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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遮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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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声起,有人在门外轻敲。
漆拉坐起来,猛觉不对,这里虽是偏僻的后殿,常年少有人来,他身份的确特殊……却也应由侍卫先行通报才是。
“请进。”漆拉沉声道。
是来找谁的?这里通常闲置着,若是目的在于冰帝,不应来此试探。
那是来找他的?
朱漆的木门启开,充盈着北域的冰雪气息的冷风吹进来,不需要看清,漆拉水银色的瞳孔瞬间收缩,厚重的黑袍下全身紧绷起来。
“铂伊司。”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了。
风源的使臣是他?不可能,否则艾欧斯不会如此公式化地对待;当是风源虚报了使臣名号,或者混在出使队伍中。他想做什么?刺杀?不,那他不会先在自己面前出现;可是若非如此……是风后派遣,还是另有隐情?
漆拉冷冷瞪视,袖中扣了冰晶三棱刺与烟丸。
“我只是来见见冰帝陛下。”铂伊司但倚着门微笑,他穿得倒不是北域服饰,一身雪缎衬得他俊逸非凡,五七侍卫分列两侧,竟都未发现他。“直接去不好,这事别人又使唤不得,你去告诉他一声罢。”
“告诉什么?”漆拉眯眼,冷笑道,“不过是因德使臣罢了,竟也需单独通报,你当他不知?”
铂伊司没想到他会作此回答,一时愣了。
“你不去,算了。”铂伊司摇头,便欲转身。
“慢。”漆拉道,待铂伊司步子一顿的档儿,弹出那烟丸,顿时白烟滚滚。
待烟雾散尽,早已人去楼空,连那匣子也未落下。
铂伊司低头嗅嗅袖口,苦笑,漆拉还是防他防得紧,倒也是应该的。
九霄引魂香不尽,游断黄泉碧泪凝。
上穷碧落天,下绝黄泉路。若沾上这九霄引魂香,即使身死百年肉还黄土,只要还有一把枯骨在,就洗不脱这追魂夺魄的香气。
本是追踪用的,但天下能追得上他的没几个,漆拉只是废了他潜行的本事罢了。
不过,这等东西都随身带着……漆拉,你真是被吓怕了啊。
千金掷流萤,
玉钿调羹糜。
不闻雕龙笑,
但思乌夜啼。
是夜,暴雨。
群臣竟已落座,冰帝上首,使节正宾,里面并没有那个笑容温柔的银发少年。
宫灯燃起,罩上那绘了宫人的绸子灯罩,风雨不侵。
雨丝作弦,风舞花吟,幢幢黑影叶下栖居。漆拉站在殿门外,黑袍铺展,银发如瀑,好似伏在阴影里的鬼魅,静静地等待。
铮然,琵琶声起。
靡靡乐声骤停,满座静寂,雨声甚急,击瓦如鼓点。
殿门洞开,冷风扑面,门外银丝千万缕,接天连地。
无人得看清,刹那间黑色莲花飞旋绽放似地狱业火燃尽芳华,银发飞扬之间他精致的眉眼恍若寒星静悬。苍白的脸色透明泛青,美目低垂寒光闪烁,偏偏唇红如血,眼底一抹血红,不似凡人,却似畏光的妖孽。
琵琶声裂,金铁铮然,黑袍铺展开如枯腐残荷。漆拉好似脚不点地,未曾站稳便重重跪下,瞬间恍若将一切乱流压下,于是琵琶死寂,风雨噤声,烛火晦灭。
漆拉低头,银发缓缓垂落,只如溶进了夜色般静谧。
“陛下。”他道,低沉的嗓音引起些许惊叹。
满座寂然,艾欧斯却有些心不在焉。
“起来吧。”他道。
漆拉颔首,却没动。
艾欧斯皱眉,想起漆拉膝盖不好,跪得太重极容易伤到,平时从不让他跪,现在恐怕一时站不起来,此时却不好去扶。
群臣只当是事先安排。
漆拉想好说辞,正欲开口,忽然有人走到面前,弯腰握住他的手。那人的力道极为巧妙,只是轻轻扶住手,却似把他全身托起了一般.
漆拉尚未抬头,瞄见那人胸前一缕金发,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便再也退不了了。
吉尔伽美什轻笑,弯腰施了一礼,转身退开。
漆拉却愣住了,吉尔伽美什回来,还出席这种场合,他竟不知道?!
艾欧斯捏着珐琅杯,骨节泛白,看来竟也是刚刚发现!
吉尔伽美什潜行的本事,居然不输于铂伊司,那他为什么……
然而在场朝臣众多,认识吉尔伽美什的也不在少数,为何没有一个……漆拉明白过来,想必吉尔伽美什是易容了,没想到,他竟然已能让不同的人同时看到不同的模样。
几年不见,他似乎愈发厉害得离谱了,还是说从前他从未拿出过真正实力?
漆拉缓过劲来,藏起惊讶的表情,换上平时冰冷平静的模样,躬身还礼,而后光影扭动,他原地消失,又瞬间出现在王座左侧,引起一片压低的惊呼。
漆拉低垂着视线,跪坐下去。从很久前开始,他的位置就是这里了。左侧为尊,他就在这样一个尊贵又卑贱的地方,像影子一样低伏着,尽可能不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之内。
他的气息那么宁静,艾欧斯也镇定下来,看到不知扮成了谁的吉尔伽美什回到座位上,他深吸一口气,宣布晚宴开始。
开场的演说是在漆拉来之前,他的身份太特殊,特殊到没有人知道该怎么看待他。
漆拉握了握艾欧斯垂在扶手外的左手,示意他不必担心。
他设想过每一种可能,他知道该怎么应对。无论什么人目的何在,无论会使用什么手段,他漆拉都不是能够轻易被打败的。
艾欧斯轻轻点头,让侍婢斟满蜜酒,心里却是一阵苦涩的复杂。
发生了那么多事,还是回到了开始,他身边只有漆拉,漆拉身边又有谁呢?
吉尔伽美什随群臣举杯。万盏华灯好似为他一人而燃,所有光彩簇拥着他神祈般的尊贵。他的笑容温暖明朗,在静谧阴冷的雨夜里看来突兀诡异,似是安抚,又似是挑衅。
漆拉。
他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带着不易察觉的残忍和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