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祸国》暗夜珍珠

23、（七）好景

　　刘兴和刘欣被遣走后，王太后心事重重，想找谁跟自己讲话，忽然想起了多年没有交谈过，现在留居京师的敬武公主。

　　于是，王太后前往敬武公主家。

　　敬武公主这里长年没有来客，今天王太后居然来了，敬武公主难免有些受宠若惊，立即迎王太后到家里坐坐。

　　王太后坐下，平和地说：“我们呐，都好久没讲过话了，今天来，就是为了跟你叙叙旧。”

　　敬武公主弯身一拜，“能够与太后谈话，敬武求之不得。”

　　王太后扶着敬武公主的肩膀，示意不必多礼，“你觉得啊，陛下会选刘兴，还是刘欣继承大宝？”

　　敬武公主摇摇头，“敬武不懂这些，不敢妄自猜度。”

　　“既然你没意见就算了。”王太后也不再询问，“这些日子以来，你深居简出，日子还好过吧？”

　　“其实……”敬武公主神色慌张，“有一件事，一直埋在敬武心里，敬武不知该不该说。”

　　王太后没好气地答道：“你是先帝的妹妹，我就是你嫂子，有什么话你就说呗。”

　　“不知是不是克夫命数，敬武这一生，嫁过三个丈夫，初嫁富平侯张临，张临死后再嫁临平侯赵钦，赵钦死后改嫁高阳侯薛宣，如今，是连薛宣也不在人世了。”说到这里，敬武公主开始哭诉起来，“我老了，现在放不下的，就只有我那两个儿子，张放，和薛况。薛况从小很强壮，总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需我担忧，可，可是我儿张放……”

　　说起克夫，王政君忆起从前父亲将自己嫁出去，未过门而丈夫病死，后改嫁给东平王做姬妾，未进王府门而东平王死。

　　许嫁之人暴病而亡，父亲十分奇怪，找人算了一卦，算卦之人说：“你的女儿及富贵之命，将来所嫁之人一定是显贵之人。”父亲很高兴，便教自己识字鼓琴。

　　十八岁那年入宫，当时没有想过，自己日后竟然坐上皇后的位子。

　　现在，自己和敬武公主一样，曾经的三个丈夫，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心中难免浮现同病相怜的伤感。

　　王太后给敬武公主递过一块手帕，敬武公主抹完眼泪，接着说：“上回我儿张放来看我病的时候，我看得出他还很爱陛下……这么多年来，原来他还没放得下过对陛下的感情……我……我怎么能不担心他……”

　　张放啊……王太后不禁吃惊。

　　如果不是今天敬武公主提起张放，王太后都要忘记张放这个人了。

　　都十年了……自己拆散儿子和张放，是十年前的事了……

　　自己当年之所以拆散他们，是因为觉得一个出色的皇帝是不可以有爱情的。如今儿子的心计能够超越自己，又何尝不叫出色？

　　只是，自己没有想到，当年那个男孩，会长情至此……

　　“嫂子……”敬武公主心情激动，抓住王太后的手，眼泪又流了出来，“就当是还敬武一个心愿，让他回来陪陪陛下，陪陪我，好么？”

　　在这易变世间，尽是今夕结，明朝离，不然怎会有这么多痴男怨女？负心的人，变心的人，自己见得多，听得多。

　　不是传说，不是故事，是实实在在发生于这痴怨深宫。十年不变，谈何容易？

　　以为早已是前尘旧事，谁知张郎痴情如此，十年以来专情不改？

　　人心肉做，王太后确实感动。

　　王太后暗想，当年是自己为他狠下了心，有时候，自己也会没那么狠心的。

　　“好吧……”王太后低喟一声，“我答应你。”

　　离开了敬武公主家，王太后回到长乐宫，召见刘骜。

　　“十年前那个张放……你记得吗？”

　　张放这个名字一听进刘骜耳里，他感到震惊，王太后在打什么主意？

　　他尽量平复自己蹦跳的心绪，“嗯……儿臣记得。”

　　王太后温柔地笑，“让他回来长安吧，敬武公主很想念他。”

　　这一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句话，这抹笑，来迟了十年。

　　他等这一刻，足足等了十年……

　　“怎么了？你不相信？”王太后叹气，“放心吧，是敬武公主的请求，我不会加害于他。”

　　“谢谢……谢母后……”刘骜哽咽着跪在王太后面前。

　　他竟也如此痴情！

　　连王太后也不禁替他们心酸。

　　“没别的事情就走吧。”

　　刘骜步出长乐宫，泪水无声滑落。

　　如今，他终于等到这一刻。他原以为这一辈子，也不会等到这一刻的。

　　他在书信中写了“甚为想念” 四个字，十年以来放在心中，从没写过的四个字。

　　他征张放为侍中光禄大夫，并且给予特殊优待——由秩比二千石改为秩中二千石。

　　得知张放要来长安，赵飞燕问他：“陛下，怎么突然让张放回来呢？”

　　他脸上绽开笑容，“太后准了。”

　　“那就太好了，”赵飞燕替他高兴，“你们终于可以见面了。”

　　“嗯，虽然我们十年前已经分手，但是……见见还是好的。”他的神色黯了下来，脸上是带点释然的笑。

　　赵飞燕拍拍他的肩，“我去跟张放说，让他好好照顾你。有张放在，你的病一定能好。”

　　“这样……真的好吗？”他茫然看着赵飞燕，“十年了……这样……他……我……”

　　“就让我去看看，他心里有没有你。”赵飞燕给他一个自信的笑，“就当是求个心安理得，好不好？”

　　他疲倦地合上双眼，“好吧……”

　　赵飞燕的确关心他的病情，真心祝福他俩，更何况当年张放于自己有恩。

　　张放一到长安，赵飞燕马上前去与张放见面，拜托张放，好好照顾刘骜。并且，将他们以前的误会一一解开。

　　自从征张放回来那天，他就让下人不要关上未央宫的门。他总是小心留意着，也许张放会从未央宫门囗走进来。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傻，可是忍不住要这样做。

　　这天刘骜觉得胸囗疼痛，正坐在床上休息，张放竟像疯了一般跑到未央宫门前。

　　听到来人的喘息声，他偏过头去，没有勇气正视对方。想来张放是不应该未得皇帝批准擅入寝宫的，便吩咐下人道：“让他进来……”

　　张放走到他的床前，他依然偏过头去。直到感觉自己藏于被中的双手，被一双温暖的手所覆盖，他终于抬头看张放，却看到张放的泪。

　　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心里一直是很平静的，此刻却有点慌。他微微一笑，拭去张放的泪。见张放哭，他着实心疼。

　　他不明白，就只好问啊，“放儿……别哭……你哭什么……？”

　　叫一声“放儿” 也没什么的，现在不叫，可能再没机会叫了。

　　仔细打量对方的相貌，与上次没什么差别，就是在对方的眼睛里读到十年哀凄。

　　为对方擦泪的手被回握，对方忽然激动起来，“我一直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太后的意思……你为什么不对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他从来不曾听见，张放这么痛苦，这么无助的声音……

　　“是飞燕告诉你了吧……”他回握对方的手，“那没什么可解释的……”

　　看来张放心里还是有他的，他很满足，所以微笑。

　　“是我负了你……”

　　是啊，是他负了张放十年如海深情。

　　他负了张放的，实在太多，太多……

　　“皇上……我想照顾你……”张放的拥抱，那种温暖，温暖了他的心。

　　“我想陪着你……可以吗？”

　　他轻轻回抱对方，心里确实觉得暖。

　　他不知道为什么张放衣衫这么简薄，怀里却这么暖和。

　　比那张大绵被还要暖。

　　“谢谢你，放儿……”

　　此刻，他们眼里，都只有对方。

　　恍若十年前那段时光。

　　既然张放都这样了，赵飞燕自然不用向他多说什么。

　　有张放和他作伴，现在的他放不下的事，就只有储君这一件了。如果可行，他当然想传位给张放，可是张放心思太过单纯，不懂得玩弄权术，没什么功业，没什么势力，没什么人心归属，皇室不会服，朝臣不会服，天下人都不会服，这样做等于推张放去送死。而且，他自己最是明白，皇帝并不好当。

　　为人正直，敢于向上进言，得他器重的毋将隆，递上密封的奏章说：“古时候选拔诸侯进入朝廷担任公卿，为了褒扬功德，应该征召定陶王让他住在驻京公馆裹，以安定万方。”

　　赵合德和王根轮流在他面前称赞刘欣，劝说他立刘欣为继嗣，至于王太后，也不见有什么动静。他心里几乎已经认定了刘欣为储君。

　　谷永任大司农一年多，患了病，休假满三个月后，他不批准他继续带职病休，即时免去他的官职。谷永数月后去世。

　　《论语•子张》曰：绥之斯来，动之斯和。意思是说，安抚百姓，百姓就会归顺；动员百姓，百姓就会齐心协力。

　　次年，改元绥和。

　　绥和元年春季，正月，大赦天下。

　　他召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右将军廉褒、后将军朱博进宫。

　　“诸位以为，中山王刘兴和定陶王刘欣，谁更适合继承帝位？”

　　翟方进、王根、廉褒、朱博都认为，定陶王是他弟弟的儿子，《礼记》说，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立他为后嗣，就成为儿子。定陶王适合立为嗣子。

　　孔光出言反对：“依礼，立后嗣应以血缘关系亲疏为根据。此照《尚书•盘庚》记载的商朝君王传位的方式，是哥哥去世，弟弟继位。中山王是先帝的儿子，陛下的亲弟弟，应立他为后嗣。”

　　他反驳孔光道：“中山王没有才干；再者，依礼，兄弟的牌位不能一同进入宗庙。”

　　二月初九，他下诏立定陶王刘欣为皇太子。封中山王刘兴的舅父、谏大夫冯参为宜乡侯，再增加中山国采邑三万户人家，以示安慰。

　　他派执金吾任宏，办妥“大鸿胪” 这个官职的礼仪事务，持传达朝廷命令的“符节”征召定陶王入京。

　　定陶王上书辞谢说，以我的才能资质，不足以充当太子。我愿暂时留住京师的定陶国邸，早晚进宫问安，等到皇上有了亲子，我就返回藩国守土。

　　刘骜览奏，批复说，已阅。然后，他因为孔光的建议不合自己心意，将孔光贬调为廷尉。

　　储君的事已经办妥，可他还是不想让别人，尤其王太后知道他的真心痛。他还在设防，提防着王太后，或许还有一点点是不想亲娘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