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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国路 ...

  •   “漆拉漆拉~~”金发少年的声音还是软软糯糯的,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金光闪耀,像什么珍贵难得的宝石,澄澈透明,水光润泽。
      漆拉微笑,弯下腰把他抱起来,精致的眉眼真如画的一般。
      小小的少年几乎看得痴了,怎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啊?
      好在这漂亮的人他每天都能见到。而且他还知道,漆拉非但漂亮,且厉害之极,那些又凶又吓人的叔伯在他面前都不敢大声讲话,漆拉教训他们就像父皇教训他一般。
      小小的艾欧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比喻有何不妥之处,反正漆拉就是很漂亮,很厉害,对他很好很好。
      漆拉抱着他,坐在高大的猫尾木下,细叶龙船花开出大团大团的粉紫色花球,半个巴掌大的玉带凤蝶蹁跹来去,黑色鳞翅在阳光下恍若欲燃。
      “今天的课业作完了么?”漆拉问,烈日在他眉骨下投下深刻的阴影,他的眼神似冰雪初融般温暖。
      “完了完了~”艾欧斯立刻答到,如果不完成漆拉会立刻拎他回去,比父皇还严格,“呐呐,带我出去玩吧,哪都行。”
      漆拉宠溺地笑笑,揉揉他打着卷的金发:“好啊,晚上去……”
      “去哪?!”一个威严的声音有些粗鲁地打断他的话。
      瞥见那顶纯金打造的皇冠,漆拉并不惊慌,只是脸上的笑容悄然消失了,变回平时冰雪般的冷漠平静。
      “陛下。”他放下艾欧斯,撩撩长袍下摆,优雅地跪下去。他看起来仍然不卑不亢,仿佛只是低下头回避视线接触而已。
      艾欧斯奇怪地看着他们,总觉气氛有些不对,但……

      “父皇~”艾欧斯脚一沾地,立刻跑去抱住莱斯利,不过他个子太小,刚好抱到大腿。
      莱斯利没有理会他,沉声道:“私自带太囖子出宫,漆拉,这是什么罪名,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漆拉面无表情地回答,连敬语也没有。
      艾欧斯愈发觉得疑惑了,漆拉常常带他出去玩啊,连母后都默许了的,况且本来就是父皇命令漆拉照看他的。

      回想起这些的时候他多么希望自己明白得早一些。

      “……”莱斯利沉默了,漆拉的态度令他不悦,却无从说起。
      “你退下吧。没有命令不得随意出入皇宫,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莱斯利抱起艾欧斯,相似但成熟地多的脸上,是截然不同的阴冷神色。
      “是。”漆拉低声应道,黑色的身影骤然扭曲,他立刻消失了。
      莱斯利的脸色仍然紧绷着。
      “父皇?”艾欧斯小声喊道。
      ……
      那年岁,他还不懂得这般复杂的人心欲念。

      暴雨倾盆。
      柔和的、几若梦幻般美妙的香气,于窗前弥漫开,便是那最浓烈的花香亦被掩盖了,非是因为浓郁,却是某种透入魂魄的幽叹。
      那是徘徊在生与死、梦与醒之间的迷惘的灵魂的喟叹,千年如一日地穿行在云之下、水之上。
      窗台上坐着的银发青年,笑容温柔,一如当年,连那丝疏离淡漠,也不曾减淡了分毫。
      既如此,又为何再出现呢?
      “你笑起来还是那么虚伪啊,铂伊司。”艾欧斯勾起嘴角。早已成熟起来的英俊面容,下颌的弧度变得俊朗刚硬,却已然蒙上了悲伤与阴沉,“好在,我已不那么傻了,当年只算我活该罢了。”

      暴雨倾轧着灰色的屋瓦,似乎连外探的飞檐都垂下了几分。一豆烛火幽幽,梁架的阴影下朱漆的桌面上摞着黄色绢帛,陈年的秘密在阴暗的深处冷笑。
      核对过晚宴名单,发现吉尔伽美什假扮的乃是虎贲中郎将费雷尔。立刻差遣下人手,整理其三个月来详细行迹,分析被掉包的时间,发现竟只是晚宴前半个时辰的事:费雷尔离了府祗,到出现在晚宴上,中间过程竟无人见过他。而晚宴结束,吉尔伽美什随诸臣退场到漆拉闪身出去,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再次失去了形影。
      “为了吉尔伽美什,漆拉大人还真是卖力啊。”特蕾娅捏着小锉,磨着指甲,嘬起红唇一吹,“不知我天格的效力,还能否入了您的法眼?”
      漆拉不答,于上好的竹叶青中净了手,将特制绢帛置于碧色烛火上烤着,颦眉看那蝇头小字。
      衣袖滑落了一段,忽见小臂上有块暗红斑点,拇指大小,手按下便消失了,松开手过会又出现,漆拉心觉奇怪,似乎见过,一时却想不起,触之并无异样,便放着不动了。
      特蕾娅自觉无趣,取了块象牙牌子,拿小刀刻着。
      还是那身黑袍,十指已卸去甲片,左手无名指那枚不知何时已掉落了,暂时也管不得这等琐事,命人再磨便是。

      来历……不明啊。前代冰帝莱斯利之死太过……突然,艾欧斯正年幼,许多事未及交待,有些机密就此无从查起。莫说特蕾娅,连漆拉这等资历都有心无力,实是为难得紧。
      ……却也不是全无办法,只是不到万分,切不可引动“那些人”。
      这些年多少已消停了些,若再惊扰,不晓得是福是货。
      檐前水流如注,竟成墨色,今夜怕是停不了了。
      收了绢帛,差遣下人手继续搜寻,漆拉静坐片刻,袍袖拂过那碧色火焰,似作法收了它一般。余下青烟一缕,袅袅不尽。
      “我回去了,”漆拉接过素色纸伞,低声道,“若有何事端,尽快知会与我。”
      “奴家明白,不劳您费心~”特蕾娅惫懒道,“夜深路滑,漆拉大人可要走好,说不得那吉尔伽美什,正等您叙旧呢。”
      “……”怕只怕一语成谶。

      漆拉身形顿了顿,撑伞跨出门栏。
      这些年来他极少在宫中过夜的,若非侍寝晚了起不得身,便是下半夜也要回去自己临水巷的小楼里。
      一男子身着鸦色长衣,就倚在门外,未束的黑发披散开,好似渡鸦垂下的羽翼。
      漆拉只若未见,幽冥与特蕾娅向来焦不离孟,他不在才是怪事。

      雨下得愈发急了,油纸似都要被打破了。
      漆拉却也不急,只是慢慢走着。这会儿船家多已歇下了,但总有一二个他熟识的,来时便打好招呼,应当就在前面等他。
      雨水蒙过了石板,看来如墨汁一般,偶尔才见零星反光。靴子衣摆早已湿透了,漆拉也不在意,只是拢住头发,微闭着眼睛,仔细分辨雨中声响。
      眼力再好此时也起不了作用,好在雨声虽急,还是易于分辨的,只需凝神滤去便是。
      冷意袭来,漆拉略一驻足,心觉有些怪异,思来想去终究不得要领,只得多打起一分精神。
      不远处隐约已能望见船家的灯火,漆拉左手撑伞,右手扣了粹毒的梭镖藏在袖中,美目低垂,全然不曾斜视。也不见他手下如何动作,那枚泛着蓝光的梭镖倏然刺破雨帘,“叮”得嵌进墙下石围缝隙中。
      打空了么?漆拉并未贸然靠近,反而又捏了一枚散星,眯起眼睛仔细看那梭镖落处。
      泼墨般的暴雨中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漆拉毫不迟疑回手抛出散星,一片闪亮的银色光芒铮然钉进右后侧的墙面。
      然而仍然不见钉住了何物。
      ……难道又打空了?
      漆拉丢了伞,双手指间各掐四枚十字镖,慢慢转身——身手比他好的人也许有,接住或者挡掉并非不可能,但要完全躲过他的暗器……还没有人能做到。
      漆拉忽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终于看清了,那些个暗器一个也没有落空,它们钉住了一条又一条扭曲挣扎的,比黑夜更黑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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