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色》渡鸦王

1、丹蔻素

　　指尖抹了那新送来的脂膏，红艳艳，刺目地很，连那黄铜镜里模糊的影，都清晰了几分。
　　铜镜本辟邪，怎就照出了他这等妖孽。
　　漆拉勾起嘴角，对那铜镜冷笑，未上胭脂的唇，似比那上等的脂膏，还要艳上几分，润上几分，更柔嫩几分。
　　收下那礼，竟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做妓的有他这等造化的，也是少有了。
　　漆拉拈了张素帛，擦手。叵耐那脂膏甚稠，他又懒于起身去洗，忽见那镜中人眼里满是讥诮，甚是讨厌，便在眼底一抹，留下道绯红，嚣张地紧。
　　漆拉失笑，这便换了个人了。

　　摇过条乌篷船，水泡黑了的橹，悠悠地吱嘎响着。
　　灰瓦灰墙，染了些许淡墨色苔藓。水巷极窄，然那云太低了，低成了雾，故而水色连天，墨色连天。
　　那小楼亦是木质的，水似是侵进了柱心里，观其色，乌烂地将要透了，早应换过。
　　这么看着，黑黢黢地望不见一物，荒废的老宅子似的，若是传出些怪声，直当是闹鬼了。
　　实在窄小了些，不过，独个住着，有张床，塞进些旧物，若此亦是足够了。虽说寒酸了些，又不在此接客，谁管那些。
　　然而连日阴雨，太暗，太潮湿了，阴冷之至，确也有些难受便是。
　　吉尔伽美什放下那小船舱的帘子，闭目养神了。

　　春水几曲酒几觞，
　　莫问君王莫问郎。
　　寻得碧柳拂天处，
　　独坐歌哭青石凉。
　　漆拉提了个妆奁大的乌木小盒，指上十片殷红。他素来不喜涂丹蔻的，冰帝便命人以玳瑁磨成甲片厚薄形状，涂了漆以蜡粘上。虽有些不便，也不过一刻罢了。
　　他便去晃个照面足矣，可笑多少王公大臣，竟还要他来挣面子。
　　风水既欲修好，少不得使臣往来。不知那使节见了他这般模样，堂而皇之地坐而为上宾，又作何感想。
　　思及此，不禁好笑起来。
　　他走得后门，侍卫自然认识他，少不得偷瞄几眼，却也不敢多生事端。

　　今日并未落雨，不过连月阴霾，石板都是湿的，那些景烈含笑间更甚。漆拉捉了袍子，仔细着甲片，低头拣干爽处走，眼底一抹绯红，翩若凤凰火焰。
　　“漆拉！”
　　漆拉抬头，见艾欧斯远远地喊他，金发在泼了墨也似的天空下，刺眼地很。
　　“陛下。”漆拉轻声应了，复又低下头去，慢慢走着。
　　他本是北方人，素来不惯南方的阴冷潮湿，每到梅雨季，关节不小心就受凉骨痛，倒也不妨事，只是走快了膝盖难受。
　　“漆拉漆拉，”艾欧斯远远跑来，伸手要扶他，“又腿疼了么？不如你搬进来住，不那么潮湿，也舒服些啊。”
　　漆拉摇头，也不让他扶，只是轻笑了一下：
　　“算了，我住了六年，早xi惯了。”
　　他嗓音低沉，语气轻柔时，宛如夜色下花叶沙沙，听来很是舒服。
　　“哦。”艾欧斯低头看着他暗青底纹的繁复黑袍，不知如何开口。
　　漆拉总是一身黑的，若非那些精致的暗纹和贵重的搭锁，看起来恍若“送葬的”一般。
　　“漆拉。”艾欧斯念道。
　　漆拉不解，微抬头，艾欧斯忽然一把将他横抱起来。
　　“……陛下。”漆拉微微皱眉，亦不挣扎，只是看着艾欧斯英气的眉眼，略有些失神。
　　不过，除了恍惚，也没有多余的感觉。他知道该怎样，可以让自己不想。

　　漆拉轻得很，好像就剩了副骨架，撑着不倒罢了。艾欧斯心里叹了口气，抬眼看着景烈含笑中间湿漉漉的小路：
　　“头发撩一下，拖地了。”
　　“哦。”漆拉聊起过长的银发，微微闭了眼睛。
　　他很容易困倦的，晚上宴会还有一个时辰，现在便想回去睡了。
　　艾欧斯低头，在他额角吻吻，漆拉不应，他又去吻他的唇，熟悉极了的柔滑，忍不住想咬，舌尖纠缠片刻，便觉情动了。
　　漆拉由他吻着，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抬手，稍微推开他。
　　“现在不行，否则一会儿我可去不了了，”漆拉看着景烈含笑水盈盈的叶子，轻声道，“要的话，晚上我再来。”
　　艾欧斯摇摇头，低声说：
　　“不，晚上你好好休息吧。”
　　真的要求的话，漆拉从不拒绝他的，但是艾欧斯不想他难受了。
　　“嗯。”漆拉闭上眼睛。
　　他脸色太过苍白，隐隐透着青，唇又红得似血酒，看起来有种病态的美艳。
　　艾欧斯把他放在软榻上，漆拉很快睡着了。
　　那嵌着金丝的乌木匣放在一侧茶几上，黑漆的几面上竟也能映出影来。
　　艾欧斯打开看看，里面垫着红绒布，几支钗子，几颗珠子，还有几盒胭脂，平时也不见漆拉用，不知是做什么的。只有这匣子，似乎一直带着。
　　艾欧斯关上匣子，放回原处。漆拉睡着的样子让他很心疼，白皙的皮肤下隐隐透出血管的青色，一张脸显得又尖又小。
　　他记忆清晰的二十几年来，他的模样从来没有变过。

　　天色从来没有明亮过，这会儿更暗了，好似溶解不开的墨汁，沉沉殷开来。
　　艾欧斯起身出了门，绕过大半个后殿。
　　漆拉睁开眼睛，定定望着殿角，椽子梁架交叉分隔出晦暗不明的角落，似是伏着鬼魅。

作者有话说

　　貌似有点不明所以……初次尝试此类文风，故弄玄虚之处甚多，大家凑合着看。