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色》渡鸦王

4、夜如瀑

　　鬼蜮之影。
　　黑夜中躲藏在行人背后的阴影，窃笑着彼此致意，跟随着往者行行复停停。
　　漆拉不自觉地捏紧十指，指间银亮的十字镖刺破了掌心。

　　这种感觉……就叫恐惧吧？仿佛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回响。
　　咬住红唇，笔直的脊背微微弓起，右脚后撤，双手一高一低缓缓抬起，似一只皮毛漂亮的黑豹绷紧了身体，尖爪弹出又收起，准备飞扑而出，咬断猎物的喉管。
　　然而……这次的猎物，恐怕没有喉管。
　　漆拉心里还来得及苦笑一下，夜路走多了，总算遇到鬼了吧？
　　他还真的不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人，倒是听说杀孽多了同样镇鬼。杀的人的多了，也许可以换成鬼试试？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

　　暴雨的轰鸣掩埋了大多数声音，但凭他的耳力，隐约还能听见，那些被钉住的影子发出嘶嘶的尖叫声，夹杂着怪异的痛苦和兴奋，仿若红莲地狱中被业火焚烧的罪恶灵魂在嘶声惨叫。偏偏又有种蛊惑的力量，侧耳细听时，仿佛整个世界都充斥着这种声音，如置身阿鼻。

　　漆拉闭了闭眼睛，弹动十指，指间八枚十字镖嗖嗖转了三圈。虽然惊惧，不过，强行定下神来之后，暴雨中的世界还是一样清明。
　　不过是鬼罢了。
　　即使视觉听觉都不能依靠，他还有直觉，无数次在黑暗中行走所练就的，属于杀戮者的血腥直觉。
　　没错，即使他不像幽冥一样专司杀戮，即使他看起来尊贵而美丽，他的灵魂同样浸透了鲜血，在每一个昙花开放的夜晚，释放出血腥的香甜。

　　不再迟疑，无数道银光蹁跹划过如无数银丝交织成网将雨夜分割，瓢泼的墨色中无数不可见的阴影悄然逼近，蛰伏着准备跃起，但都被一一钉在墙上石板路上。然而阴影的数量太多了，终于聚集过来，乘着暴雨飞扑而至，好似旋风卷起的枯叶。
　　漆拉也不慌乱，柔韧的身子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双手挥开万点金光如金乌临世，瞬间撕裂那些沉淀凝滞的墨色。

　　七十四盏青灯幽幽燃起，鬼蜮之影后是手提青灯的黄泉引路人。
　　漆拉只如未见，特制的细长银针接连脱手，每次尖细的破空之声都意味着一盏青灯的熄灭。
　　然而还没完，最后六盏灯同时熄灭，漆拉猛地回转身形，冰晶三棱刺从掌心推出，飞扬的银发和黑袍在雨夜中定格，恰如一头银翼黑焰的凤凰，探出了那冰蓝色的喙。
　　化形如黑虎的阴影张开巨口吞天噬地，漆拉脚下巧妙地滑过三步撞进巨虎颌下，掌心三棱刺推进鬼蜮之影并不存在的心口，金色光华流转汇聚刺穿撕裂浓重的墨色。

　　黑暗即刻溶解，于雨夜里静默流淌。
　　漆拉收手而立，黑色的暴雨冲刷过他美艳的面容灌进他系紧的领口沿着他柔顺的银发滑落，雨声依旧铺天盖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而刺骨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刹那间双腿似乎被冻僵了一时竟无法移动！漆拉眉梢微扬，袖中弹出银刀，片刻之后狠狠刺向自己右腿！喷溅的暗红色血液立刻被雨水冲淡，雨声中冰层破碎的声音不绝于耳，桎梏解除，却见一头二层小楼般大小的漆黑巨兽一扑而至！

　　墨雨连天云隐钩，
　　水漫桥头故人游。
　　三千风雨化妖邪，
　　一树霜柳拂朱楼。
　　雷硝自袖中滑出，却未见预期的黑暗降临，反是沉沉暗金兜头罩下。那人袍袖轻挥，瞬间驱散了鬼蜮阴霾。

　　吉尔伽美什背对着那鬼蜮，将漆拉揽在怀里，身形旋转的档额头相触，不禁想要叹息。漆拉本来不比他矮的，只是身形太过瘦削，现在湿漉漉的，方才沉了几分。然腰身还是太过瘦削了，只是如此轻轻揽着，感觉好似轻易地便能折上几折。
　　“漆拉。”他低声道，怀中人大张着一双动人的美目，愣愣的，漆黑的瞳孔里水银色的光彩凝结不动，半是惊讶，半是恐慌。
　　漆拉睁着眼，雨水打进去也不肯眨一下，花瓣也似的红唇启开，颤了半天，轻声道：
　　“吉尔伽美什？”
　　吉尔伽美什轻笑：
　　“不是见过了吗？这会儿又惊讶……”
　　忽的吉尔伽美什松开他急退两步，掌中收了十四枚透骨针，再看他已然不见了踪影，只余一把泡花了图案的素色纸伞歪在一旁，颇为落寞。
　　吉尔伽美什身上披了件绸子长衫，此时已然湿透了，左肩刺了把屠蛟匕，险些伤到肺叶。
　　漆拉依然是漆拉，这个距离，动手的话，连他也无法全然躲开。
　　想到这里又觉松了口气。
　　他便也不急了，按住肩窝拔出匕首，须臾血色便被冲刷净了，刃口上一抹青光幽幽。略一沉吟，弯腰拾了伞，迈步走开。

　　重来一次，还是要下手的，我漆拉从不后悔。
　　说不后悔，不若说没的选吧。
　　吉尔伽美什心想，笑意又浮上来。只是这次，他也是没的选呢。
　　这样大的雨，一把伞已然没什么效用，不过，伞下遮起来的世界，只闻隆隆雨声，不见那沉沉的天，总是轻松些。
　　今夜这雨怕是停不了了，墨色水帘倾轧之下这座王都仿佛都伏低了身姿，满地满墙的暗器兀自寒光闪烁。

　　卧房内，灯油中浸灭了的芯子冒着一缕青烟，暗得紧。艾欧斯只披了白色睡袍，将蜜色的甜酒斟满黑色金星石杯，独自啜饮。
　　“方才宴请使臣你又不去，现在来做什么。”艾欧斯冷冷道，垂眸望着酒杯。
　　铂伊司也不恼，坐在窗台上，倚着窗框，很是放松的姿势，间或有闪电为他描出一圈闪亮的电蓝色轮廓。他低笑道：
　　“不做什么，来看看你罢了，方才人太多，看不分明。”
　　艾欧斯手上一顿，而后不屑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面容隐在金发的阴影里。
　　铂伊司闭了闭眼睛，也不再说话，只是挂着那一抹微笑，眸色幽幽，望向窗外的雨夜。

　　窗下花圃中栽了些月白色玫瑰，此刻被雨水打落了大半花瓣，溅上些黑泥，看来颇为凄惨。
　　他这些年除了长高了些，面容稍显成熟，几乎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般干净的气质，像拂过雪山之巅横过长空的风，没有压迫力，却令人不得不抬首仰望。
　　反正是装的，当年装得，现在自然也装得。
　　然而，另一人那双琥珀流金的眸子，已然不像当年那样毫无杂质了。毕竟身在尘世，总会蒙尘的，落的浮土还好，割裂了填进去再愈合过的，就没办法了。

　　这叫什么话。艾欧斯暗怒，难道他要说“现在看完了就赶紧滚”吗。
　　“风源的使臣名单中恐怕没有‘铂伊司’这三个字，”艾欧斯沉声道，仍然不看他，“谎报姓名事小，偷入寝宫事大，你若继续待在这里，我不得不怀疑风源的诚意了。”
　　铂伊司苦笑，只以私人恩怨赶他走倒也无妨，一下子把事情扯到风水修好上，他亦不好说了。
　　不过，他的确是来的突兀而且莫名其妙了，难道还指望他会原谅吗？好在风水之间态势缓和，他也没有更多可念想的了。
　　他的确只是来看看而已。
　　“臣下告退了。”铂伊司轻声道，翻身出去，却听艾欧斯轻笑着说：
　　“先告诉你个消息，看你有没有兴趣。”
　　铂伊司已然站在了檐上，闻此驻足。
　　“我与风后已经谈过了，帝王家的老套路，不日便选人联姻，知会你一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