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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苍颜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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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欧斯跑进大殿,看见漆拉面无表情地低头跪在地上,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五个鲜红的指印,一道细细的血丝沿着下颌滑落,银发铺展在地上,却没有沾染一点丁点尘土,仿佛星光织就的无数丝线。
想来,却是种病态的美艳。
“父皇……”他睁大眼睛,看着背对他们的前任冰帝莱斯利,莫名地感觉有些惊恐。
莱斯利微微侧首,琥珀色双瞳浸透了淡金色流光。少年的艾欧斯仰头望着他,那如出一辙的面容忽然令他心惊。
父皇在别人面前什么样……他从来没想过呢。
“你退下,艾欧斯。”冰帝沉声道。
艾欧斯扭头看看漆拉,他低垂着一双美眸,脸色愈发苍白,只有唇上一点血迹,莹莹润润鲜红饱满,好似将要绽放的花蕾,含着颗颗露珠。
“父皇……”他小声说,“漆拉他怎……做错了什么吗?”
“退下!没听见吗?”
“可是……”
“艾欧斯,”漆拉嗓音嘶哑,轻得很,“你先……下去吧,我等会……”
又是“啪”的脆响,漆拉身子晃了一下,头歪向一边。
银发飞扬,瞬间填满了他的视野。
“皇子,岂是你能使唤的!”
“……臣知罪。”漆拉恢复了标准的跪姿,鲜血滴答,落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粘稠似烛泪。
“父皇!”艾欧斯急道,“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不按律法处理?!”
不管什么过错,都不应该是这样的处罚啊!
“让你下去,没听见么。”莱斯利的声音更加沉下去,他好像真动怒了。
艾欧斯没办法,抓住漆拉的衣服摇了摇:“漆拉!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可是漆拉轻轻推开他的手,笑容苍白,却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决绝:“艾欧斯,没关系的。”
真的没关系吗?艾欧斯用力咬住嘴唇,稚嫩的眉头绞在一起。也许别人不知道,可是他很清楚,漆拉的骄傲,是超越了一国之君的威严与尊贵的,他的骄傲使他不会选择背叛,为何要这般折辱他?
艾欧斯下定决心,张开还不够有力的臂膀,挡在漆拉身前。
……
许多年后他还会望着宫殿黑暗幽深的角落感叹,太过相似了,相似得令他愤恨。
茶色淡青,柔香起,袅袅云雾嫣然。
石骨栖风,霜寒露重。
银发青年拣了片茶叶丢进去,深黑色的叶片立即下沉,“叮”的一声落在壶底,留下墨色的轨迹,殷染开,如长龙。
茶名墨龙。
非是以清水冲泡,而是需其他茶水做底,攫取其香气,化之以其独特的墨香,既苦涩,亦圆滑,如松脂,如冰脑,如龙涎,霸道而不失细腻。
昂贵或低廉,清淡或浓郁,遇此全然失去了意义,似一头强悍的妖龙,一旦入水,便是它的天下。
铂伊司垂眸,他素来不喜饮茶的,非是因其苦涩,而是其香气太过飘渺易碎,保存冲泡更是繁杂,早年的xi惯使他容不得此等矫情的事物。这墨龙,只是个意外罢了。
风津道的峭壁之上,风鸣呦呦,白鸟来去,白日之上更无尊贵之物,蓝空净透云烟尽散,万仞石壁风刀穿刻,雪掩千山冷芒刺天,长空无尽,直晃得人神迷目眩。
铂伊司时常想,他从此处若飞身跃下,不知多久才会落地。
拥有天空的时间,又是否抵得上结束。
他羡慕那些白鸟,来去随风,飘摇不定。轻身的功夫再好,毕竟不能真的飞翔。
闻说大洋上南至流冰群岛,终年西风呼啸之处,有鸟名漂泊信天翁,白身黑翼,终年御狂风逐巨浪盘旋不落,徙万里之遥,为渔者奉为神明。
生能如此,方才不算辜负了天地浩荡。
素手丹蔻,薄裙凌霜。
风后拈了杯,茶色幽幽,笑意嫣然。
“去过亚斯蓝了?”
铂伊司点头:“没错。”
风后抿了口茶,轻笑:“后悔不?”
“没什么可后悔的。”铂伊司抬眼,望那远山,鸟鸣如嘶,倏然而逝,“只是,我要走了。陛下,”他收了视线,亦是轻笑,“请恕罪呀。”
西鲁芙敛了笑,放下杯。良久,朱唇轻启,一叹幽幽;“走吧,不拦你的。”
早该弄清的,本是风的子民,怎可困滞在方寸之地。
天下之大,寰宇之广,即使划出半个因德,怕也还太狭窄了。
铂伊司淡笑颔首。
“那,我便走了,陛下保重。”
“重不了。”语气亦幽幽,不掩怨馁,“还是不明白啊,就这样算了,好么?”
“陛下的魄力,我比不了。”
风后嗤笑:“你也知道。”
“否则也不会这般麻烦了,我自讨苦吃罢了,陛下不必介怀。”
铂伊司看向那绝高的天穹,只见白日映空,光华满目。
“代我向伊赫洛斯告别……”
“不老您老费心,”风后瞪他一眼,“还你的使徒呢,整个就像我养的一样,养死了也不还你。”
“呵呵……”铂伊司笑起来,“比跟着我什么不干,混日子好。”
“走吧,看着你闹心。”风后挥挥手,别过头去,神情不耐。
铂伊司起身,略一颔首,忽的抬脚,迈出绝壁。
坠落时迎面的风啸叫不息。
原来一切确已离去。
已然可以坐下来把玩着茶具,将往事一一回叙。
明知一切都会结束,深陷其中之时却总望不见尽头,既悲伤又窃喜。
西鲁芙闭了眼,侧耳倾听,破空之声蔓延。
谁将永恒的歌声刻录,
谁将亡者的脚步拓印。
旅人在漆黑之夜沉默停驻。
巨大的白鸟俯冲下来,银发的青年踩住它的背,回首时峭壁上那窈窕的身影已然遥不可见。
如此便足够了。
白鸟飞高,飞高,俯瞰山脉与河川,直上青天。
无云无雨,一目万里,来去无际。
年轻的帝王凝望天际银灰色的细线,尘埃与暮霭仿佛过早到来又仿佛从未离开。
只有风会光顾每一个被遗忘的院落。
谁给记忆蒙上梦幻的颜色。
船过水无痕。
风起涟漪,听取翠竹千竿。
不,不对。
分明是无风三尺浪,翡翠碎指间。
年轻的帝王勾起嘴角,英俊更胜从前。
束缚人的,从来,都是自己罢了。
不是没有勇气,只是缺乏热情,早已学会了无视,不想便好。
已经作出的选择,已经写成的历史,是否还能够更改?
能的,他想,然而利剑回炉须烈焰铁水熔铸,他们还能负担得起多高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