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八)可笑的一生 ...
-
淳于长贪权、贪势、贪钱、贪色,于是他杀了淳于长,淳于长是罪有应得的。他没什么舍不得的,淳于长从来就不是他的男宠。与他交欢过的男子,只有张放一个而已。
翟方进算是个有点能力的丞相。当淳于长受重用时,翟方进只与淳于长结交,在刘骜面前称赞和推荐淳于长。淳于长犯大逆罪被处死,刘骜心里自然也厌恶翟方进,只是顾念翟方进是朝廷重臣,才为翟方进隐瞒掩饰。
翟方进还上疏请求退休,多虚伪的人啊?翟方进在刘骜心中的形象又差了一分。
刘骜客气回道,定陵侯淳于长已伏罪,你虽与他交往,古书不是说,早上的过失,晚上改正了,君子都赞许?你还疑虑什么呢?请专心一意休养,不要耽误了医药,自己保重。
他已经不想再见到这个翟方进了,然而翟方进却起来办公,再次上奏,分列条目弹劾与淳于长亲近友善的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等人,因翟方进指控而被罢免的刺史、二千石以上高级官员有二十余人。
这些人全部都是罪有应得,但是函谷都尉、建平侯杜业,只是一向与翟方进不合,并没有犯过什么罪。翟方进竟然上奏说,杜业接受红阳侯书信嘱托,犯了不敬罪。
由于器重翟方进,他听从翟方进的话罢免了杜业,遣回封国。可是,他心里已经非常厌恶翟方进了。
张放从不知道他的真心痛,只知他身体欠恙。他不想让张放担心,所以不让张放知道,他只想平平静静地与张放渡日子,不想掀起什么风浪。本来张放在他身边的这一年,他的身体有所好转。然而,秋季,天气渐凉,他的真心痛有愈发严重之势,胸囗经常剧痛,他故意不在张放面前表现出来。他想让张放离开自己,却又非常舍不得。
此时,丞相翟方进奏张放过失。说张放什么呢?对陛下爱而不忠!
他哭笑不得,这不是没事找事吗?这个翟方进,根本就是看张放不顺眼,以前就是进奏张放过失讨得王太后欢心,现在淳于长被杀自己亦没受牵连,刚刚弹劫了别人,正值春风得意之时,自然又找张放麻烦了。换作平时,他肯定不会理,可是现在,他无法不理。他反反复复想了一夜。
虽然王太后说过不会加害于张放,但王氏外戚可能会看张放不顺眼的呀。
“第二个韩嫣”……
敬武公主是泥菩萨过江,赵氏姐妹以自保为首要,张放在长安无权无势,如果自己真的突然死了,长安里没有人能够保护张放呀!
继续将张放留在长安,他放心不下。加上,他不希望自己死时,张放在长安。
他知道,张放会伤心的。
因为他爱张放,所以不想张放伤心。
明朝早晨,他让一群心腹侍从接走张放,并吩咐田客在长安城外安排好马车,为了让张放过得好点,他还赐了五百万钱给张放。
打点好一切后,他呆坐着。
要不要起身相送?
他害怕面对离去前的张放。
自己还剩多少日子啊,事到如今了,还怕什么?
现在不去见,就真的永远见不了了。
他第三次拿出当年表白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冲出皇宫。
坐上马车,他不顾一切往前冲。
要赶上,一定得赶上。
终于,他看见了远处张放的身影。
不要走。
他有满腔的话想要寄给张放。
“放儿——”他长喊出声。
张放缓缓回头,还是那弱不禁风的样子。
他心里猛然一绞,却忍着痛楚,下车,搂住张放双肩。
请不要这么软弱。
他会担心。
“刘骜,是太后的意思吧?我明白的,我走了。”张放凄凉的笑,令他心里又是一绞。
“不,这次不完全是太后……”他的难处,张放怎能懂?
请不要这样微笑。
他会心伤。
他把张放整个躯体抱入怀里,抱得紧紧的。不是太后啊,可真话要他怎么讲?
“是丞相翟方进……”
张放用手替他理顺发丝,动作是那样温柔,双目是那样含情,“你不是赐我五百万钱了吗?不用担心我会过得不好哦。”
他无法再说什么。那是十年的爱啊,他辜负了怀里这个美丽又脆弱似琉璃的人十年之久。这十年来,掐死亲儿他干过,荒于酒色他干过,唯一没干过的,就是好好疼爱他的情人,不要说幸福,是连最起码的陪伴也给不了。
而他的情人,这个傻子,居然等了他十年……
“对不起,放儿。”
最后的最后,他能做的,只有说一句对不起……!
他这个皇帝,他这个情人,怕是天下间最可恶,最无耻,最不能原谅的了。
是啊,他不敢期盼张放会原谅他。因为,连他也无法原谅他自己。
张放依然是那样温柔,抚摸他的发丝。
为什么,张放能对他这么好?
他没资格接受张放的这些好。
只听张放轻轻地说:“骜,我还会再来见你的。所以,不要哭。”
说完,张放转身上马车离开。
听着马蹄声变小……消失……
还会再见吗?
不是再见,是再也不会见。
虽然张放已经离开长安,但他还是放心不下。于是,他让太子在他万年之后保住张放,同时,吩咐田客在他万年之后凡事向太子禀报。
自从没有了张放的照顾,几个月来,他的身体急转直下,真心痛病发的次数愈发频密。他想起当初与张放分手,进奏张放过失的,是当时的丞相薛宣和翟方进。薛宣早被免相并且死去,而翟方进现在还位居丞相!痛苦混杂着思念,渐渐化成对上奏张放过失的翟方进,前所未有的憎恶!
绥和二年二月,星象显示火星停留在心宿。正好,这是一个好机会,把那个眼中钉肉中刺给除掉。
他召见丞相府议,曹平陵人,李寻。
“火星停留在心宿……这恐怕是个灾害吧?”
“陛下所言极是。”
“那该咋办呢?”
“臣以为,应该找人尽节,以息上天的怒火。”
“丞相翟方进……这人怎样?”
此话一出,李寻立即会意。“……臣马上去办。”
翟方进收到李寻上的呈文说,灾害天变逼迫,严厉的谴责天天增加,怎样才能做到只受斥逐的惩罚!整个丞相府有三百余人,请你从中挑选合适的人与那人一起尽节,转移凶险。
翟方进根本不知如何是好。这个李寻背后,有什么人物在撑腰?
某个人物,正要逼死自己。
精通天文星象的郎官贲丽,看透了刘骜的目的,于是进见刘骜。
“陛下,臣认为大臣应当代替天子身当灾祸。”
来了个说话合自己心意的人,刘骜笑,“好啊,一会儿你自己跟他说。”
他召来了翟方进。
翟方进展露讨好的笑颜,“陛下,臣收到了李寻的呈文,里面说……”
刘骜手托着腮,望向一边,“贲丽,你好好跟他说清楚。”
贲丽拱手以拜,“翟大人,天子遇上灾祸,大臣是应该代为承受的!”
翟方进如遭晴天霹雳,刘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那个要逼死自己的人物,正是眼前这个皇帝!
“陛下,却是为何要置臣于此……?”
刘骜大笑数声,方朗声道:“这是上天的意思,不是朕的意思!”
天子的意思,就是上天的意思。
“……谢主隆恩!”
翟方进从宫里回来,还没来得及自裁,他就下策书,斥责翟方进把国家政事管理得乱七八糟,天灾人祸同时并作,百姓穷困。并吩咐下人传话:“本打算把你免职,但尚未忍心,派尚书令赐与你上等好酒十石,肥牛一头,你……好自为之!”
翟方进冷笑置之,即日自杀。
他对此事保密,派九卿拿着皇帝的策书,赠翟方进印信绶带,赐御用冥器,由少府供设帷帐,房柱和栏杆都裹以白布。他数次亲临吊唁,礼仪之隆重,赏赐之多,不同于其他丞相,前所未有。
终于除去了这个翟方进,他心情十分畅快,只是,这点门面功夫,该有的,还是得有。
后世司马光评价这件事说道,假如灾祸可以转移,仁慈的君王还不忍心那样做,何况不可转移呢!假使翟方进罪不至死而诛杀了他,以承当天变,这是诬蔑上天;假使翟方进有罪应当处以死刑,却秘密诛杀,又赐以厚葬,这是欺骗人心。孝成皇帝想欺天、欺人,但最后并没有好处,可以说是不知天命。
大家都说,昏君嘛,就是昏君。
三月十八日,楚王刘衍、梁王刘立来京朝见,第二天早晨就要辞行归国。他铺设帷帐,宿于白虎殿。他又想拜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刻好侯爵的印信,准备了封拜诏书。黄昏时,还一切平静如常。
夜间,他召赵合德侍寝,脱完衣服,行完房事,已达清晨。他忽然感到胸囗疼痛,呼吸困难,全身软弱乏力,于是打算起床让心腹太医看看。
穿裤袜时,已经由心悸变成心律失常。
站起来的瞬间,他,如同一个脆弱的人偶般,缓缓倒了下去……
“陛下……”
“陛……陛下?”
“陛下——!”
赵合德不断摇晃他的身体,他全无反应。又将手指放在他的囗鼻前,他已无丝毫气息。
浑身冰冰凉凉的。这是死人的模样。
死了。
真的死了。
人的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哪怕他是翻云覆雨的皇帝。应该说,曾是。
当计时的昼漏到十刻时,皇帝驾崩。死的时候,连衣服都没穿好。
又一个千秋万世的笑话。
在野史小说里,说他吃春
药吃死的多不胜数。
民间喧哗,都归罪于赵合德。赵合德清楚,弑君的罪名,自己是跑不掉的了,害怕自己不知会被作如何处置,不得好死,唯有畏罪自杀。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一个是所爱的人,一个是帝王知己。赵飞燕两个都失去了。抱着两人的尸体,赵飞燕呆住,不言不语。
王太后那边。
一个丧子的妇人,只因太后的身份,说出来的只有这么一句话:“诏令大司马王莽,与御史、丞相、廷尉一起追究审理,查问大行皇帝的起居和发病的情况。”
当然这些人始终是查不出什么东西来的,刘骜的真心痛只有他的心腹才知道。
夏季四月初八,太子即皇帝位,拜谒汉高祖刘邦的祭庙,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大赦天下。
即位之初,亲自厉行节俭,减省各项费用,更换帷帐,撤去锦绣,车马和座席的靠垫不过用绨缯包边而已。每逢共皇寝庙应当兴建,都因怜悯百姓劳苦,考虑国家经费不足,为了公义割舍亲情,总是暂停修建。政事由自己裁决处理,朝廷上下一致希望能天下大治。
己卯,葬大行皇帝于延陵,谥号孝成皇帝。
在床第上,汉成帝结束了他可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