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祸国》暗夜珍珠

18、（二）飞燕回旋

　　他相信时间会抹去他们之间的一切，他希望张放早日忘了自己，与妻子快快乐乐地活下去。所以，他为张放安排了一场华丽得如同众人囗中“天子取妇，皇后嫁女”的婚礼。

　　成亲那天，他没有去。他怕他会控制不住自己，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然而，他的几个舅舅去了。

　　王太后的几个兄弟皆被封为侯，权倾朝野，他的几个舅舅都忌惮张放受到他的宠幸，于是在王太后面前说尽张放的坏话。

　　王太后知道张放这个人不坏，这些坏话的作用是，令王太后觉得不能再拖了下去了，要马上把张放赶出长安。

　　有一晚，他实在醉得厉害，不醒人事，伏在案上。以前王凤推荐的中常侍班伯，拿了碗醒酒汤放在他面前。

　　他醒了，喝完醒酒汤，算是能够说话和走路，头脑却尚未完全清醒。

　　此时半醒半醉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见张放，好想好想见……

　　他带着一众侍从乘车去到张放的家，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囗叫张放陪他，唯有使侍从把张放叫过来。

　　张放来了，上了车，四目交接。因为之前喝了很多酒，他的思路不太清晰，他想着要见张放，就来了。当真正见到的时候，他多想冲过去把张放扑倒在地，热情亲吻，可是，他不想逼张放，他们已经不是情人了，他没有权利这样做。

　　为免勾起性
　　欲，他唯有逃避，不再看张放的容貌，把视线放在周围的环境，不敢看张放的表情。他瞥见一堵屏风，上面画着纣王正趴在妲己身上与之交合，他以目注视班伯，指着那张画问道：“纣王无道，至于这样吗？”

　　他知道，帝辛其实是有才能的，后来那些坏话包括“纣王” 这样的称呼是周朝人说的。

　　“最多就是用妇人之言，可也不至于在朝上这样，所谓亡了国，天下人的厌恶都归在了他一个人头上，不如是之甚者也。”

　　他想，大汉真的能够千秋万世吗？还是说，亡国的那一天谁会坐在金殿上？在他沉思之际，车已经停到禁中。

　　他自问没有纣王，应该说帝辛那么能干，那副画带起了他作为昏君的愧疚。下了车，他问班伯：“既然帝辛不像这样，那这幅画有什么劝戒？”

　　“帝辛沉湎于酒，所以微子走了，流连淫
　　乱，其原因皆在于酒。”

　　帝辛亡国，就是因为酒吗？可现在能够为他解得了愁的，也就只有酒和色了……

　　他叹气，“我好久没见班生了，今日复闻你正直的言论！”

　　“对不起，陛下，臣去更衣。”

　　张放抛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自从分手之后，这是他听张放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看着张放离去的背影，他心如刀绞，这才发觉自己刚刚发什么酒疯，明明都分手了还这么晚跑去见人家？

　　他又在杯中加酒，干得一滴不剩，直至烂醉如泥。他在想，后世的屏风上，画的会是他与谁在交欢？

　　他与张放见面这件事早已被王太后的耳目知道了，这些人告诉了王太后，此时，位于长乐宫中的长信庭有人来了，说王太后唤他过去。

　　他只得苦笑，他和张放已经分手了，王太后下一步一定是要张放离开长安。

　　他放下酒杯，逼不得已进了长乐宫。

　　得知他醉酒见张放，王太后气得七孔生烟，眼神充满危险，大骂道：“你年纪轻，行为不检点，又瘦了，又黑了，班侍中本是大将军推荐的，为人可靠，多听听他的话，收敛收敛吧！别再让富平侯留在长安了，把他送去封国！”

　　“……好。”

　　王太后这样做是为他好，同时知道解释是没用的，干脆就什么也不解释好了。

　　从为皇的那一刻起，就该有舍弃爱情的觉悟。

　　他的几个舅舅听闻这件事，把这件事告诉丞相薛宣和御史大夫翟方进，二人为讨好王氏一族，以灾异为借口上奏张放过失。

　　没办法，很快，他将张放迁为北地都尉，同时，由那时起，他开始厌恶薛宣和翟方进。

　　他天天脑海里装的都是张放，像疯了一般想见到张放，弄得自己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才分开几个月，他已经忍不住想看看张放过得是否安好，于是他征张放入侍中。

　　张放进宫见到他，瞳眸交接。

　　他心里明明有千言万语，此时竟然不知道该开囗说什么。

　　“陛下万福。”

　　张放的声音传入耳里。

　　听到如此疏远的称呼，他心里一凉。是呢，再没有那个叫他“骜”的张放了。

　　“……你在北地过得如何？”

　　“臣过得很好。陛下，臣求陛下同臣微服出宫一趟。”

　　听到这句话，他是真的开心的，好像有那么一刻他们能够回到从前。

　　“……好！”

　　阳阿公主家。

　　“张放，今天你带朕来有什么节目？”

　　他贪婪地看着张放的面容，他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这样看着张放。

　　“臣希望陛下能赏面看一场表演。”

　　他真心期待着张放想让他欣赏的表演。

　　没想到，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是一个如同飞翔中的燕子般的美女，如燕轻飞，痛彻他心扉。

　　他明白，这是张放送他的一件礼物，一件替代品。

　　从此，他们之间就真的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舞毕，他拍了几下手掌。

　　“好歌！好舞！真是天上仙卿！美女何名？”

　　张放想听的就是他这话吧。

　　“小女子姓赵，名……飞燕。”

　　他哪里还有心思在那个美女身上？

　　“不如圣上就要了这个美女吧？”阳阿公主很是欢喜，“她天生聪明伶俐，多才多艺，是人间难寻的绝色那！”

　　这是张放亲自送他的东西，他又怎会不要？

　　“好！好！好！朕这就把她召入宫！封婕妤！”

　　那晚，眼望床上等候宠幸的赵飞燕，他差点把轮廓与张放有几分相像的赵飞燕看成张放。

　　这是张放送他的东西，所以他会好好对待。

　　他把赵飞燕当成张放的替身，与其行了云雨之事。

　　他问赵飞燕的心上人是谁。

　　赵飞燕答，当然是陛下。

　　他坚持要赵飞燕答真话，他确保不会怪罪赵飞燕。

　　在他的连番质问下，赵飞燕没有办法，唯有说出自己爱上了妹妹赵合德的事实。

　　他说，真巧，原来他们都爱上了弟妹，他爱上了表弟。

　　赵飞燕震惊。

　　他承诺赵飞燕，他日如果赵飞燕要与赵合德远走高飞，他必定成全。

　　赵飞燕求他把赵合德也带进宫中，因为自己不能见不到赵合德。

　　他答应了，于是赵合德被召入宫，封为婕妤，贵倾后宫。

　　赵飞燕心知，赵合德心中永远只有权势，永远不会看得起卑微的人。所以自己要当皇后，要站在赵合德前面，以至于即使不能并肩而行，赵合德眼里也永远会有自己。赵飞燕知道赵合德不屑爱情，因此赵飞燕至死不曾言爱。

　　赵合德入宫，模样特别美艳，毫无瑕疵，他左右的人看见赵合德，都惊叹赞赏。有位孝宣皇帝时的披香博士淖方成，当时正站在他身后，却唾口水说：“这是祸水呀，定会扑灭大汉王朝之火！”

　　他只当自己听不见。

　　王太后写给他的书说：“先前我交待你的事，你尚未办，怎么富平侯反而又回到京师，我能不说话吗？”

　　他谢罪说：“请让我现在就奉诏去办！”

　　为得王太后好感，丞相翟方进又上奏张放的过失，他于是命令张放离京，出任天水属国都尉。他更厌恶翟方进了。

　　自此，他不喜欢独自朝见王太后，每次朝见，总带人跟着前去。遇有国家大事，都派人向公卿传达皇帝的谕旨。

　　他也逐渐厌倦了游乐，又重新学习儒家经书，这件事倒是令王太后大为欢喜。

　　赵飞燕诬陷许皇后和她的姐姐侯夫人许谒，许谒处斩，许皇后被废，囚禁于昭台宫，许氏家族被遣返原郡。他岂会不知？他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由得赵飞燕而已。他欲立赵飞燕为皇后，王太后嫌其出身甚为卑微，从中阻拦，一介民女，怎么有资格当皇后，当皇帝的正室？

　　王太后已经拆散他和张放了，这次他要做点什么，告诉王太后他的不满。

　　王太后知道他的心态，既然他的爱没有给过赵飞燕，赵飞燕要当皇后，王太后也就予以批准了，作为对他的些许补偿吧。

　　拆散儿子与情人，王太后心里是不怎么好过的。

　　王太后姐姐的儿子淳于长任侍中，多次往来于长乐宫，替他说服王太后，经过一年余的时间，才得到太后的旨意，予以允许。

　　他开始颓废，放纵身体的欢乐，反正他失去了张放，很多事情他已经不在乎了。

　　赵飞燕之于他，是红颜知己，是泄欲工具，亦是张放的替身。他很喜欢赵飞燕，但他从来没有爱过赵飞燕。

　　他好色贪欢，内心很大，同时喜欢着渴求着贪恋着很多人。他是孤家，他是寡人，无论拥有多少人，他一样觉得寂寞，因为那些人之中没有与他相爱之人。当这个人出现时，他愿意付出一切去交换，就算舍弃其他人也不在乎。

　　作为一个皇帝，他绝对不该这样，皇帝需要的，是冷酷无情。

　　但是，他做不到。咱们早就说过，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皇帝嘛，他可是大昏君呢。

　　与他相爱之人不是没有过的，有一个，张放。

　　他这样的坏皇帝，这样的坏情人，居然还得到过张放的爱。

　　明明提出分手的人是他，他凭什么去埋怨？

　　喜欢和爱，是不同的。人会有两个欲，不会有两个爱。当你喜欢一个人，不会有痛苦，然而，当你爱上一个人，可以会痛苦。

　　他与赵飞燕互有惺惺相惜的情感，于是他把赵合德封为昭仪，赐住昭阳舍，居处中庭全用朱红色，而殿上则漆成黑色。门限全用铜包，再涂以黄金。台阶用白玉雕成。屋内墙壁上带状的横木，处处嵌有黄金环，环内镶上蓝田玉璧、明珠、翠羽来装饰。其奢华是后宫从来没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