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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崖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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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拉忽然惊醒,翻身起来,左右望望,银发散下覆盖住背上那黑色凤鸟,才发现余温尚存,昨晚身侧那人早已不知何处去了。
倒也无甚不妥。漆拉披了衣服,瞥见小臂上那斑点已淡了许多,似云雾状。
窗外雨已停,却并未放晴,水巷之上仍是淡墨晕染,看来似已不早了,虽说天光尚且黯淡,却没了初晨时独偏东隅的些微明亮。
他却是起晚了,颇为难得。
以往即使染病卧床,四更前也必会醒来一次,乃是年少时早朝的xi惯,后虽编入影户不必早朝,也一直改不得。
匆忙梳洗过,好在头发非是很乱,并不难梳理,下了楼,船家戴了斗笠身披蓑衣,已在等候了。
这几日使臣来访,冰帝着他尽量待在宫里,加上那金发昔者突然归来,实在怠慢不得。
敛了衣摆跨进船里,催促船家启橹,船家却不应。
漆拉忽觉有异,船是他熟识的,船家却不似往日一般招呼他,只是在船尾兀自坐着,纹丝不动。
弹出枚飞蝗石,“啪”的打掉斗笠,漆拉一惊,立刻跃上岸边。
斗笠下那张面孔,皮肤肌理腐烂变黑,口鼻流出绿液,眼球污浊不堪,未腐烂处充气膨胀,适才惊觉,早已是具尸体了。
吸了口气,只闻尸臭扑鼻,方才竟未发觉。
漆拉按下心跳,仔细看那腐尸。尸体他见得多了,更可怖的也不在少数,烂成这样,已不能起尸了,只是不知死因,恐怕毒素尚在。
但,昨天还是这船家载他的,即使再潮湿炎热,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开始腐烂!
不是那船家?
漆拉拣了根竹枝,拨开斗笠,尸液已透过衣物,看那补丁位置和脚踝上的五色索,正是他熟识那人才对。
那么难道载他那人是被掉包了的?那又是何人为何将他尸体连船送到他楼下?
漆拉丢掉竹枝,思索片刻,开口吩咐道:
“查清此事,晚些来报我。”
“诺。”不知何处,有人答道。
本来非是什么要紧事,无钱无权的贫苦人罢了,死得多了,也不差这一个,只是想起前夜那鬼蜮之影,总觉不妥。
漆拉不再耽搁,倏然袍袖飞扬,人已在百步之外。
因德的天空,似乎要比亚斯蓝的高上许多许多,可以让飞翔的白鸟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看不出翅膀的轮廓。人不再是天地之间站立的物种,渺小在绝高的对比下渐趋于无,只是依附于地面,缓慢爬行的卑微蚁虫罢了。
艾欧斯仰头望天,无限广阔的蔚蓝倒映在他琥珀色的眼中,少年的眼睛睁得圆圆大大的,映出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惊惧。
这一次亚斯蓝是真心想要结盟了,太囖子亲自出使,表现了对此事的重视——虽说太囖子现在只有十二岁,走个过场而已,所有事宜基本都是漆拉暗中坐镇,伊莲娜出面打理的。
听说风后在他这个年纪就登基了,现在也不过十六岁,艾欧斯想到这里总有点不愤,凭什么人家就能坐在朝堂之上压得一干老臣抬不起头来,他还被当做小孩子对待。
但是,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小小的少年叹了口气,本来只要伊莲娜出使的,他偏要跟着来玩,不得已漆拉也随行来照顾。这么任性,离一个合格的帝王还差得远呢。
但是……除了让漆拉暂时离开,他想不到别的办法缓和漆拉和父皇之间的关系了。
说他无法理解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不如说他压根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不同于格兰尔特的贵胄繁华,因德的皇宫建造在极高的雪山之巅,仿佛是在以人力挑战神的权威,银色雪线之上尖峰耸立的白色宫殿如盘踞的长龙,倚着山势高竖起头颈脊椎上长矛般的尖刺,高傲地俯视着人间。
宫殿正门处九十级白石台阶,因覆了霜而微微发蓝,更显现出一种冷酷的霸道和威严。
本就处于北地,位置又极高,皇宫内十分寒冷,屋里引了火山地气和温泉水,还算温暖,庭院里就滴水成冰了。
漆拉随一干人商议具体事宜去了,艾欧斯裹上狐裘外套,从后窗爬出去躲开侍卫,漫无目的地走进看起来没什么人的后花园。
刚下过一场薄雪,天气尚且阴沉,冷得很。大部分树木已经落尽了叶子,灰白的枝干上覆了层霜;有些却愈发苍翠了,冰裹的叶子绿得沁人,似乎严冬才是属于它们的季节。
艾欧斯沿小径走进花园深处,发现那儿居然种植着稀有的冰魄花。
这种植物有微毒,矮小纤细的花茎和透明的蓝色花瓣都被厚厚的冰层包裹住,仿佛绽放在莹蓝色的水晶之中。它们只在冬季最寒冷的两个月绽放,花蕾极其柔弱,连稍大的雪花都可能将其打落,花朵却被坚固的冰层所保护,再难被伤害,可是一旦冰层熔化,花朵也将即刻凋谢。
传说,若有九千朵冰魄花同时熔化凋谢,辅以九万亡魂为祭,便可换得往生者一回首。
艾欧斯爬上白石堆垒的花坛,伸出小手想摘下一朵,却听见有人在身后说话:“冰魄花离开雪线就会融化,直接摘下来是无法保存的。”
结了霜的石头很滑,艾欧斯下了一跳,差点摔下来。
“小心点。”那人从背后扶住他,艾欧斯回头一看,发现是个漂亮的银发少年,镶着黑钻的白银发冠镂刻着贵族才能使用的奔云图案,梦幻般的眸子里轻轻地堆积着晶亮的钻石碎光,温柔的笑容看起来干净而美好。冰天雪地里他只穿着单薄的银白长袍,云雾般的斗篷轻轻拂动着。
除了漆拉,他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呢。不过漆拉总是一身黑袍沉郁肃穆,不像这个小哥哥一样,仿佛晴天里随风轻扬的白雪,令人感到惬意的冰凉。
“谢谢。”衣服太过厚重,艾欧斯有点笨拙地爬下来。
“看你的衣着打扮,不是因德的人吧?可以告诉我名字吗?”少年帮他理好衣服,轻笑着问
“我是跟着亚斯蓝的使者来的……”艾欧斯犹豫了一下,想起漆拉告诉他不要随便泄露身份,不过名字应该没关系吧?“我叫艾欧斯,你呢?”
少年的表情瞬间似乎凝重了一点,但很快恢复了,点点头,薄薄的嘴唇重新弯起来:“我叫铂伊司。你是自己跑出来的吗?快点回去吧,冰魄花要用特制的玄冰容器才能带走,使者离开的时候会有赠送的。”
还真是单纯啊,亚斯蓝的来访者中只有一个小孩子,难道他还猜不出来是谁吗?铂伊司不由得对他提不起警惕心,只是不着痕迹地移动几步,挡住花坛下白石中间露出的覆了冰的蓝黑色头骨。
“这样啊……”艾欧斯失望地眨眨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流淌着淡淡的金光。铂伊司比他高了差不多一个头,他要仰视才行,明明不是冲着太阳,却让他想眯起眼睛,“我只是无聊出来玩而已……”
少年看到他失落的样子,似乎觉得很有趣,伸手揉揉他打着卷的金发:“因德的皇宫里有些危险的东西,想出来玩要找人带着,知道吗?”
“唔……”艾欧斯低下头。
“本来我陪你待一会儿也可以的,但是你不回去其他人会着急的。”
艾欧斯撅着嘴想了想,不得不说:“那我回去了。再见。”
艾欧斯回过头来,突然想说什么,却见漆拉小径的拐角后走出来,又想不起要说什么了,只好乖乖地让他把自己抱起来。
漆拉美丽的眼睛淡淡地扫视过一周,最后落在铂伊司身上,略一颔首:“多谢了,铂伊司殿下。”
“不谢。”铂伊司看到小小的艾欧斯期待的眼神,加上一句,“上将军不嫌弃的话,可否请太囖子来我府上稍坐,毕竟年纪接近,也好相处。”
“那么多有烦扰了。”漆拉微笑了一下,恰似初春解冻的清浅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