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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织就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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铂伊司敲敲窗棂:“在吗?”
“……啊?”艾欧斯正睡得迷迷糊糊的,从床上坐起来,揉揉眼睛,看见坐在窗台上的铂伊司,还以为在做梦。
皎洁的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经过雪地反射变得格外明亮,他一身精致的银白长袍,看起来如同肩披冰雪的银色天使,美好得不真实。
“嘘,多穿点,我们去看个好东西。”
“啊……好!”艾欧斯跳下床,胡乱套上几件衣服,披上斗篷,跑到窗前。铂伊司抓住他的手,巧妙地用力一拉,艾欧斯感觉自己好像瞬间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随他跳出窗去。
晚上又下了一场雪,现在还零星飘着雪花。但因德毕竟不似亚斯蓝,此刻已经云开雾散,繁星满天,一弯银钩高挂天际,遍地银辉,白天里杀气凛然的皇宫忽然变得如梦似幻。
“我们去哪儿呀?”被冷风一吹,艾欧斯一下子清醒过来,完全不觉得困了,只是脸颊上还残留着睡眠的红晕。
铂伊司毫不费力地拉着他,一个接一个地跃过宫殿屋脊,回过头来对他微笑:“去我的封地,风津道。”
“封地?你是亲王吗?”艾欧斯睁大眼睛问,“可是,风津道那么远……”
“我们快去快回,十一年才一次,错过太可惜了。”铂伊司带着他跳进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个高台,穿着蜜色长纱裙的少女抱着胳膊等在旁边。
十一年……是极光吗?艾欧斯想,有点期待。
虽说随便跟风源的人走不大安全,但铂伊司在因德明显地位很高,不至于对他不利而使得风水重新开战,更何况还有风后在侧。
“慢死了,再晚不等你了。”少女不悦道,高傲地仰着头,同时用眼角瞄着铂伊司和艾欧斯。
“嗯,抱歉了。”铂伊司笑容不变,替艾欧斯的把滑下来的兜帽拉上,“稍等一下。”
艾欧斯看着他轻捷地跃上高台,猜不到他要做什么,于是望向旁边的少女:“你是……风后,西鲁芙吗?”
“没错。”少女打量着他,眼神并不和善。
那个时候艾欧斯还注意不到这些,难得还记得身份,记得要保持风度,于是礼貌地点点头:“我叫艾欧斯。”
西鲁芙只得颔首,算是回礼。
高台上,铂伊司右手捏了个奇怪的手势,放在嘴边,嘬口一吹。
那是风声。
人听过的,所有风声。
如冬日大雪封山狂风吹过院落的呜呜,如夏夜难眠之时风透绿叶若有若无的细响;似风行峡谷时鹿鸣般的呦呦,似风穿隧洞时鬼哭般的尖哨;挤过狭窄裂隙的风声如鹰啸,刮过旷野的风来去浩荡。星河漫转长空,白鸟倏然,落在高台之上。
两头形似夜枭的巨鸟垂下头来,铂伊司摸摸那大如长廉的利喙,转身跳下高台。
“艾欧斯应该没乘过白翎风鸻,我带他一起好了,”铂伊司对西鲁芙道,“可能慢点,你先走。”
西鲁芙也跃上高台,巨鸟俯身,艾欧斯看见它背上系着鞍带座位。
“那你自己小心。”
“我没关系,平时连骑具都不用的。”铂伊司轻描淡写地说道,于是一头巨鸟载着西鲁芙起飞,向山背俯冲,很快融进了夜色。
“上来吧,我会让它飞得平稳些的。”铂伊司扶着艾欧斯爬上鸟背,坐上形似马鞍的座位,自己跪在他身后,胳膊从他腋下穿过,松松握住缰绳,“白翎风鸻身子太重,起飞时需要俯冲,飞起来就好了。”
“……嗯。”艾欧斯定定神,抓住履带。
不能害怕,铂伊司应该不会嘲笑他,但是他不想丢人。
白鸟略微下蹲而后猛地跃起,一人多宽的巨翼在半空中砰然展开又收在身侧。
白鸟像一枚沉重的箭头,轰然坠落,剧烈增加的速度使风变成了迎面撞来的墙壁,坚硬飞羽像长刀般狠狠地划开坚固的空气,耳边的风声不再是尖锐的哨音,更像血液在内耳中疾速奔流的隆隆。
似乎太过沉重无法飞起,白鸟直直砸向地面,去势无可阻挡。
艾欧斯抓着履带的手毫无知觉,并不漫长的时间似乎被放大了,所有意识都无暇他顾,黑黢黢的山影因高速移动而模糊不清,思考停止了,只有恐惧在无限停留。
然后艾欧斯听见一个声音,清亮悦耳,轻易地穿过了风声的阻碍,让世界回来了。
“不要闭上嘴,否则一会儿风压的剧烈改变会使鼓膜破裂,”铂伊司在耳边轻声说,带着温柔的笑意,“准备好,要拉高了。”
艾欧斯忽然发现恐惧被驱散了。
白鸟的双翼猛然打开,坠落之势被强行改变,瞬间似乎静止了一下,由失重到超重的突然改变令艾欧斯脑袋里“嗡”的一声。然后巨大的鸟身忽然变得轻盈了,不比一只蝴蝶更沉重。鸟儿平伸双翼,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倏然冲上毫无阻碍的天空,平稳地滑翔着。
艾欧斯发现自己大张着嘴,喉咙里有股血腥味,可他不记得自己惊叫过。
“还好吧?”铂伊司捏捏他右肩,轻笑道,“是有点吓人,xi惯就好了,在因德也很少有人敢用呢。”
艾欧斯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可是听着的确让他舒服多了,右肩上轻轻的压力使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全身都因为肌肉过于紧绷而有些麻木了。
铂伊司把粗糙坚硬的缰绳放在他手里:“试试看,很容易的。”
漆拉走进宫闱,那些明黄色和天青色的琉璃瓦在晦暗的天空下兀自鲜亮着,就像冰帝的金发与琥珀双瞳。
但人力搭上去的瓦总不是整个天空的对手,年岁久一些的,被风雨侵蚀出了细密的裂纹,尘埃就在那些裂纹中停驻。远望宫城一角,即使是明丽的新瓦,也在天空的浸染下显得阴沉而无力。
可是……艾欧斯不是莱斯利,他还……很年轻啊……
风有些冷了,掀起他滞重的袍角,却没有牵起他银色的发丝。
明明只是暮春,忽的有了种秋日的感觉。
……只是冷了吧。
漆拉理理本就一丝不苟的黑袍,那些精致的金色纹饰仿若烈焰中的藤蔓。
这座皇宫,他比艾欧斯还要熟悉呢……
细密的雨落在脸上,冷冰冰的。漆拉仰望头顶的天空,整个天空的雨丝都倒映在他水银色的瞳孔里,映出一片无际的铅灰。
漆拉弹弹袍袖,走过那些曲折的回廊,回廊外布局繁复的花园中,暗红色的玫瑰沉默地生长着。
“艾欧斯。”他无声地推开殿门,掀开那些繁复层叠的帷幔。
艾欧斯正盯着烛火发呆,帷幔阻挡了外界的光线,这烛火是唯一的光源,在湿润的空气里发出细微的哔剥声。烛光在他轮廓深刻的脸上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艾欧斯的表情仿佛也随着火苗的跳动而阴晴不定。
“嗯?”艾欧斯愣了一下,“漆拉……你来了啊。”
漆拉颔首,见到案上凌乱的札件,不禁颦眉:
“怎么这么乱?陛下……”
“我在找东西啦,”艾欧斯赶紧说,漆拉平时很好说话的,但如果叫他“陛下”,就是打算教训人了,“刚看到交郡上书说月前有不超过百人的小股叛乱发生,已经被镇压。但是交郡近年收成一直很好,不出月余便是秋收,不应该现在叛乱啊。”
漆拉略一思索,道:“你在找上个月余州、幽州、渝郡和卢郡的奏折吗?的确,这些地方也发生过类似的小股叛乱,除了幽州可能是因北地旱情游牧部落南下外,其他都是不明原因的。”
艾欧斯笑道:“还是漆拉厉害,你在这里做什么都方便。”
漆拉无奈:“那你也得习惯整理好东西,自己没时间就让下人做,担心泄密就找识字少的,编号整理即可,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啊。”
说完他发现艾欧斯的表情有些僵硬了。
“是啊,”他叹了口气,“连你都不可能一直陪着我。”
漆拉无言。
“呐,和亲的事,西鲁芙答应了。”艾欧斯低下头去整理案上的东西,看不见表情,“现在两国都没有公主皇子,所以,”他似乎笑了一下,“我们决定干脆我们俩成亲好了。”
“……”
“虽说有点彼此看不顺眼,但在国内选妃也只是找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罢了,西鲁芙的话,至少是从小就认识的。”艾欧斯站起身,轻轻地抱住漆拉,像小时候撒娇时一样把下巴搁在他颈窝里,亲昵地蹭了蹭,“我们的孩子,将成为因德与亚斯蓝共同的王。三百年的征战,十七次议和,还有北疆战场上数百万条亡魂……终于可以有一个结果了。”
艾欧斯的声音坚定而冰冷,就像在给一个魔鬼加盖铜与锡的封印,诅咒他永世不得超生。
只是,他琥珀般的眼睛里那一丝悲伤的神色,也只有漆拉知道而已。
可是,他这个唯一知道的人,也无法陪伴始终。
还有什么,是恒久不变的呢?
“漆拉,”艾欧斯闭上眼睛,吻着他的颈侧,“再陪我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