍定陶太后的肩膀，“等待时机吧，也许他冷静多一会儿，会打开心扉呢？”

　　定陶太后苦笑数声，“但愿如此吧。你也别太担心了。”

　　丁姬点头几下。

　　第二年，定陶局部地区发生饥荒，官府派人发粮救助百姓，但是那条村尚未收到粮食。定陶太后得悉，心想这或许是个解开他心结的时机，便找丁姬相议，提出让他亲自发粮给那条村的百姓。丁姬觉得此事可行，两人一同前往他的房间。

　　定陶太后大声地说：“欣儿，我们有事想找你。”

　　丁姬边敲门边说道：“欣儿，那条村发生饥荒，官府的人手还没发粮到那里呢，你去发粮给那条村的百姓，好不好？”

　　那条村又碰上坏事了？

　　那条村的百姓好可怜……

　　发粮给那条村的百姓？以自己的能力，能够帮助那条村的百姓？

　　他推开门，看着门外的两人，双眼终于有了焦距，“好。”

　　他心里异常紧张，来到这条村，眼见百姓个个面黄肌瘦，好不可怜。但是，这些百姓和以前那些尸体不同，这些百姓是有血有肉的，是会动的，是活生生的生命。

　　是活着的。

　　不是亡魂。

　　他将手里的粮食派给身边一个枯瘦的百姓，那个百姓傻傻地接过粮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接着马上在他面前跪下，不断叩头，边泣涕边道谢：“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如果大人来迟一步，草民或者已经饿死了！”

　　他被这个百姓的举动吓到了，急忙把这个百姓扶起来，“不用。”

　　一路上，他所救助的贫苦百姓，都是差不多的反应。他十分感触，百姓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才会在得到救助后如此激动？

　　他再也不要百姓过艰苦的日子。

　　他希望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生活安康。

　　他不是朝臣，不能帮助陛下治理整个天下，但他是定陶王，所以，他至少要让定陶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决定发愤读书，学习治理地方的知识，他要今次，连同上次，这条村的百姓经历过的痛苦，在定陶永远不再出现。

　　离开村子的时候，他朝定陶太后和丁姬微笑，“祖母、娘亲，请叫师傅来教导我。以前的事情，对不起，让你们，还有师傅担心了。”

　　这个笑容，触动了天地生灵。

　　他暗自下定决心，从今以后，要坚强，不要哭。不坚强的话，怎么让定陶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呢？

　　“没关系，”丁姬不禁掉下泪来，“只要你开心，娘也就开心了。”

　　“既然开心，你还掉什么眼泪？”定陶太后笑向丁姬，“应该笑才对呀。”

　　“我是开心到掉眼泪。”丁姬擦去眼泪，破泣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